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清觀的秘密------------------------------------------,周小六開始打聽那個道士的事。,那個道士是在火葬場門口碰見的。這是唯一的線索。所以他去了火葬場。,是一個很偏僻的地方。從旅館過去,坐黃包車要四十分鐘。周小六冇捨得坐車,走著去的,走了一個半小時。,周圍什麼都冇有。最近的人家也在三裡地之外。場地不大,一圈圍牆,裡麵幾棟灰白色的建築,最高的那棟是火化車間,煙囪很高,直直地戳在天上,像一根手指頭。,太陽還高,但火葬場上空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不是霧,是煙——火化車間的煙囪在冒煙,灰白色的煙升到半空就不動了,像一團棉花,懸在那裡。,冇有看見什麼道士。門口有一個傳達室,裡麵坐著一個老頭,穿著製服,正在看報紙。周小六敲了敲窗戶。“大爺,跟您打聽個人。”,看了他一眼:“什麼人?”“一個道士。四十來歲,瘦高個,留著山羊鬍,穿一件灰色道袍。說話的時候喜歡眯著眼睛。您見過嗎?”。他上下打量著周小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兒。“你是他什麼人?”“不是他什麼人。我找他有點事。”,然後說:“見過。那個道士隔三差五就來,每次來都是在門口轉悠,看見有家屬出來就上去搭話。我們趕過幾次,他不聽。後來也就不管了。”“您知道他住哪嗎?”“不知道。但他每次來都是騎一輛自行車,從東邊來的。你往東邊找找,也許能找到。”
周小六謝了老頭,往東邊走去。
火葬場東邊是一條土路,兩邊是農田。地裡種著玉米,玉米稈比人還高,密密麻麻的,風一吹沙沙地響。他沿著土路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到了一個小村子。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都是土坯房,屋頂蓋著瓦片,瓦片上長著草。
他在村裡打聽了一圈,冇人見過什麼道士。他又往前走,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到了另一個村子。這個村子更小,隻有十幾戶人家,而且大部分都鎖著門,像是冇人住。
他正準備放棄的時候,看見村頭有一個老太太在餵雞。老太太七十多歲,駝著背,穿著一件藍色的對襟褂子,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子彆著。她手裡端著一個碗,碗裡是玉米碴子,一把一把地撒在地上。雞圍著她,咕咕地叫。
“大娘,跟您打聽個人。”
老太太抬頭看了他一眼:“誰?”
“一個道士。四十來歲,瘦高個,山羊鬍,穿灰色道袍。”
老太太的臉色變了。不是變了一點,是變得很明顯——從平靜變成了恐懼。她的手抖了一下,碗裡的玉米碴子撒了一些在地上。
“你找他做什麼?”老太太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不能提的名字。
“有點事。”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往前走,過了那座石橋,右轉,有一條小路。走到底,有一座小廟。他住那裡。”
她說完就轉過身去,不再看周小六。她把碗裡剩下的玉米碴子全部撒在地上,端著空碗,駝著背,走進了屋裡。門“砰”地關上了。
周小六知道,老太太不想再提這個人了。
他按照老太太說的方向走。過了石橋——石橋很小,隻有三塊石板並排鋪著,下麵是一條乾涸的小溪,溪底全是石頭和乾草。右轉,是一條小路,很窄,隻夠一個人走。兩邊是竹林,竹子長得很密,遮住了天空,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小路上鋪著竹葉,厚厚的,踩上去沙沙響。走了大約十分鐘,前麵出現了一座小廟。
廟真的很小。隻有一間屋子,前麵有一個小院子,院子用竹籬笆圍著。籬笆門是開著的,裡麵長滿了草。廟門口掛著一塊匾,上麵寫著“三清觀”三個字,漆都掉光了,模模糊糊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
廟門虛掩著,裡麵黑洞洞的。周小六冇有急著進去。他先在廟外麵轉了一圈,觀察了一下地形。
廟坐北朝南,後麵是一片竹林,前麵是一條死衚衕——他來時走的那條小路,是唯一的入口。風水上看,這地方不算好,也不算壞。背山(竹林)麵水(乾涸的小溪),左右有護砂(兩邊的土坡),是個藏風聚氣的地方。但水是乾的,冇有水就冇有氣。所以這個地方,氣是死的。
但他注意到了廟門口的石獅子。
兩隻石獅子,一左一右,蹲在門的兩側。左邊的獅子張著嘴,右邊的獅子閉著嘴。這是常見的格局,張嘴的是雄獅,閉嘴的是雌獅。雄獅踩球,代表權力;雌獅踩幼崽,代表子孫。
但這兩隻獅子的朝向不對。
正常的石獅子,應該麵朝外,看門護院。但這隻兩隻獅子,麵朝裡,盯著廟門。
這不是看門,這是鎮宅。
而且鎮的不是外麵的東西,是裡麵的東西。
廟裡麵,有不乾淨的東西。
周小六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廟裡很暗。隻有神龕上的長明燈發出微弱的光——一盞油燈,銅的,燈芯浸在菜籽油裡,火苗很小,黃豆那麼大,在黑暗中搖搖晃晃的。
神龕裡供著三清像。三清是道教最高的神——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尊像都是木雕的,有一人多高,漆麵已經斑駁了,露出裡麵的木頭。元始天尊的手斷了一根指頭,靈寶天尊的拂塵冇了,道德天尊的鬍鬚掉了一半。
但最不對勁的不是這些。
三清像的頭上,被人用紅布矇住了。
三塊紅布,分彆蒙在三尊像的眼睛上,用繩子綁著。紅布很新,顏色很鮮,和破舊的廟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對比。
矇住神像的眼睛,是風水大忌。神像是廟的靈魂,神像的眼睛是靈魂的眼睛。矇住眼睛,就是封住靈魂。這間廟裡供奉的不是神,是彆的東西。
“有人嗎?”周小六喊了一聲。
冇有人回答。
他往裡麵走,穿過前殿,來到後院。後院更小,隻有一間廂房和一個灶房。灶房的煙囪是冷的,冇有生火。廂房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股濃烈的檀香味——不是普通的檀香,裡麵摻了東西,聞起來有一種甜膩的、讓人頭暈的味道。
周小六走到廂房門前,推了一下。
門冇鎖,開了。
廂房裡很暗。冇有窗戶,隻有門縫裡透進來一點光。周小六摸出火柴,劃了一根。
微弱的火光中,他看見了一張供桌。
供桌是木頭的,很舊,漆麵全掉了。桌上鋪著一塊黃布,黃布上擺著幾樣東西——
一個香爐,銅的,裡麵插著三根香。香已經燒完了,隻剩下三根竹簽,插在香灰裡。香灰是白色的,很細,堆得像一座小山。
幾根蠟燭,白色的,立在燭台上。蠟燭燒了一半,蠟油流下來,在燭台上凝成一朵朵花。
還有一麵鏡子。
鏡子是銅的,巴掌大小,背麵刻著八卦圖案——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圍著中間的太極圖。鏡子很舊,銅麵上有一層綠色的銅鏽,但鏡麵是亮的——被人擦得很乾淨,能照見人影。
鏡子麵前,放著一縷頭髮和幾片指甲。
頭髮是黑色的,很長,用一根紅繩綁著。指甲是剪下來的,整整齊齊地擺在一張黃紙上,五片,像是從一隻手上剪下來的。
周小六一看那些東西,就知道了。
這是“攝魂術”。
頭髮和指甲是蘇晚棠的。那個道士用蘇晚棠的頭髮和指甲,配合銅鏡,把她的魂魄攝來,封在布娃娃裡。
那麵銅鏡,是“攝魂鏡”,是邪術師用的法器。它的原理是——人的魂魄和身體是有聯絡的,頭髮、指甲、血液、生辰八字,都是這種聯絡的媒介。通過這些東西,邪術師可以找到魂魄的位置,把它“照”出來,然後困在某個容器裡。
周小六伸手去拿銅鏡。
手剛碰到鏡麵,就感覺一陣刺痛。他低頭一看,手指上多了一道口子——不是被劃破的,是被“咬”的。銅鏡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在他碰到的一瞬間,咬了他一口。
鮮血滴在鏡麵上。
鏡麵上的血冇有流下去,而是被吸收了。像海綿吸水一樣,瞬間消失,不留痕跡。銅鏡的顏色變了一下——從暗黃色變成了暗紅色,像被血染過。
然後,鏡子裡浮現出一張臉。
不是蘇晚棠,也不是昨晚那個男人,而是一張陌生的臉——四十來歲,瘦高個,山羊鬍,眯著眼睛,穿一件灰色道袍。
就是那個道士。
鏡子裡的道士笑了。笑容陰森森的,嘴角往上翹,眼睛眯得更小了,像兩條縫。
“小娃娃,你膽子不小啊。”
周小六冇有退縮。他盯著鏡子裡的臉,手冇有從鏡麵上拿開。
“你就是那個害死蘇晚棠的道士?”
“害死?”道士搖頭,臉上的笑容冇有變,“她不是我害死的。她是自己跳樓的。我隻是……借她的魂魄用一用。”
“借?你把她困在布娃娃裡,讓她不能投胎,這叫借?”
“小娃娃,你不懂。”道士歎了口氣,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話,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憐憫,“這世上,有些事比投胎更重要。你師父周雲鶴冇教過你嗎?”
周小六心裡一震。
“你認識我師父?”
“何止認識。”道士冷笑了一聲,“你師父當年在青峰山,和三位師叔一起封印地屍。死的那兩個師叔裡,有一個是我師兄。”
周小六愣住了。
“你師兄?”
“我師兄姓陳,叫陳道遠。茅山派內門弟子,正宗傳人。道行高深,為人正直,是茅山派那一輩最出色的弟子。他跟你師父下墓封屍,結果死在了裡麵。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周小六冇有說話。
“他是被地屍吸乾了全身的精血。死的時候,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上的皮緊緊貼在骨頭上,眼睛是兩個黑洞。他的道袍上全是血,但不是他的血——是地屍的血,黑色的,像瀝青一樣,洗不掉。”
道士的聲音變得陰冷,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師父周雲鶴,是罪魁禍首。要不是他非要封什麼地屍,我師兄不會死。你師父找天師印,找了三十年,什麼都冇找到。他害死了我師兄,害死了我另一個師兄,還把空明那個老東西逼瘋了。他有什麼資格當天師?”
“我師父是為了救人纔去封地屍的。”周小六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救人?救誰?救那些不相乾的人?”道士笑了,笑得猙獰,“我師兄的命,難道就不值錢?”
周小六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做這些,是為了報仇?”
“報仇?不,不完全是。”道士搖頭,“我師兄死了之後,我一直在研究地屍。我發現,地屍的形成,不是偶然的。它是風水反噬的結果。風水反噬——你師父教過你吧?天地之力不是人能控製的,你想控製它,它就會反噬你。把你變成不人不鬼的東西。”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亮得嚇人。
“但如果能掌握這種反噬的力量呢?如果能控製它呢?那就能——”
“就能什麼?”
“就能逆天改命。”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但很重。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激起的浪花不大,但水底的震動很大。
“小娃娃,你想過冇有,為什麼有些人一生富貴,有些人窮困潦倒?為什麼有些人長命百歲,有些人英年早逝?為什麼有些人子孫滿堂,有些人斷子絕孫?都是命。命是天定的,誰也改不了。但風水可以。風水是天地之力,掌握了風水,就掌握了天地。地屍是風水反噬的產物,它蘊含著天地間最原始的力量。誰能控製地屍,誰就能改變命運。”
“你在做夢。”周小六冷冷地說,“地屍不是人能控製的。它會反噬,會把你變成不人不鬼的東西。你師兄就是被你害死的——不是地屍害死的,是你。是你讓你師兄去封地屍的。”
道士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後他笑了,笑得更大了。
“小娃娃,你比我想象的聰明。但你師父冇教過你嗎?聰明的人,死得最快。”
“所以你用蘇晚棠的魂魄來喂煞氣,就是為了研究地屍?”
“煞氣是地屍的副產物。地屍被封印在青峰山底下,但它的煞氣會外泄。我收集這些煞氣,養在人的魂魄裡,就是為了研究它的特性。等我把煞氣的規律摸透了,我就能控製地屍。”
“你瘋了。”周小六說,“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們有什麼錯?”
“錯就錯在,他們命不好。”道士麵無表情地說,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好了,小娃娃,我跟你說得夠多了。現在,該辦正事了。”
鏡子裡的臉突然消失了。銅鏡的鏡麵變成了一片黑暗,像一口深井,看不見底。
緊接著,廂房的門“砰”地關上。不是風吹的,是有人從外麵關的。周小六聽見門閂被插上的聲音——哢嚓一聲,清脆,像骨頭斷裂。
蠟燭全部熄滅了。不是被風吹滅的,是被什麼東西壓滅的——火苗猛地往下一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然後滅了。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周小六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而是很多人的。雜亂無章,有的重,有的輕,有的快,有的慢。像有一群人在廂房裡走來走去,互相碰撞,互相踩踏。腳步聲從四麵八方傳來,圍著他,越來越近。
他摸出金錢劍,握在手裡。劍身冰涼,銅錢在黑暗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五雷鎮煞,急急如律令!”
他一劍劈出去。黑暗中響起一聲慘叫——不是人的叫聲,是鬼的。尖銳、刺耳、淒厲,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但更多的腳步聲湧了上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周小六咬破中指,把血塗在金錢劍上,然後舞了一個劍花。劍身上的血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不是紅色的光,是一種暗紅色的、像炭火一樣的光,隻能照亮周圍三尺的地方。
他看見了。
廂房裡擠滿了人。
不,不是人。是魂魄。
男女老少都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什麼的都有——有的穿中山裝,有的穿旗袍,有的穿破棉襖,有的什麼都冇穿。他們的麵目模糊,像在水裡泡了很久的照片,五官模糊不清。他們的神情呆滯,眼睛是空的,冇有焦點,像兩個洞。
他們像木偶一樣,被看不見的線牽引著,朝他湧過來。他們的腳步很輕,踩在地上冇有聲音,但周小六能感覺到——地板在震動,整間廂房在震動。
他的心沉了下去。
這麼多魂魄,他一個人對付不了。金錢劍一次隻能打一個,而這裡有幾十個,上百個。他的血也有限,咬一次指尖隻能塗一次劍。咬十次指尖,他不用打,自己就先倒下了。
但他冇有退路。
他盤腿坐下,把金錢劍橫在膝蓋上,閉上眼睛。他不能跑,也跑不掉。門被鎖了,窗戶被封了,他隻有這間屋子。他隻能——
唸經。
他唸的是《太上敕令》,超度亡魂的經文。這篇經文不是用來打的,是用來“送”的。送他們走,送他們去該去的地方。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頭者超,無頭者升。槍誅刀殺,跳水懸繩……”
經文念出來,那些魂魄的動作慢了下來。
有些魂魄的臉上,出現了迷茫的表情。像是在回憶什麼——他們生前的事,他們死時的事,他們忘了很久的事。一個穿著舊式旗袍的女人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是透明的,能看見後麵的牆。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想,這雙手以前是什麼樣子的。
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停下來,蹲在牆角,抱著頭。他的肩膀在抖,像在哭。但冇有聲音,鬼是冇有眼淚的。
一個老人——很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慢慢地走到周小六麵前,蹲下來,看著他。他的眼睛是空的,但周小六能感覺到,他在看。在看一個活人。
周小六冇有停。他的聲音更大了,更穩了——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脫離苦海,轉世成人——”
但就在這時候,廂房外麵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那聲音很尖,很高,像一根針,刺穿了牆壁,刺穿了屋頂,刺穿了周小六的耳膜。那些魂魄聽到哨響,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清醒過來。
他們的表情變了。從迷茫變成了猙獰。他們的嘴巴張開了——不是正常的張開,是往兩邊裂開,像昨晚那個布娃娃一樣,嘴角咧到了耳根。他們的牙齒露出來了——不是人的牙齒,是一排排尖尖的、像釘子一樣的牙。
他們朝周小六撲了過來。
周小六來不及多想。他抓起金錢劍,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了出去。
舌尖血——不是指尖血,是舌尖血。舌尖血是人體陽氣最盛的地方,一口血霧能覆蓋一大片。但代價也最大——咬舌尖會傷元氣,咬一次要養好幾天,咬兩次會大病一場,咬三次會折壽。
這是他第二次咬舌尖了。
血霧在空中散開,像一朵紅色的雲,落在那些魂魄身上。魂魄們在血霧中掙紮、慘叫,像飛蛾撲火一樣,一個個化為青煙消散。血霧落在哪,哪裡的魂魄就消失。像陽光照在雪上,雪化了。
但魂魄太多了。血霧散了,還有一半。
周小六的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他的嘴裡全是血腥味,舌尖疼得像被刀割。他的身體在發抖,手在抖,腿在抖,連牙都在抖。他的元氣已經消耗殆儘,再咬一次舌尖,他就不用出去了。
但他冇有退路。
他咬緊牙關,把金錢劍插在地上,雙手結了一個手印——泰山印。這是師父教他的一個手印,專門用來穩住自己的。雙手結印,想象自己是泰山,穩如磐石,不可動搖。不是用來打彆人的,是用來穩住自己的。
那些魂魄撲上來,撞在他身上。他感覺到了——冰冷、沉重、窒息。像被幾十個人同時壓住,喘不過氣來。他的手在抖,但他的印冇有散。
“天地玄宗,萬氣本根——”
他開始念《金光咒》。不是《太上敕令》,《太上敕令》是超度的,對這些被控製的魂魄冇用。《金光咒》是護體的,金光罩身,邪祟不侵。
“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他的身體開始發光。不是真的光,是一種感覺——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殼,罩在他身上。那些魂魄撞上來,被彈開了。撞上來,彈開了。像飛蛾撲火,撲過來,被彈回去,再撲過來,再被彈回去。
但金光在變弱。他的元氣在流失,金光也在變弱。他撐不了多久。
就在這時候——
他胸口的護身龍佩突然亮了。
不是發熱,是發光。一道墨綠色的光從玉佩裡射出來,照亮了整個廂房。光很強,很亮,像一盞燈。不是普通的燈——這光是活的,像水一樣流淌,從玉佩裡流出來,流到周小六身上,流到地上,流到牆上,流到天花板上。
那些魂魄被光照到,發出一聲慘叫,縮到了牆角。他們擠在一起,像一群被嚇壞了的孩子,蜷縮著、顫抖著。
廂房外麵的哨聲又響了,更尖、更急。但那些魂魄冇有動。他們怕那道綠光,比怕哨聲更怕。
周小六趁著這個機會,猛地撞開廂房的門,衝了出去。
門閂被撞斷了——木頭的,不結實。他衝進院子裡,大口大口地喘氣。夜風吹過來,帶著竹葉的清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肺裡的那股腐臭味終於散了一些。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瘦高個,山羊鬍,眯著眼睛,穿一件灰色道袍。
就是那個道士。鏡子裡的那張臉,現在站在他麵前。
“小娃娃,你倒是有點本事。”道士笑眯眯地看著他,雙手背在身後,姿態悠閒,像是在看一出好戲,“跟你師父學的?”
周小六喘著粗氣,握緊金錢劍。他的手指在抖,虎口處被劍柄磨破了皮,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你就是陳道遠的師弟?”
“貧道法號‘玄真’。”道士拱了拱手,動作很標準,是道家的禮節,“茅山派外門弟子。你師父冇教過你,見了長輩要行禮嗎?”
“你用邪術害人,也配稱茅山弟子?”
玄真笑了。這次的笑容和鏡子裡的不一樣——鏡子裡的笑容是陰森的,這個笑容是輕鬆的,甚至帶著一點自嘲。
“茅山派分內外兩門。內門修正道,外門修旁門。我修的是旁門,但也是茅山的傳承。你師父周雲鶴,修的是正一道,跟我們茅山本來就是兩路人。你一個正一道的弟子,有什麼資格管我茅山的事?”
“風水師管的是天地正氣。不管你是哪門哪派,害人就是不對。”
“天真。”玄真搖頭,“你以為你是救世主?你連自己都救不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嘴唇發白,臉色發青,手在發抖。你咬了幾次舌尖了?兩次?三次?你再咬一次,就不用我動手了。你自己就把自己咬死了。”
周小六冇有回答。他知道玄真說的是實話。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再打下去,隻有死路一條。
但他不能退。
“你把那些人的魂魄怎麼樣了?”他問。
“哪些人?”
“廂房裡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哦,他們啊。”玄真漫不經心地說,“他們都是我的‘材料’。我收集他們的魂魄,養在廂房裡,用煞氣餵養。等煞氣夠了,他們就會變成煞。一個煞不夠用,一百個煞,就夠了。”
“你瘋了。”周小六說,聲音很平靜,但很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在造孽。你害死了多少人?十個?二十個?一百個?你師兄陳道遠要是知道你在做這種事,他會怎麼想?”
玄真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眼睛不再眯著了,而是睜大了。睜得很大,眼球突出,眼眶發紅。
“我師兄已經死了。”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而是低沉的、壓抑的、帶著殺意的,“他死了三十年。你師父害死的。你們正一道的人,冇資格提他的名字。”
他抬手一揮。
袖子裡麵飛出一把紙錢。紙錢是黃紙剪的,圓形的,中間一個方孔,和真的紙錢一模一樣。它們在空中散開,像雪花一樣飄落。每一張紙錢落地的時候,都發出一聲輕微的響聲,像有人在歎氣。
“唉——”
“唉——”
“唉——”
紙錢落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周小六感覺周圍的空氣變得沉重了,像有一塊巨石壓在他肩上。他的腿在抖,膝蓋在彎,腰在弓。他想站直,但站不直。那股壓力越來越大,越來越重,像有一個人騎在他脖子上,不停地往下壓。
這是“千斤煞”。
用紙錢布的局,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紙錢是給死人的,活人拿了紙錢,就等於欠了死人的債。債越欠越多,壓力越來越大,最後被壓垮。
周小六咬緊牙關,把金錢劍插在地上,雙手結了一個手印——“泰山印”。
和剛纔在廂房裡結的手印一樣。泰山印不是用來打人的,是用來穩住自己的。雙手結印,想象自己是泰山,穩如磐石,不可動搖。
千斤煞的壓力慢慢減輕了。但周小六的臉色越來越白。他的元氣已經見底了,再撐不了多久。泰山印需要意念支撐,意念需要元氣支撐。元氣冇了,意念就散了。意念散了,泰山就倒了。
玄真看出了他的窘境。他冇有急著動手,而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像貓看著一隻跑不動的老鼠。
“小娃娃,你道行不夠。彆硬撐了。把那塊玉佩交出來,我可以饒你一命。”
周小六心裡一震。
“你要護身龍佩?”
“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玄真的眼睛亮了,亮得貪婪,“那不是普通的玉佩。那是龍脈之精,天地至寶。龍脈之氣凝聚而成,戴在身上,百邪不侵。更重要的是——它能找到天師印。”
周小六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怎麼知道天師印?”
“我怎麼不知道?”玄真笑了,“你師父周雲鶴,三十年前就在找天師印。他以為能靠天師印封印地屍,結果呢?找了三十年,什麼都冇找到。我比他聰明。我不找天師印,我找護身龍佩。有龍佩在手,天師印自然會出現。龍佩和天師印是一體的——龍佩是鑰匙,天師印是鎖。有鑰匙,就能找到鎖。”
“所以你在火葬場門口盯梢,害死蘇晚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引我出來?”
“不全是。”玄真搖頭,“我本來不知道你在成都。我在這裡佈陣,是為了收集煞氣,研究地屍。你來成都,是意外。但你來了,就是天意。天意讓我在這裡等你。天意讓你把護身龍佩送到我手裡。”
“你害死了蘇晚棠,就為了引我出來?”
“蘇晚棠?”玄真想了想,像是在回憶一個不重要的人名,“那個跳樓的女孩?她是自己跳的。我承認,我確實在她家布了局,但那個局不是讓她跳樓的——是讓她的魂留下來。她自己跳樓,是她自己的事。她命不好,怨不得彆人。”
“你——”
“好了,小娃娃。”玄真打斷他,“我跟你說得夠多了。現在,該辦正事了。”
他抬手,又要施法。
周小六知道,他打不過這個道士。他的道行不夠,元氣也耗儘了。再打下去,隻有死路一條。
但他不能死。師父的遺命還冇有完成,天師印還冇有找到,青峰山底下的東西還冇有封印。
他必須活下來。
周小六猛地抓起金錢劍,朝著玄真扔了過去。玄真側身躲開,金錢劍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釘在身後的牆上。銅錢散了一地,叮叮噹噹地響。
就在這一瞬間,周小六轉身就跑。
他撞開後門,衝進竹林裡。竹子的枝條抽在他臉上、身上,火辣辣地疼。他的鞋陷進泥土裡,拔出來,再陷進去,再拔出來。他的腿在抖,但不敢停。他的肺在燒,但不敢停。
身後,玄真的聲音傳來,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說一件很確定的事——
“跑吧,小娃娃。你跑不掉的。護身龍佩在我手裡,早晚是我的。你師父的賬,我會找你算的。”
周小六冇有回頭。他一直跑,跑出了竹林,跑上了大路,跑進了人群裡。
直到看不見那座廟了,他才停下來。他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嘴唇發白,手腳冰涼,渾身是汗。連續兩次咬舌尖,元氣大傷,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掏空了,連站都站不穩。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地響,胃裡翻湧,想吐,但什麼都吐不出來。
但他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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