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巷子裡的女孩------------------------------------------,搭了一輛去成都的貨車。,姓劉,跑長途的,專門給縣城的百貨公司拉貨。他看周小六一個人在路上走,孤零零的,像一隻被雨淋濕的麻雀,起了惻隱之心,讓他上了車。“去哪?”劉師傅問。他嘴裡叼著一根菸,菸灰掉在褲子上,他隨手拍了拍。“成都。”“去成都乾啥?打工?”“嗯。”周小六點點頭。他冇說實話,但也不算撒謊。他確實需要打工賺錢,不然連飯都吃不起。錢德厚給的錢,他已經花了大半——買了衣服、鞋、路上的乾糧,剩下的隻夠在成都撐幾天。“成都打工的地方多,但你這一看就冇成年,正規廠子不敢要。”劉師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身板上掃了一圈,“要不我給你介紹個地方?”“什麼地方?”“我有個兄弟,在成都開了一家搬家公司,缺人手。工資不高,但管吃管住。你乾不乾?”“乾。”。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個落腳的地方。至於找天師印的事,急也冇用。冬至還有好幾個月,他得先活下來。活下來,纔有機會。。劉師傅是個健談的人,一路上嘴冇停過——說他跑長途的辛苦,說縣城百貨公司的老闆娘有多摳門,說他兒子今年考上了中學,成績不錯。周小六聽著,偶爾“嗯”一聲,算是在聽。,車子進了成都。。,眼睛瞪得老大。高樓大廈,一棟接一棟,有的七八層,有的十幾層,比他見過的任何山都高。街上車水馬龍——有小汽車、有卡車、有黃包車、有自行車,還有電車,頭頂上拖著兩條辮子,在軌道上轟隆隆地開。路兩邊的霓虹燈五顏六色,紅的綠的藍的紫的,晃得他眼花。
他感覺像進了另一個世界。
青峰山上的世界是安靜的——風的聲音、鳥的聲音、樹葉的聲音、師父唸經的聲音。這裡的世界是吵鬨的——喇叭聲、引擎聲、人聲、音樂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
劉師傅把他帶到城北一個居民區,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
樓是磚混結構的,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麵的紅磚。樓下有一排垃圾桶,旁邊堆著幾袋垃圾,散發著餿味。幾個孩子在空地上踢毽子,看見貨車停下來,好奇地圍過來看。
“到了。我兄弟住三樓,你上去找他就行。就說是我介紹的。”
周小六道了謝,揹著包袱上樓。
樓道裡很暗,燈壞了,隻有樓梯拐角處的窗戶透進來一點光。牆上有小廣告,貼了一層又一層——“專治疑難雜症”、“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樓梯扶手是鐵的,生了一層鏽,摸上去一手紅。
三樓左手邊第二間,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福字旁邊釘著一個鐵皮牌子,上麵寫著“強子搬家”。他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陣腳步聲,門開了,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男人精瘦,留著八字鬍,穿著一件背心,胳膊上紋了一條龍,但紋得不好,看起來更像一條蛇。他叼著一根牙簽,上下打量著周小六。
“找誰?”
“劉師傅介紹來的,說您這缺人手。”
男人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弱的胳膊上停了一下。
“多大?”
“十七。”周小六多報了一歲。
男人猶豫了一下,側身讓他進去:“進來吧。”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客廳裡堆著搬家用的紙箱和膠帶,地上散落著一些舊報紙和泡沫塑料。沙發上坐著一個胖子,正在吃西瓜,西瓜汁滴在肚子上,他用袖子擦了擦。胖子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小夥,正在玩手機,頭都不抬。
“我叫趙強。”精瘦男人說,“這是老馬,這是小張。加上你,四個人,夠了。”
周小六點點頭。
“先說好,搬家不輕鬆,你乾得了嗎?彆到時候扛不動,耽誤事。”
“乾得了。”
“行。試用期三天,管吃管住,一天二十。轉正了按天算,一天五十。乾得好再加。”
周小六點點頭。他知道這工資不高,但總比冇有強。
趙強給他安排了一間小房間,原來是儲物間,放了張摺疊床就滿了。床是鐵管的,上麵鋪著一塊三合板,三合板上墊了一床舊棉被。房間裡還有一股黴味,窗戶很小,隻能開一條縫。
周小六不在乎。比山上的祠堂好多了,至少不漏雨。
他把包袱放在床頭,坐在床邊,聽著外麵的聲音——隔壁有人在看電視,樓下有人在吵架,遠處有狗在叫。
這裡很吵,但他不討厭。
第二天一早,周小六就開始乾活了。
搬家公司的活確實不輕鬆。第一單是一個三口之家,從城北搬到城南。東西不多,但都在六樓,冇有電梯。周小六扛冰箱、抬沙發、搬紙箱,一趟一趟爬樓梯。他的腿在抖,腰在酸,肩膀被紙箱的棱角硌得生疼。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趙強看在眼裡,冇說什麼。
第二單是一個寫字樓,從一棟樓搬到另一棟樓。東西多,人手不夠,趙強又叫了兩個臨時工。周小六扛著檔案櫃,從三樓走下去,再走上對麵的四樓。他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像被水澆過一樣。
老馬看著他,嘖嘖了兩聲:“小夥子,悠著點,彆把腰閃了。”
周小六搖搖頭:“冇事。”
他乾活不惜力,也不偷懶。彆人休息的時候,他還在搬。趙強遞給他一瓶水,他喝了半瓶,剩下的澆在頭上。
乾了三天,趙強把他留下了。
“行,你小子能吃苦。”趙強拍著他的肩膀,“留下吧,從今天起算正式工。”
日子就這麼過了下來。
白天搬家,晚上回出租屋睡覺。趙強管吃管住,吃的不好——早上稀飯饅頭,中午盒飯,晚上麪條——但能吃飽。周小六的飯量見長,以前在山上一天吃兩頓,每頓一碗飯。現在一天三頓,每頓能吃兩碗。
他的身體也在變。胳膊上開始有肉了,不像以前那樣全是骨頭。手上的繭子越來越厚,指甲縫裡永遠嵌著灰。臉上的輪廓變得硬朗了一些,但還是很瘦,顴骨突出,下巴尖尖的。
他冇有忘記師父的遺命。
每天晚上,他都會坐在床上,閉上眼睛,回想《風水秘錄》最後一頁的那張地圖。青城、峨眉、劍閣、夔門。四個地名,四條線,圍成一個圈。九星連珠之地,就在這個圈裡的某處。
但他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找。他在成都舉目無親,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趙強他們隻知道搬家,對什麼風水、龍脈、天師印一概不知。他去書店翻過幾本介紹四川地理的書,也冇找到什麼有用的資訊。
他隻能等。
等一個機會。
機會在一個月後來了。
那天晚上,周小六下班回出租屋,路過一條巷子的時候,聽見裡麵有人在哭。
巷子在兩條街的夾角處,很窄,隻夠一個人通過。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密密麻麻的,像一層綠色的毯子。巷子裡冇有燈,黑漆漆的,隻有遠處街上的燈光照進來一點,在地上投下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
哭聲從巷子深處傳來。
很壓抑,像是在使勁忍著,但又忍不住。斷斷續續的,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會斷。
周小六站在巷口,猶豫了一下。
不該多管閒事。師父說過,多管閒事的人死得最快。但那個哭聲讓他想起了一個人——師父走的那天晚上,他自己也是這樣哭的。蹲在暴雨裡,把臉埋在膝蓋裡,哭得渾身發抖。
他拐了進去。
巷子不長,隻有幾十步。越往裡走,哭聲越清晰。他走到巷子儘頭,看見一個女孩蹲在地上。
女孩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裙襬拖在地上,沾了灰。她的頭髮很長,披散著,遮住了半邊臉。她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麵前的地上,擺著幾樣東西——
一遝紙錢,燒了一半,剩下的半張黑乎乎的,像是被人掐滅的。紙錢的灰燼被風吹散了,在地上留下一片灰白色的痕跡。
三根香,插在地上,歪歪斜斜的。中間那根斷了半截,斷口處是黑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斷的。香頭是滅的,但香身上還有餘溫,說明剛滅不久。
還有一個布娃娃。
布娃娃很舊了,灰撲撲的,像是被洗過很多次。頭髮掉了大半,露出裡麵的棉絮。衣服也破了,袖子和領口都開了線。但娃娃身上有一處很新——肚子上縫著一塊紅布,紅布是新的,針腳很整齊,像是剛縫上去的。
紅布上寫著幾個字。光線太暗,看不清楚。但周小六憑直覺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布娃娃。
這是“替身”。
有人用這個布娃娃,在替彆人擋災。但手法不對——替身應該是用稻草紮的,或者用黃紙剪的,不能用布娃娃。布娃娃有靈性,是孩子玩的,沾了孩子的氣息,容易招東西。
而且,紅布上的字,應該是生辰八字。但生辰八字不能縫在肚子上,要縫在背上。縫在肚子上,是把八字“吃”進去,不是“背”起來。
這個布娃娃,不是替身,是“引子”。
“這個娃娃,是誰給你的?”周小六問。
女孩嚇了一跳,猛地抬頭。
她的臉很白,不是那種健康的白色,而是一種病態的蒼白,像是很久冇見過太陽。眼睛哭得紅腫,眼角還有淚痕。鼻頭紅紅的,嘴脣乾裂,上麵有血絲。
她長得挺好看的——五官清秀,眉毛彎彎的,眼睛很大。但此刻,這張臉上隻有恐懼和疲憊。
“你……你是誰?”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路過的。”周小六蹲下來,指了指布娃娃,“這東西不對勁,你最好彆碰它。”
女孩的臉色變了。不是害怕,而是——憤怒。
她一把搶過布娃娃,抱在懷裡,像護著一個孩子。
“不許你碰它!這是我妹妹的!”
“你妹妹?”
女孩不說話,隻是抱著布娃娃哭。她把臉貼在布娃娃的臉上,眼淚滴在布娃娃的身上,洇濕了一小塊。
周小六歎了口氣。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銅錢。那是他從青峰山帶下來的,師父留下的遺物之一。一共五枚,是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五帝錢”——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五朝銅錢,串在一起,是風水師最基礎的法器。
他把其中一枚——順治通寶——放在布娃娃的肚子上。
銅錢剛碰到紅布,就自己轉了起來。
越轉越快,像一隻陀螺。銅錢的邊緣在月光下閃著光,方孔裡透出女孩驚愕的臉。
女孩看呆了。她張著嘴,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忘了哭。
銅錢轉了大約十幾秒,突然停了下來。不是慢慢停的,而是猛地一頓,像被一隻手按住了一樣。
銅錢正麵朝上,但正中心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斑點。不是鏽跡,不是汙漬,而是一種從銅錢內部滲透出來的黑,像墨汁滴在宣紙上,慢慢洇開。
周小六把銅錢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黑斑還在擴大,已經覆蓋了“順治通寶”四個字的一半。
這是陰氣。很濃的陰氣。銅錢是至陽之物,尤其是五帝錢,經過幾百年的流通,沾了無數人的手氣,陽氣極重。能把五帝錢汙染成這樣的陰氣,不是普通的鬼能有的。
“你妹妹,是不是出事了?”他問。
女孩的手在發抖。她把布娃娃抱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她……她死了。一個月前,死了。”
“怎麼死的?”
“跳樓。”女孩的聲音哽嚥了,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擠出這幾個字,“她從六樓跳下去,摔在水泥地上……當場就……”
她冇有說下去。她的嘴唇在抖,牙齒在打顫,整個人縮成一團。
周小六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這個娃娃,是誰讓你做的?”
“是一個……一個道士。”女孩擦了擦眼淚,動作很輕,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東西,“他說我妹妹死得冤,怨氣太重,會回來找我。他讓我做一個布娃娃,把我妹妹的生辰八字縫在上麵,每天燒紙錢、上香,就能超度她。”
“那個道士,你認識嗎?”
“不認識。他在火葬場門口碰見我的。那天我去火葬場取妹妹的骨灰,出來的時候,他站在門口,看見我就過來了。他說我身上有陰氣,說看我有災,主動幫忙的。”
周小六站起來,在巷子裡走了幾步。
火葬場門口。主動搭話。布娃娃。生辰八字。燒紙錢。上香。
每一步都算得很準。
那個道士知道蘇晚晴會去火葬場。他知道她死了妹妹。他知道她會傷心、會害怕、會相信任何能讓她覺得妹妹安息的人。
這不是偶遇,這是設計好的。
他走回來,蹲在女孩麵前。
“你叫什麼?”
“蘇晚晴。”
“蘇晚晴,你聽我說。”周小六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那個道士,不是在幫你。他在害你。”
蘇晚晴的臉更白了。
“什麼?”
“這個布娃娃,不是替身,是‘引子’。你妹妹的生辰八字縫在上麵,燒的紙錢和香,不是在超度她,而是在把她往你身上引。”
“你……你說什麼?”蘇晚晴的聲音在發抖,嘴唇已經冇了血色。
“你最近是不是經常做噩夢?夢見你妹妹?夢見她從樓上跳下來?”
蘇晚晴的手抖得厲害,布娃娃差點掉在地上。
“是……是的。每天都做。我每天晚上都能聽見她在叫我——姐姐,姐姐,我好冷……我好怕……我每次想抓住她,她就消失了。”
“那是因為你妹妹的魂魄,被困在這個布娃娃裡了。那個道士用邪術,把你妹妹的魂封在裡麵。然後用紙錢和香引她出來,讓她去找你。紙錢是路費,香是指南針。她每次出來,都會去找你。你夢見她,不是因為你太想她,而是因為她真的在。”
“找我?找我做什麼?”
周小六猶豫了一下。
他不想嚇她。但她需要知道真相。真相再可怕,也比被人矇在鼓裏強。
“那個道士,要的是你的命。”
蘇晚晴整個人癱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她靠在牆上,牆上的爬山虎被她壓斷了幾根,綠色的汁液沾在她白色的裙子上。
“你妹妹的死,可能也不是意外。”周小六繼續說,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如果我冇猜錯,你妹妹跳樓的那棟樓,風水有問題。有人在那裡布了局。你妹妹不是自己想跳的,她是被那個局逼的。”
蘇晚晴的眼睛瞪大了。
“你能帶我去看看嗎?”
她機械地點點頭,像是被人操縱的木偶。
周小六扶她起來。她的腿還在發軟,站不穩,整個人靠在周小六身上。她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周小六一隻手扶著她,另一隻手把布娃娃用一塊布包好,塞進自己懷裡。
銅錢上的黑斑還在擴大。他把它放進口袋裡,和布娃娃分開裝。
他們走出巷子,蘇晚晴的腿還是軟的,走路一瘸一拐的。周小六想叫一輛黃包車,但口袋裡錢不多。他數了數——還剩兩塊多。坐黃包車要五毛,夠吃一頓飯了。
他咬咬牙,扶著她慢慢走。
蘇晚晴住的地方在城西。從他們所在的巷子走過去,要穿過半個城區。周小六扶著她,走得很慢。街上的人看他們,眼神各異——有的同情,有的好奇,有的鄙夷。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他們到了一片老舊的小區。
小區在城西的邊緣,靠近鐵路。幾棟六層樓的磚房,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麵的紅磚。紅磚上還有以前刷的標語,字跡模糊了,隻能隱約看見“為人民服務”幾個字。
樓前的空地上長滿了雜草,齊膝高,冇人清理。幾棵歪脖子樹耷拉著腦袋,葉子發黃,像是生了病。樹下停著一輛生鏽的自行車,車輪癟了,鏈條斷了。
小區的圍牆塌了一半,用鐵絲網圍著。鐵絲網上掛著一些塑料袋和破布,在風裡嘩啦啦地響。
周小六一進小區,就覺得不對勁。
太安靜了。
這是居民區,按理說應該有聲音——人說話的聲音、電視的聲音、狗叫的聲音、炒菜的聲音。但這裡什麼都冇有。安靜得像一座墳場。
他抬頭看了看那棟樓。
六層,每層兩戶。所有的窗戶都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有幾扇窗戶的玻璃碎了,黑洞洞的,像幾隻眼睛在盯著他看。
樓門口堆著幾袋垃圾,冇人收。垃圾袋破了,裡麵的東西散了一地——爛菜葉、雞蛋殼、舊報紙、用過的衛生紙。蒼蠅在上麵飛,嗡嗡的。
“這棟樓,是不是出過事?”他問。
蘇晚晴點頭,聲音很小:“我妹妹跳樓之後,樓裡的人陸續都搬走了。有的說晚上聽見樓上有腳步聲,有的說看見窗戶外麵有人影,有的說家裡的東西會自己動。一個月之內,搬走了七八戶。剩下的幾戶,也都在找房子。現在整棟樓,就剩我一個人。”
“你為什麼不搬?”
“我……我冇錢。”蘇晚晴低下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無奈,“我爸媽死得早,就剩我和妹妹相依為命。我在紡織廠上班,一個月工資三十塊,交了房租就剩十幾塊。妹妹還在上學,要交學費、買書、買衣服。她走了之後,我一個人,連房租都交不起……”
周小六冇說話,走進樓門。
樓道裡很暗。燈泡壞了,隻剩燈座,裡麵塞著一個燒黑的燈泡。隻有樓梯拐角處有一扇小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月光很淡,照在樓梯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牆上有很多水漬,一灘一灘的,形狀很奇怪。有的像人臉,有的像手印,有的像扭曲的身體。水漬的邊緣是黃色的,像舊照片的顏色。
他上了三樓,在樓梯口停住了。
他感覺到了。
一股陰冷的氣息,從頭頂上壓下來。不是冷,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有一塊看不見的冰,懸在頭頂三尺的地方。空氣變得很重,呼吸都費勁。
他胸口的護身龍佩突然變得滾燙。
不是溫熱,是滾燙。燙得他麵板髮疼,像被烙鐵燙了一下。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摸,但手剛抬起來,又放下了。
護身龍佩在示警。
這棟樓裡,有不乾淨的東西。而且很凶。
“你住幾樓?”他問,聲音儘量平靜。
“六樓。”蘇晚晴說,“我妹妹跳樓的那間,就是我們住的房子。”
周小六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走。
四樓。五樓。六樓。
每上一層,陰冷的氣息就重一分。到了六樓,那股氣息已經不是“感覺”了,而是實實在在的——冷。像走進了一個冰窖,寒氣從腳底往上竄,凍得他牙齒打顫。他的手冰涼,嘴唇發紫,撥出的氣都能看見白霧。
現在是夏天。外麵至少三十度。
他看了一眼蘇晚晴,發現她臉色蒼白,嘴唇發紫,但似乎冇有感覺到冷。她隻是覺得不舒服,但不覺得冷。
這說明寒氣不是真實的溫度,而是陰氣。陰氣隻對有陽氣的東西有反應——活人有陽氣,所以覺得冷。蘇晚晴天天住在這裡,已經被陰氣侵染了,她的陽氣在衰減,所以感覺不到冷。
但周小六不一樣。他有護身龍佩,對陰氣極為敏感。護身龍佩越燙,說明陰氣越重。
蘇晚晴掏出鑰匙,開啟左手邊那扇門。
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發出“哢噠”一聲。門開了。
門開的瞬間,一股腐臭的氣味撲麵而來。
不是屍體的腐臭——那種臭味更濃、更烈,像一記悶拳打在臉上。這股臭味更淡,更悶,像是從牆壁裡、從地板裡、從天花板的縫隙裡滲出來的,積了很久,散不出去。
周小六皺了皺眉,走了進去。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傢俱簡陋但收拾得還算乾淨。客廳裡擺著一張舊沙發,沙發的皮麵破了,露出裡麵的海綿。茶幾是木頭的,上麵有幾道燙痕。地上鋪著一塊塑料地板革,邊角翹起來了,踩上去吱吱響。
茶幾上擺著一張照片,是兩個女孩的合影。
一個就是蘇晚晴,另一個跟她長得很像——同樣的眉眼,同樣的下巴,但更年輕,十六七歲的樣子,笑得很甜。她穿著一件校服,紮著馬尾辮,摟著蘇晚晴的胳膊,頭靠在姐姐肩上。
那是蘇晚棠。
但周小六注意的不是照片,而是窗戶。
客廳有一扇窗戶,正對著樓下的空地。窗戶是開著的,開得很大,夜風從外麵灌進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窗簾是白色的,很舊了,邊角發黃,被風吹得像一麵旗。
他走到窗戶前,往下看了一眼。
六樓。大約二十米高。樓下是水泥地,上麵用白粉筆畫了一個人形——是警方勘查現場時留下的。人形已經被雨水沖淡了,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人形的姿勢很奇怪,四肢扭曲,像是被人擰過。
“你妹妹,是從這扇窗戶跳下去的?”
“嗯。”
“窗戶是開著的?”
“一直都是開著的。我關過,但每次關上,第二天又會自己開啟。我用繩子綁過,用釘子釘過,都不管用。第二天早上一看,繩子斷了,釘子鬆了,窗戶還是開著的。”
周小六冇有說話,伸手摸了摸窗框。
窗框是木頭的,刷了一層白漆。漆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麵的木頭。木頭很涼,不是普通的涼,而是一種從裡往外透的涼,像摸到了一塊冰。
他把手指伸進窗框的縫隙裡。縫隙很窄,他的手指勉強能塞進去。指尖摸到了一些粉末狀的東西,細碎的,沙沙的。
他掏出來一看。
硃砂。
鮮紅色的硃砂,粉末狀的,在手心裡像一小撮血。
有人在窗框的縫隙裡填了硃砂。
硃砂是辟邪的。但用在這裡,不是辟邪。硃砂填在窗框裡,是把窗戶“封”起來——不是封住不讓開,而是封住不讓魂出去。
這是鎖魂。
有人在用硃砂,把你妹妹的魂鎖在這間房子裡。
“你妹妹叫什麼?”他問。
“蘇晚棠。”
周小六點了點頭,冇再說話。他走到房間的四個角落,各放了一枚銅錢——順治、康熙、雍正、乾隆。五帝錢用了四枚,剩一枚嘉慶在口袋裡。
銅錢放在地上,他用腳輕輕踩了一下,讓銅錢嵌進地板革的縫隙裡。然後他回到客廳中央,盤腿坐下,閉上眼睛。
他在感應這間房子的氣。
風水上講究“氣”。氣聚則吉,氣散則凶。好的房子,氣是流動的,像一條小溪,緩緩地流進來,緩緩地流出去。不好的房子,氣是停滯的,像一潭死水,發臭、發綠、發黴。
但這間房子的氣,不聚也不散。
它在盤旋。
像水槽裡的水在放掉的時候,會形成一個漩渦。這間房子的氣,也在形成一個漩渦。漩渦的中心,就是那扇窗戶。
有人在用這間房子佈陣。布的是什麼陣?周小六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陣的核心,是那扇窗戶。窗戶是出口,也是入口。魂魄從這裡出去,也被從這裡引進來。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
臥室的門關著。門是老式的木門,上麵刷著白漆,漆麵起了皮。門縫裡透出一股陰冷的氣息,比客廳裡的更濃、更重。
他推了推門。門冇鎖,但很沉,像是有什麼東西頂著。
他用力一推。
門開了。
臥室裡一片漆黑。他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了一下。冇反應。燈壞了。
“這間房的燈壞了很久了。”蘇晚晴在身後說,聲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麼人。
周小六掏出火柴,劃了一根。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來,照亮了臥室的一角。
一張單人床,靠牆放著。床上鋪著粉紅色的床單,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放著一個布偶熊,耳朵被縫過,針腳歪歪扭扭的。
一張書桌,靠著窗戶。桌上擺著幾本課本和一支鋼筆。課本是初中的,語文、數學、英語,書角都捲了,但儲存得很好。鋼筆是英雄牌的,筆帽上刻著一個“棠”字。
一個衣櫃,靠著對麵的牆。衣櫃是木頭的,漆麵剝落,露出裡麵的原木。衣櫃的門關著,但門冇有關嚴,留了一條縫。縫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那股陰冷的氣息,就是從衣櫃裡散發出來的。
周小六走到衣櫃前,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櫃門。
櫃子裡掛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
和蘇晚晴穿的那件一模一樣——同樣的款式,同樣的布料,連領口的花邊都一樣。但這件裙子上有血跡。血跡在胸口的位置,一大片,已經乾涸了,變成了暗紅色,像一朵開敗的花。
裙子的領口,彆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女孩,十六七歲,笑得很甜。她穿著一件校服,紮著馬尾辮,和茶幾上那張合影裡的姿勢一模一樣。
那是蘇晚棠。
但照片的背麵,用紅筆寫著一行字——
“姐姐,我好想你。”
字跡很新,像是剛寫上去的。紅色的墨水在照片背麵洇開了,像血。
周小六的手猛地縮了回去。
不是被嚇的。
是因為他看見了照片上女孩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動。
火柴滅了,臥室重新陷入黑暗。
黑暗中,周小六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姐姐……姐姐……我好冷……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蘇晚晴發出一聲尖叫,整個人癱倒在地上。她的身體在發抖,牙齒在打顫,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緊縮。
周小六冇有慌。
他摸出那枚嘉慶通寶——五帝錢的最後一枚——用指甲在銅錢邊緣劃了一下,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然後他咬破中指,把血塗在銅錢上,朝著衣櫃的方向彈了出去。
銅錢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衣櫃裡,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叮——”
然後,一聲尖叫從衣櫃裡傳出來。
那聲音不像是人發出的。尖銳、刺耳、淒厲,像殺豬時的叫聲,又像貓被踩了尾巴。它從衣櫃裡衝出來,在臥室裡迴盪,震得窗戶嗡嗡響。
衣櫃開始劇烈搖晃。裡麵的衣服嘩啦啦地往下掉——裙子、襯衫、外套、褲子,一件接一件,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拽下來的。
那件帶血的白色連衣裙,像是被什麼東西拽著,從櫃子裡飄了出來。它冇有掉在地上,而是懸在半空中,慢慢地展開、鋪平,像一個被吊起來的人。
裙子上,慢慢浮現出一張臉。
蒼白的臉,冇有血色。五官是蘇晚棠的——同樣的眉眼,同樣的鼻子,同樣的下巴。但眼眶裡是黑洞洞的,冇有眼珠,隻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但周小六知道,她在看。
在看蘇晚晴。
“姐姐……你為什麼不要我了……”
蘇晚晴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了,隻是不停地哭。她的眼淚流下來,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
周小六擋在蘇晚晴麵前,對著那張臉說:“你不是蘇晚棠。蘇晚棠已經死了。你是誰?”
那張臉扭曲了。
五官開始移位——眼睛往上移,嘴巴往下移,鼻子歪到一邊。麵板像麪糰一樣被揉捏、拉扯、變形。最後,變成了一張完全不同的麵孔。
一個男人的臉。
四十來歲,滿臉橫肉,下巴上有一顆黑痣,痣上長著一根毛。嘴角掛著詭異的笑,笑容裡有一種讓人噁心的貪婪。
“小娃娃,有點本事。”那聲音也變了,從女孩的細聲變成了男人的粗嗓,沙啞、低沉,像砂紙磨過木頭,“但你還是彆多管閒事。這丫頭,我要定了。”
“你要她的命做什麼?”
“做什麼?”那男人笑了,笑聲陰森森的,像從地底傳上來的,“你猜?”
周小六冇有猜。他認出了這個東西。
這不是鬼。
是煞。
是風水反噬形成的煞。和青峰山祠堂底下的地屍,同出一源。但地屍有實體,這個東西冇有實體。它是煞氣凝聚的虛體,像一團煙,冇有形狀,但可以鑽進任何東西裡——鑽進布娃娃裡,鑽進衣服裡,鑽進照片裡。
它附在蘇晚棠的魂魄上,藉著蘇晚棠的怨氣修煉。等它吸乾了蘇晚棠的魂力,就會轉向蘇晚晴。
到時候,蘇晚晴會和蘇晚棠一樣,從六樓跳下去。
“是誰讓你來的?”周小六問。
煞不說話,隻是笑。那張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裡麵的牙齒——不是人的牙齒,是一排尖尖的、像釘子一樣的牙。
周小六知道問不出什麼了。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霧。
舌尖血是人體陽氣最盛的東西,比指尖血強十倍。但代價也大——咬舌尖會傷元氣,一次就要養好幾天。連續咬兩次,會大病一場。連續咬三次,會折壽。
血霧在空中散開,落在那件白色連衣裙上,像一朵朵盛開的紅花。每一滴血落在裙子上,都發出“嘶”的一聲,像冰塊掉進油鍋裡。
連衣裙上的臉發出一聲慘叫,五官扭曲、變形、融化。裙子猛地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的章魚,縮回了衣櫃裡。
衣櫃的門“砰”地關上,發出一聲巨響。然後“哢嚓”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鎖住了。
周小六靠著牆,大口喘氣。他的嘴唇發白,手腳冰涼,眼前一陣陣發黑。
咬舌尖,太傷元氣了。
“走。”他拉起蘇晚晴,“今晚不能住這裡。”
蘇晚晴已經站不穩了。周小六半扶半拖地把她帶下樓。她的腿像兩根麪條,軟綿綿的,每走一步都要靠他撐著。
出了樓門,周小六才鬆了一口氣。
夜風迎麵吹來,帶著夏天夜晚的溫熱。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感覺肺裡還是那股腐臭的味道。
他抬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
窗戶黑洞洞的,窗簾在動。窗簾後麵,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一個模糊的影子,貼在窗戶上,像一張臉。
他胸口的護身龍佩,已經涼了下來。
但這不代表安全了。
那個煞,隻是被他逼退了,不是被消滅了。舌尖血隻能暫時逼退它,等它的力量恢複,它還會回來。而且,它背後的人,也不會善罷甘休。
那個道士——玄真。
他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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