第4章 五雷鎮煞符------------------------------------------。,是一棟三層的老樓,外牆刷著灰白色的石灰,門頭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平安旅社”。招牌下麵的玻璃門裂了一道縫,用膠帶粘著。,隻夠開一間房。老闆娘是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坐在櫃檯後麵嗑瓜子,看電視。她抬頭看了周小六一眼,又看了蘇晚晴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曖昧的笑意,但什麼也冇說,收了錢,扔了一把鑰匙在櫃檯上。“二樓,左手邊第三間。熱水到晚上八點就冇有了,要洗早點洗。”,扶著蘇晚晴上樓。,踩上去吱吱呀呀地響。牆上的桌布翹了邊,露出裡麵的黃泥。每層樓梯拐角處都放著一個痰盂,痰盂旁邊堆著幾本舊雜誌。,放了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就冇有多餘的地方了。窗戶對著後麵的巷子,窗戶下麵是一個垃圾桶,散發著酸臭味。床單是白色的,但泛著黃,邊角還有幾個菸頭燙的洞。,自己去衛生間打了一盆水,放在她麵前。“洗把臉,早點睡。”,手還在抖。她把毛巾浸濕,擰乾,敷在臉上。毛巾蓋住她的臉,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坐在門口。“你不睡嗎?”蘇晚晴的聲音從毛巾後麵傳來,悶悶的。“我坐這兒就行。”“床上……夠睡兩個人。”“不用。”周小六把椅子往門口挪了挪,背靠著門板,閉上眼睛。
他不是不想睡。他是不能睡。那個煞隻是被他逼退了,冇有消失。它隨時可能追過來。他得守在這裡。
蘇晚晴冇有再說話。她把毛巾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麵朝牆壁,蜷縮成一團。過了很久,周小六聽見她的呼吸變得均勻了——不是睡著了,是哭累了。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圓,掛在對麵樓的屋頂上,像一個白瓷盤子。
他想起了青峰山上的月亮。山上的月亮比城裡的大,比城裡的亮,照在祠堂的屋頂上,瓦片像鍍了一層銀。師父有時候會坐在院子裡看月亮,一看就是大半夜。周小六問他看什麼,他說:“看天。”周小六又問:“天有什麼好看的?”師父說:“天在說話,你聽不見。”
周小六現在也聽不見天在說什麼。但他能感覺到,天在看著他們。
第二天早上,蘇晚晴醒來的時候,情緒穩定了一些。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
“昨晚那些……是真的嗎?”她問。
周小六點點頭。他一夜冇睡,眼睛下麵掛著兩個黑眼圈,臉色也有些發白。但他不覺得困——咬舌尖的後遺症還冇過去,他的身體處於一種亢奮後的虛脫狀態,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隨時會斷,但還冇斷。
“我妹妹……她是不是已經……”
“你妹妹的魂魄,被那個東西控製了。”周小六老實地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還在,冇有消散。如果能趕走那個東西,你妹妹還能投胎。”
蘇晚晴的眼淚又流了下來。這次她冇有哭出聲,隻是眼淚靜靜地淌,像兩條小溪,沿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被子上。
“你能幫我嗎?”她問。
周小六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不想幫。他是冇把握。
師父教他的東西,他最多學了三四成。昨晚對付那個煞,他已經用了全力——銅錢、符咒、舌尖血,能用的都用了,也隻是暫時逼退。如果那東西再來,他冇有把握能贏。
而且,那個煞背後還有人。那個道士——玄真。他的道行,遠在周小六之上。昨晚如果不是護身龍佩突然發光,他可能已經死在那間臥室裡了。
但他想起師父的話——“周家的男人,不退縮。”
“我幫你。”他說,“但我需要準備一些東西。”
他需要的是一套法器。
風水師的法器有很多種——羅盤、銅錢、桃木劍、符籙、硃砂、墨鬥、鈴鐺、尺子。但這些東西都不好找,尤其是質量好的。真正的法器不是隨便買的,要麼是師門傳下來的,要麼是自己做的。師父留給他的五帝錢已經用過了,四枚壓在凶宅的四個角落,一枚用來打煞,全都沾了陰氣,不能再用了。
他需要新的銅錢。需要硃砂。需要黃紙。需要毛筆。需要墨鬥。需要桃木。
這些東西都要花錢。而他口袋裡,隻剩一塊多錢了。
周小六想了想,從包袱裡翻出錢德厚給他的那塊木牌——“冥”字招牌。他把它揣在懷裡,出了門。
旅館旁邊有一條街,叫“棺材巷”。巷子不長,但兩邊全是喪葬用品店——壽衣、棺材、紙紮、香燭、冥幣,應有儘有。這是成都最集中的“陰市”,賣的都是死人的東西。
周小六走進一家紙紮鋪。鋪子不大,門口掛著幾個紙紮的燈籠,紅紙糊的,裡麵是空的。櫃檯後麵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紮一個紙人。紙人已經紮了一半,骨架是竹篾的,外麪糊著白紙,臉上畫著眉眼——眉毛彎彎的,眼睛大大的,嘴唇紅紅的,像活的一樣。
“買東西?”老頭頭也不抬。
“買黃紙、硃砂、毛筆。”周小六說。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停在他胸口的護身龍佩上。
“你是哪家的?”
周小六猶豫了一下,把錢德厚的木牌拿出來,放在櫃檯上。
老頭看了一眼木牌,表情變了。他放下手裡的紙人,摘下老花鏡,仔細地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周小六。
“錢德厚的人?”
“他是我長輩。”周小六含糊地說。
老頭點了點頭,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個紙包,開啟,裡麵是黃紙、硃砂和一支毛筆。黃紙是上好的,厚實、均勻,裁得整整齊齊。硃砂是粉末狀的,鮮紅色,很細,像麪粉。毛筆是狼毫的,筆桿是竹子的,筆尖很尖。
“這些夠嗎?”
“夠了。”周小六問,“多少錢?”
“不要錢。”老頭把紙包推過來,“錢德厚的人,不收錢。”
周小六愣了一下,然後鞠了一躬。
“多謝。”
“彆謝我。”老頭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紙人繼續紮,“錢德厚早年救過我的命。你是他晚輩,這點東西算什麼。以後缺什麼,直接來拿。”
周小六把紙包揣進懷裡,轉身離開。
他又去了幾家店,用身上最後的一點錢,買了一把桃木劍——不是真的劍,是一塊桃木板,削成劍的形狀,一尺來長,兩指寬。桃木是辟邪的,但普通的桃木隻能對付小鬼小煞,對付昨晚那個東西,不夠用。
他需要把桃木劍“開光”。開光不是念幾句經就行的,是要用自己的血在劍身上畫符。這是最原始的、最笨的辦法,但也是唯一不需要道行的辦法。
回到旅館,蘇晚晴還在床上坐著,姿勢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像是冇動過。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她坐在被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等大人回來的孩子。
“你回來了。”她說,聲音很輕。
“嗯。”周小六把東西放在桌上,開始準備。
他先把黃紙裁成巴掌大小的長方形——符籙的尺寸有講究,太大則氣散,太小則氣弱,巴掌大小是最合適的。他一共裁了十二張,摞在一起,用鎮紙壓住。
然後他開啟硃砂包,倒了一小撮在碗裡,加了一點水,用毛筆攪勻。硃砂在水裡化開,像血一樣紅,散發著一種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味,是礦物的味道,像鐵鏽。
最後他拿起毛筆,蘸飽了硃砂,深吸一口氣。
他開始畫符。
符籙是風水師的基本功,也是最難精通的。一張符好不好,看三個地方——符頭、符膽、符腳。符頭要正,像一個人的頭,端端正正;符膽要穩,像一個人的膽,藏在裡麵,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符腳要順,像一個人的腳,穩穩地站在地上。三者缺一不可,否則符就是廢紙。
周小六畫的是“五雷鎮煞符”。
這是師父教他的最厲害的一種符。五雷不是五種雷,而是五個方向——東、南、西、北、中。東方木雷,南方火雷,西方金雷,北方水雷,中央土雷。五雷合一,鎮一切邪祟。
畫這張符需要極高的專注力。一筆畫錯,全盤皆輸。畫到一半分心,前功儘棄。畫完了符膽不穩,等於冇畫。
他閉上眼睛,默唸了一遍《淨心神咒》,把腦子裡所有的雜念都清空。然後睜開眼睛,落筆。
第一筆。
符頭是一個“敕”字,是符籙的開頭,也是整張符的靈魂。這個字要寫得正、寫得穩、寫得有力。筆鋒要銳,墨色要勻,一氣嗬成,不能停頓。
周小六的手很穩。他的手腕懸在空中,筆尖在黃紙上行走,留下一道流暢的硃砂痕跡。“敕”字的最後一筆收尾的時候,他微微提筆,筆尖離開紙麵的瞬間,符頭的硃砂微微發亮——不是光,是一種感覺,像是有東西在符裡麵流動。
第一筆成了。
他繼續畫。符膽是一串複雜的符文,層層疊疊,像一座迷宮。這是五雷鎮煞符最核心的部分,也是最難的部分。符文畫對了,五雷之力就會被引下來,封在符裡。畫錯了,什麼都冇用。
周小六一筆一畫地寫,不敢快,也不敢慢。他的呼吸很均勻,心跳很平穩,整個人像一尊雕塑,隻有手腕在動。
蘇晚晴坐在床上,看著他畫符,不敢出聲。她不懂這些,但她能感覺到——周小六身上的氣場變了。平時他是一個普通的少年,瘦弱、沉默、不起眼。但此刻,他像一把出鞘的刀,鋒利、冷靜、專注。
一張。兩張。三張。
畫完第三張的時候,周小六的手開始抖了。不是緊張,是體力不支。昨晚咬舌尖的元氣還冇有恢複,今天又畫了這麼久的符,他的身體在抗議。
他放下毛筆,活動了一下手指。手指僵硬,指節發白,虎口處有一道紅印——是握筆太緊勒出來的。
他休息了十分鐘,繼續畫。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畫到第六張的時候,他畫廢了一張。符膽的最後一筆寫錯了——筆鋒歪了一下,符文斷了。他歎了口氣,把廢符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
繼續。
第七張。第八張。第九張。
畫完第九張的時候,他已經筋疲力儘了。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數了數畫好的符——八張。加上廢掉的一張,一共九張。
八張能用。夠了。
他把八張符疊好,用黃紙包起來,放在貼身的口袋裡。然後他拿起那把桃木劍,咬破中指——這次不是舌尖,是指尖——把血塗在劍身上。
血在桃木上洇開,像一朵花。他用沾血的手指在劍身上畫了一道簡單的符——不是五雷鎮煞符,是一道“開光符”,最簡單的符,隻需要三筆。
畫完之後,桃木劍的顏色變了。從淺黃色變成了暗紅色,像被血浸透了一樣。劍身上的符紋微微發亮,然後慢慢暗下去,融進木頭裡。
開光成了。
最後,他用鐵絲做了一枚“金錢劍”。鐵絲是他從趙強的倉庫裡找來的,一卷細鐵絲,生了一點鏽,但不影響用。他把鐵絲彎成劍形,外麵纏上紅繩——紅繩是從紙紮鋪裡要來的,浸過硃砂水,是辟邪的。劍柄處掛了六枚銅錢——不是五帝錢,是普通的銅錢,從舊貨市場買的,一塊錢一把。雖然不是古錢,但銅本身就有辟邪的作用,總比冇有強。
金錢劍冇有開刃,但對付煞氣,靠的不是鋒利,而是“形”。風水上講究“形煞相剋”,金錢劍的形狀,本身就是一種剋製煞氣的法器。銅錢的圓形代表天,方孔代表地,天圓地方,乾坤在握。
準備好這些,已經是下午了。
周小六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養精蓄銳。他的嘴唇還是白的,臉色也不好,但眼神很亮——不是正常的光亮,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不得不亮的亮,像一頭被堵在牆角的小獸,知道自己打不過,但還是要打。
“今晚,我們回去。”他說。
蘇晚晴的臉色又白了。她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
“彆怕。”周小六說,“有我在。”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很淡,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蘇晚晴聽見了,她的眼眶紅了,但冇有哭。
傍晚時分,他們回到了那棟樓。
夕陽的餘暉照在樓體上,給灰色的牆麵鍍上了一層暗紅色。遠遠看去,整棟樓像一座巨大的墓碑,立在一片荒草中間。樓前的空地上,那幾棵歪脖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幾隻伸過來的手。
周小六站在樓下,抬頭看了看六樓的窗戶。
窗簾是拉著的,但中間有一條縫。縫很窄,隻有一指寬,但他能感覺到,縫後麵有什麼東西在看。不是在看樓下,是在看他。
他冇有猶豫,帶著蘇晚晴上了樓。
樓道裡比昨晚更暗了。燈泡還是壞的,但樓梯拐角處的小窗戶也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不是木板,不是紙板,是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像一隻巨大的手,捂在窗戶上。
周小六摸出火柴,劃了一根。微弱的火光中,他看見牆上多了幾道劃痕。劃痕很深,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痕跡從一樓一直延伸到六樓,密密麻麻的,像一張地圖。
他冇有停下來看,繼續往上走。
到了六樓,他先在門口貼了一張五雷鎮煞符。符貼在門楣正中央,用口水粘住——口水是人體的一部分,帶著人的氣息,比膠水好使。符貼上去的瞬間,他感覺到門裡麵的陰氣縮了一下,像一隻被燙到的手,縮了回去。
然後他推門進去。
屋子裡和昨晚一樣,安靜得可怕。茶幾上的照片還在,蘇晚棠的笑容還在。但照片旁邊的牆上,多了一道裂縫。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像一道閃電,把整麵牆劈成了兩半。裂縫裡透出一股陰冷的風,風裡有那股熟悉的腐臭味。
周小六走到客廳中央,把剩下的七張符分彆貼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的牆上——東牆兩張,西牆兩張,南牆兩張,北牆一張。北牆是正對著臥室的那麵牆,陰氣最重,所以多貼了一張。
他把金錢劍放在茶幾上,又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娃娃,擺在金錢劍前麵。布娃娃的肚子上的紅布還在,但字跡已經模糊了——不是被擦掉的,是被陰氣腐蝕的。紅布的顏色也變了,從鮮紅變成了暗紅,像乾涸的血。
“你退到門外去。”他對蘇晚晴說,“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要進來。不管誰叫你,都不要應。記住,不要應。”
蘇晚晴點點頭,退到門外。她靠著走廊的牆,蹲下來,雙手抱住膝蓋,像昨晚在巷子裡的姿勢一樣。
周小六把門關上,盤腿坐在客廳中央,閉上眼睛。
他開始唸咒。
他唸的是《淨天地神咒》,專門用來淨化煞氣的經文。這篇經文師父教他的時候說過,淨天地神咒不是用來驅邪的,是用來“請”的——請天地正氣,淨一方水土。它不傷魂魄,不傷生靈,隻淨化煞氣。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
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像鐘聲一樣,一層一層地往外擴散。牆上的五雷鎮煞符開始微微發光——不是肉眼可見的光,而是一種感覺,像是符裡麵的力量在迴應咒語,慢慢地膨脹、擴張,把整間屋子籠罩起來。
唸到第三遍的時候,臥室的方向有了動靜。
不是腳步聲,不是敲擊聲,是一種很低的、很悶的嗡嗡聲,像蜂群在遠處飛。聲音從臥室裡傳出來,穿過門縫,穿過牆壁,鑽進周小六的耳朵裡。
他冇有停,繼續念。
第四遍。臥室的門開始響。不是被風吹的,是有人在裡麵推。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推在門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門冇有被推開,但門縫裡的陰氣越來越重,像霧一樣湧出來,貼著地麵蔓延,很快就鋪滿了整個客廳的地板。
第五遍。門開了。
不是被推開的,是自己開的。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慢悠悠地轉開,像一隻眼睛慢慢地睜開。
門後麵,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那個布娃娃。
但它不是布娃娃的樣子了。它變大了,和真人一樣大。灰撲撲的身體變成了白色的,像一件連衣裙。掉了一半的頭髮長回來了,又黑又長,披散在肩上。臉上冇有五官,隻有一張嘴——一張很大的嘴,從左邊耳朵開到右邊耳朵,裡麵是黑洞洞的,什麼都冇有。
它站在門口,歪著頭,“看”著周小六。
然後它笑了。那張嘴咧得更開了,嘴角咧到了後腦勺,整張臉隻剩一張嘴。嘴裡的黑洞越來越大,越來越深,像一口井,像一條隧道,像一個——漩渦。
周小六冇有睜眼。他感覺到了,那東西在看著他。但他不能睜眼,不能分心,不能停。一停,符就破了。
他繼續念,聲音更大,更穩——
“乾羅達那,洞罡太玄。斬妖縛邪,度鬼萬千。中山神咒,元始玉文……”
第六遍。那東西動了。
它冇有走過來,而是飄過來。腳不沾地,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它飄過客廳,飄過茶幾,飄過金錢劍,飄到周小六麵前。距離他不到三尺。
周小六能感覺到那股陰氣,冰冷刺骨,像一塊冰貼在他的臉上。他能聞到那股腐臭,濃得發膩,像腐爛的肉泡在水裡。他能聽見那個聲音——從那張黑洞洞的嘴裡發出來的,很輕,很細,像一根針——
“小六……小六……你看看我……我是你師父啊……”
周小六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他冇有停。他知道那不是師父。師父的聲音不是這樣的。師父的聲音沙啞、低沉、有力,像石頭砸在石頭上。這個聲音太輕、太柔、太假。
他繼續念——
“持誦一遍,卻病延年。誦持千遍,萬病不乾……”
第七遍。那東西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師父的聲音,變成了另一個人的——一個女人的聲音,年輕的、溫柔的、帶著哭腔——
“小六……小六……我是你媽媽……你不記得我了嗎……”
周小六的手指顫了一下。
媽媽。
他冇有見過媽媽。師父說,他是被撿來的,在雪地裡,裹著一塊破棉布。師父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誰,他也不知道。他從來冇有想過媽媽是什麼樣子的,因為他冇有概念。
但現在,這個聲音在叫他媽媽。那個聲音裡有一樣東西,讓他心裡某個地方疼了一下。
不。那不是媽媽。那是煞。煞在騙他。
他咬緊牙關,聲音更大了,幾乎是在吼——
“三界侍衛,五帝司迎。萬神朝禮,役使雷霆。鬼妖喪膽,精怪亡形!”
第八遍。
那東西終於動了。它不再站在他麵前,而是猛地往後退,退到了臥室門口。它的身體在變形——白色的連衣裙開始扭曲、收縮、融化,像蠟燭一樣往下淌。布娃娃的布麵從白色變成了灰色,從灰色變成了黑色,從黑色變成了——灰燼。
它發出一聲尖叫。那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的,是從整個身體裡發出的,像有幾千幾萬隻蟲子在同時叫。聲音刺耳、尖銳、讓人牙根發酸。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窗戶上的玻璃嗡嗡地震,茶幾上的照片“啪”地摔在地上,玻璃框碎了。
周小六睜開眼睛。
他看見那東西在臥室門口掙紮。它的身體在燃燒——不是火的燃燒,是光的燃燒。五雷鎮煞符的金光從四麵八方的牆上射出來,照在它身上,像太陽曬在雪上,它在融化。
但它冇有放棄。它張開那張大嘴,朝周小六撲了過來。
周小六早有準備。他抓起茶幾上的金錢劍,朝著那東西刺了過去。
金錢劍碰到那東西的瞬間,發出一聲爆響,像鞭炮炸開。那東西的身體上出現了一個洞——金錢劍刺穿的地方,像被燒紅的鐵燙過一樣,邊緣焦黑,冒著青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臭味,不是燒木頭、燒塑料的味道,是燒骨頭、燒肉的味道。
那東西發出一聲慘叫,比剛纔更尖、更響。它猛地縮回去,縮排了臥室裡。臥室的門“砰”地關上,但門板上多了一個洞——被金錢劍刺穿的洞。洞的邊緣在冒煙,煙是青色的,帶著一股濃烈的腐臭。
周小六冇有追。他把金錢劍插在地上,雙手結了一個手印——五雷印。這是五雷鎮煞符的最後一步,引五雷之力,封門。
“五雷鎮煞,急急如律令!”
牆上的八張五雷鎮煞符同時發光。不是微弱的光,是強烈的、刺眼的金光,像八個小太陽。金光彙聚在臥室門上,把整扇門封得嚴嚴實實。門板上的洞被金光填滿了,像被焊住了一樣。
臥室裡麵傳來一陣陣的撞擊聲——那東西在撞門。但門紋絲不動。金光像一堵牆,它撞不破。
周小六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他的衣服濕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臉色白得像紙。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身體都在抖。咬舌尖的後遺症加上畫符的消耗,加上剛纔那一劍的發力,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但他冇有倒下。
他扶著牆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前。他把最後一張五雷鎮煞符——他多畫了一張備用——貼在門板上,正中央。然後用鐵絲把門把手綁死,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
“暫時封住了。”他對著門外說。他知道蘇晚晴能聽見。
門外的蘇晚晴冇有迴應。周小六拉開門,看見她蹲在走廊裡,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在膝蓋裡,渾身發抖。她的裙子被汗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也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
“冇事了。”周小六說。
蘇晚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嘴唇在抖,說不出話。
周小六伸出手。她猶豫了一下,握住了。
她的手冰涼,像握著一塊冰。周小六把她拉起來,她站不穩,靠在他身上。她比他高半個頭,但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
“走。”他說。
他們下了樓。出了樓門,周小六才鬆了一口氣。夜風吹過來,帶著夏天夜晚的溫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肺裡的那股腐臭味終於散了一些。
他回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窗戶黑洞洞的,窗簾不動了。那個貼在窗戶上的影子也不見了。
但門上的符能撐多久,他不知道。也許三天,也許七天,也許隻有一天。五雷鎮煞符不是永久的,它的力量會慢慢消散。等金光散了,那東西還會出來。
他必須找到那個道士——玄真。破了這個局,才能徹底解決。
“背後的人……是誰?”蘇晚晴問。她的聲音很小,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不知道。”周小六說,“但他既然能用煞氣佈陣,說明他也是個懂風水的人。而且,他的道行,遠在我之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妹妹的事,不是意外。那個道士在火葬場門口等你,不是碰巧。他早就知道你會去。他早就盯上你了。”
蘇晚晴的臉色更白了。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蘇晚棠的姐姐。你的血,和她一樣。那個煞要的是你妹妹的魂,但它要的是你的命。”
蘇晚晴冇有說話。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的白色裙子上沾了灰,裙襬破了一個口子,露出裡麵的襯裙。
周小六冇有再說下去。他扶著她,走出小區,走上大街。街上還有行人,有賣夜宵的攤子,有亮著燈的小店。熱氣騰騰的餛飩攤前坐著幾個工人,一人一碗餛飩,吃得滿頭大汗。一個賣烤紅薯的老頭推著車,吆喝著走過去。對麵的茶館裡傳出評書的聲音,說書先生正在講《三國演義》,說到關羽過五關斬六將,台下一片叫好聲。
這是活人的世界。溫暖的、吵鬨的、有煙火氣的世界。
周小六扶著蘇晚晴走在街上,感覺自己像從另一個世界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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