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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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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棺材鋪的老頭------------------------------------------。,隻知道要離那座山越遠越好。暴雨澆得他睜不開眼,山路泥濘不堪,他摔了無數跤——膝蓋磕破了,手掌磨爛了,左邊的小腿被一根樹枝劃了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糊糊的一片。。。,就會看見那雙青灰色的手。他怕一停下來,就會聽見師父的聲音從廢墟底下傳出來——“走,活下去。”。也許是兩個時辰,也許是四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夜。他的身體已經麻木了,腿像兩根木棍,機械地邁著步子。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了,什麼都不願想。,雨才漸漸小了。,大口大口喘氣。他的肺像被火燒過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道袍撕了好幾道口子,左邊袖子幾乎整個扯掉了,露出瘦得像雞爪子的胳膊。膝蓋上的血已經乾了,和布粘在一起,扯一下就疼。——《風水秘錄》還在。出發之前,他用油紙把書包了三層,塞在最貼身的地方。書冇濕,但油紙外麵已經全是泥了。——護身龍佩還在。玉佩貼著胸口,冰涼刺骨,但龍眼裡的兩顆紅珠子微微發燙,像兩顆小火炭。,但繩子像是長在麵板上,怎麼都扯不斷。他用力拽了幾下,脖子被勒出一道紅印,玉佩紋絲不動。,戴著吧。,繼續往前走。。泥濘像漿糊一樣黏腳,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來。他走了大約兩個時辰,腳上的布鞋已經磨穿了底,腳底板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和泥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在太陽升到最高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條土路。

路不寬,勉強能過一輛馬車,但有車轍印,說明有人來往。車轍印是新的,應該是今天早上留下的。周小六順著土路走,心裡踏實了一些——有路就有人,有人就有吃的。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看見了一座小鎮。

鎮子不大,百來戶人家,沿街有幾間鋪麵。大概是中午的緣故,街上冇什麼人,隻有幾個老頭坐在門檻上抽旱菸,好奇地看著這個渾身泥濘的少年。

周小六找了一家麪攤,要了一碗陽春麪。

麪攤擺在街邊,幾張矮桌,幾條板凳,一個蜂窩煤爐子上麵架著一口大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老闆是個胖女人,圍著一條油膩膩的圍裙,看見周小六的樣子,皺了皺眉,但還是給他下了一碗麪。

周小六摸了摸口袋,隻有幾枚銅板和一張皺巴巴的紙幣。那是師父生前攢的——給人看風水,收入不多,勉強夠師徒倆餬口。師父走後,他從師父的枕頭底下翻出來的,一共就這麼點。

麵端上來,他狼吞虎嚥地吃完,連湯都喝了個乾淨。碗底還剩幾根麪條渣,他用手指頭扒拉出來,塞進嘴裡。

“小夥子,從哪來啊?”胖女人坐在對麵,笑眯眯地看著他。

“山裡。”周小六含糊地說。

“山裡的?青峰山的?”

周小六點點頭。

胖女人的臉色變了一下,壓低聲音:“聽說昨晚青峰山打雷,把山上的老祠堂劈了。那祠堂裡住著個老道士,是不是你家裡人?”

周小六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

“是……是我師父。”

“哎喲,造孽哦。”胖女人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真切的同情,“那老道士人不錯,前年我家蓋房子,他路過看了一眼,說我家大門朝向不對,容易招邪。我男人不信,結果住了半年,家裡老是出事。後來請了個先生來看,先生說的跟老道士說的一模一樣。改了大門的朝向,果然就順了。老道士一分錢都冇收,連口水都冇喝就走了。”

周小六撿起筷子,沉默不語。筷子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乾淨,放在碗邊。

“你接下來去哪?”胖女人問。

“不知道。”周小六老實地說。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破爛的道袍、磨穿的鞋、脖子上的玉佩、腰間的布包。最後,她從圍裙裡摸出幾張鈔票,塞到他手裡。

“拿著,買身乾淨衣裳。你這身泥猴似的,走哪都被人當叫花子。”

鈔票是舊版的法幣,麵額不大,但對一個麪攤老闆來說,也不是小數目。周小六想拒絕,但他的肚子在叫,他的腳在疼,他的衣服在滴水。他紅著臉收了錢,站起來給胖女人鞠了一躬。

“彆彆彆,我可受不起。”胖女人連忙擺手,臉上的肉都跟著顫,“你要真想謝我,以後出息了,回來給我家看看風水就成。我家那個大門,總覺得還是不太對勁。”

周小六點點頭,轉身離開。

他在鎮上買了身粗布衣裳——灰色的對襟短褂,黑色的粗布褲子,一雙千層底的布鞋。一共花了大半的錢,剩下的他仔細地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他找了個破廟換上衣服。廟不大,供的是什麼神已經看不清了,塑像倒了半截,香爐裡長滿了草。他把濕透的道袍疊好,塞進包袱裡——那是師父留給他的,師父穿了一輩子,捨不得扔。

換好衣裳,他坐在破廟的台階上,從懷裡掏出《風水秘錄》。

書很薄,隻有幾十頁,但內容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字跡是師父的,一筆一畫都工工整整,橫平豎直,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師父常說,寫字如做人,字正了,人就正了。

周小六翻開第一頁,看見師父寫在扉頁上的幾行字——

“風水之道,不在改天換地,而在順天應人。天地有正氣,養浩然之氣;人心有正氣,養清白之誌。正氣存,則邪不犯;正氣失,則百鬼侵。”

這是師父的座右銘。周小六從小就會背,但此刻看著師父的字跡,眼淚又湧了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翻過扉頁,看正文。

前麵幾頁講的是基礎風水理論——龍、穴、砂、水、向。這些都是他從小背到大的,滾瓜爛熟。師父教他的時候,不許他看書,全憑口傳心授。直到去年,師父才把這本書拿出來,讓他對照著複習。

翻過基礎部分,後麵是一些具體的風水局和破解之法。有些他學過,有些他冇學過。冇學過的那些,師父在書頁邊上做了批註,有的寫著“待教”,有的寫著“太險,暫不授”,還有的寫著“此局有傷天和,慎用”。

再往後,書頁變得殘破。有些地方被水浸泡過,字跡模糊不清;有些地方被蟲蛀了,缺了幾個字;還有一頁被撕掉了大半,隻剩下一角。

他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頁儲存得相對完好,隻有邊角有些捲曲。上麵寫著一行字——

“九星連珠,天師印現。龍脈之源,生死之門。”

字跡比前麵的要大,筆鋒也更淩厲,像是師父在寫這行字的時候,心情很激動。

下麵畫了一張圖。是一幅地圖,線條極為簡略,隻標註了幾個地名:青城、峨眉、劍閣、夔門。

這是四川境內的四座名山。青城山在成都西邊,峨眉山在南邊,劍閣在北邊,夔門在東邊。四個地方,四個方向,像是四個點,圍成了一個圈。

九星連珠之地,就在這個圈裡的某處?

周小六把地圖反覆看了好幾遍,把每個地名、每條線都記在心裡。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灶台前——破廟裡有一個土灶,灶膛裡還有幾根冇燒完的柴火。

他深吸一口氣,把《風水秘錄》塞進灶膛裡,劃了一根火柴,點著了。

火苗舔上書頁,師父的字跡在火光中捲曲、變黑、化為灰燼。周小六蹲在灶前,看著火光,一動不動。他的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焰,臉上冇有表情。

書燒完了,灰燼被一陣風吹散,什麼都冇留下。

師父說過,這本書隻能他一個人看,看完了就燒掉。師父冇說為什麼,但周小六明白——這本書裡記載的風水局,有些太凶險,有些太邪門,如果落在壞人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師父死了,家冇了,書燒了。他什麼都冇有了。

但他有師父的遺命——找到天師印,封印那東西。

他不知道那東西到底是什麼,不知道天師印在哪,不知道九星連珠之地在青城、峨眉、劍閣還是夔門,更不知道冬至之前能不能找到。他隻知道一件事:

他必須活下去。

至少,活到冬至。

周小六在破廟裡睡了一夜。地上鋪了些乾草,蓋著那件濕透的道袍,蜷縮成一團。半夜被凍醒了好幾次,每次醒來都聽見風在廟外嗚嗚地叫,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一早,他繼續上路。

他冇有目的,隻知道往東走——成都的方向。師父說過,龍脈自崑崙發源,分三支入內地,其中北龍走秦嶺,中龍過岷山,南龍沿武陵山。四川盆地四麵環山,是龍脈彙聚之地,九星連珠之地大概率就在川內。而成都,是四川的中心。

但四川這麼大,他一個十六歲的孩子,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怎麼找?

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沿著公路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走了四十裡路,腳上的新鞋磨出了泡。晚上睡在路邊的草垛裡,被蚊子咬了一身包。

第二天,他走了五十裡路,腳上的泡破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中午的時候,一個趕馬車的老人讓他搭了一段路,省了十幾裡。

第三天,他走了三十裡路,不是因為走不動,而是因為——他身上的錢快花完了。

周小六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把口袋裡的錢全掏出來,數了一遍。

還剩三張鈔票,幾個銅板。

夠吃兩頓陽春麪,住一晚最便宜的通鋪。之後就身無分文了。

他得想辦法賺錢。

第四天,他走到一座縣城。

縣城比鎮子大得多,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有賣菜的、賣布的、賣糖葫蘆的,還有幾個穿西裝的男人,夾著公文包,行色匆匆。周小六從來冇進過城,看什麼都新鮮。他東張西望地走著,差點撞上一個挑擔子的貨郎。

“走路不長眼啊!”貨郎罵罵咧咧地走了。

周小六縮了縮脖子,繼續往前走。

他走過了好幾條街,看見了不少鋪麵——飯館、茶館、布莊、藥鋪、當鋪、棺材鋪。棺材鋪不止一家,他數了數,光這條街上就有三家。

他走進一條巷子,巷子不寬,兩邊是青磚牆,牆上長滿了青苔。巷子儘頭,有一間鋪麵,門口掛著一塊招牌——

“百年老店,壽衣棺材。”

鋪麵不大,門板卸了一半,裡麵黑洞洞的。門口擺著幾口棺材,有黑漆的,有紅漆的,還有一口白茬的,冇上漆。棺材旁邊堆著一些紙紮——紙人、紙馬、紙房子,五顏六色的,在風裡嘩啦啦地響。

周小六本來想走。他對棺材鋪冇什麼好感——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想起了師父。師父的棺材,是他自己親手做的。師父說,棺材不用買,自己做的睡得踏實。

但他剛邁出一步,腳又收了回來。

他看見了棺材鋪裡的燈。

那是三盞油燈,擺在櫃檯上麵,呈三角形排列。油燈是銅的,造型古樸,像是有些年頭了。燈芯是棉線的,浸在菜籽油裡,燒得很旺。

但火苗的顏色不對。

正常的油燈,火苗是黃色的,頂端帶一點紅。但這三盞燈的火苗是青色的——不是普通的青,而是一種幽幽的、冷冷的青,像鬼火。

而且火苗不往上竄,反而往下墜。正常的火苗是向上的,像一把劍;這三盞燈的火苗是向下的,像一滴眼淚,垂垂地掛在燈芯上,隨時要滴下來。

這不是普通的燈。

這是“引魂燈”。

師父教過。引魂燈是用來引路的,給死人引路。人死了,魂魄不知道往哪走,需要燈引路。一盞燈引一個人,三盞燈引三個人。

但引魂燈有規矩。燈要擺在門口,不能擺在櫃檯上麵。燈芯要朝外,不能朝裡。火苗要向上,不能向下。

這三盞燈,擺成了三角形,叫“三才引魂陣”,是最基本的引魂陣法。但這三盞燈的火焰是青色的,而且往下墜,說明——陣法擺反了。不是在引魂出去,而是在引魂進來。

這附近有臟東西,而且很凶。

周小六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

棺材鋪裡很暗。櫃檯後麵的牆上掛著一排壽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白的藍的黑的,在昏暗的光線裡像一排站著的人。空氣中瀰漫著油漆和木材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是燒香的味道,但不是普通的檀香,裡麵摻了彆的什麼東西。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老頭。

六十來歲,禿頂,腦門上油光鋥亮,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用橡皮筋綁著,一看就是壞了又修的。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對襟褂子,袖子挽到肘彎,露出一截乾瘦的小臂。他正在用毛筆寫什麼東西,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寫得很快。

“買棺材?”老頭頭也不抬。

“不買。”周小六說,“我想問個事。”

“不買棺材問什麼事?”老頭不耐煩地抬頭,看見是個半大孩子,更不耐煩了,“去去去,彆耽誤我做生意。我這忙著呢。”

“您這三盞燈,擺得不對。”周小六說。

老頭的手停住了。

毛筆懸在半空,一滴墨汁從筆尖滴下來,落在紙上,洇開一團黑。

他慢慢摘下老花鏡,上下打量著周小六。那目光很銳利,不像一個棺材鋪老闆該有的目光,倒像一個——行家。

“你說什麼?”老頭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不耐煩的腔調,而是低沉的、認真的。

“三才引魂陣,天燈主陽,地燈主陰,人燈主和。您這三盞燈,天燈壓了地燈,陰盛陽衰,不但引不了魂,反而會把臟東西招來。”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從櫃檯後麵站起來,走到周小六麵前。他比周小六矮半個頭,但身上的氣場很強,像一棵老樹,根紮得很深。

他繞著周小六轉了一圈,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周小六的脖子上停了一下——那裡掛著護身龍佩。然後又在周小六的腰上停了一下——那裡彆著師父留給他的那把桃木劍,隻有巴掌長,像一把匕首。

“你是哪家的?”老頭突然問。

周小六愣了一下:“什麼哪家的?”

“哪門哪派的?茅山?龍虎山?還是青城山?”

“我……我師父姓周,青峰山的。”

老頭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青峰山?周雲鶴?”他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顫抖。

“您認識我師父?”

老頭冇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震驚、懷疑、悲傷、釋然。最後,他一言不發,突然一把抓住周小六的手腕,把他往裡麵拉。

那手勁大得驚人,像一把鐵鉗。周小六被拉得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進來,進來說。”

後堂比前麵亮一些,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茶壺茶碗。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畫的是鐘馗捉鬼,兩邊配著一副對聯——“天地有正氣,人間無邪祟。”桌子的角落裡放著一個香爐,爐裡燒著檀香,煙嫋嫋地升上去,在天花板上盤成一團。

老頭把周小六按在椅子上,倒了一碗茶,推到麵前。茶是涼的,但茶碗很乾淨,白瓷的,碗底印著一朵蘭花。

“你師父……周雲鶴,他怎麼樣了?”

周小六鼻子一酸,低聲說:“師父……四天前走了。”

老頭手一抖,茶壺差點摔在地上。他手忙腳亂地接住,壺蓋“叮噹”一聲掉在桌上,滾了兩圈,被周小六接住了。

老頭冇有接壺蓋。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茶壺,一動不動。

沉默了很久。

“周雲鶴啊周雲鶴。”老頭的聲音沙啞了,“你到底還是冇熬過去。”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是劣質的,嗆得他咳嗽了幾聲。他猛吸了兩口,菸頭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間裡一亮一滅。

“您認識我師父?”周小六又問了一遍。

“認識。”老頭的聲音低沉下來,像是陷入了一段很遠的回憶,“三十年前,我和你師父一起下過墓。那會兒我還年輕,是個倒鬥的——就是挖墳的,說好聽點叫摸金校尉。有一次在邙山踩了盤子,碰上了硬茬子。那墓裡有個東西,不是鬼,不是煞,說不清是什麼。我的三個兄弟都折在裡麵了,就我一個人跑出來,身上還帶著傷,流了一地的血。”

他抽了口煙,眼睛眯起來,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跑到山腳下,實在跑不動了,躺在地上等死。這時候你師父路過。他看了看我的傷,又看了看我身後的山,說:‘你從邙山來的?’我說是。他說:‘邙山的東西,你惹不起。’我說我知道。他說:‘那你還去?’我說我是倒鬥的,不去邙山去哪?”

老頭苦笑了一下。

“你師父冇說話。他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張符,貼在我胸口。那張符是熱的,燙得我胸口像著了火。但火一燒完,我身上的傷就不流血了。他把我扶起來,帶到山下的小鎮上,找了個郎中給我治傷。我在鎮上躺了半個月,你師父來看過我三次。第三次來的時候,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金盆洗手吧。倒鬥這行,吃的是死人飯,早晚要被死人吃。’”

老頭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菸灰缸裡已經堆了七八個菸頭。

“我聽他的話,金盆洗手了。開了這間棺材鋪,安安分分地過了三十年。你師父回青峰山修道,偶爾下山找我喝頓酒。最近幾年他身體不好,來得少了。上次見他,還是兩年前。”

他轉過頭,看著周小六。眼睛裡有淚光,但冇有流下來。

“他臨走前,跟你說什麼了?”

周小六猶豫了一下。

師父說過,《風水秘錄》的事不能告訴任何人。錢德厚是師父的舊友,是師父救過命的人,應該可以信。但師父也說過,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人——錢德厚自己說的,“人比鬼可怕”。

“師父讓我去找一樣東西。”他含糊地說。

“什麼東西?”

“一塊印。”

老頭的眼神閃了一下。他冇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開啟櫃門,從裡麵翻出一個布包。布包是藍色的,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他開啟布包,裡麵是幾塊銀元和一小疊鈔票。銀元是大頭,袁像的,品相不錯。鈔票是法幣,麵額不大,但疊得很整齊。

“拿著。”他把錢推到周小六麵前。

“不行,我不能要——”

“彆廢話。”老頭打斷他,聲音又恢複了那種不耐煩的腔調,但周小六聽出來了,那不耐煩是裝的,“你師父救過我的命,這點錢算什麼。你要去找東西,總得吃飯吧?總得住店吧?拿著。”

周小六接過錢,手指在發抖。他低著頭,不敢看老頭,怕一抬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還有,”老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塊木牌,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一個“冥”字,“這是棺材鋪的招牌,你拿著它。以後在這條道上行走,能省不少麻煩。”

“這條道?”

“陰陽道。”老頭看著他,“你師父是風水師,你是他徒弟,將來也是要吃這碗飯的。乾這行的,講究人脈。你拿著這塊牌子,同行見了,多少會給點麵子。”

周小六接過木牌。牌子不知道是什麼木頭做的,沉甸甸的,觸感冰涼。上麵刻的“冥”字是隸書,筆畫方正,邊緣鋒利,像是用刀刻的。

“多謝您。”

“彆謝我。”老頭擺擺手,又點了一根菸,“你師父的仇,我幫不了你。但你記住,這世上有些東西,比鬼更可怕。”

“什麼比鬼更可怕?”

“人。”老頭一字一頓地說,“鬼害人,還有個理由。人害人,什麼都不需要。”

周小六在棺材鋪裡住了一夜。

老頭給他鋪了一張床,在後麵的庫房裡。庫房裡堆滿了棺材板和紙紮,空氣中瀰漫著桐油和紙漿的味道。周小六躺在一堆刨花上,蓋著一條舊棉被,聽著外麵的風聲,睡不著。

他想師父。想青峰山上的祠堂,想師父教他畫符時的樣子,想師父冬天給他加被褥時的背影。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刨花裡,無聲地哭了。

第二天一早,他告彆了老頭,繼續上路。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頭叫住了他。

“小六。”

周小六回頭。

老頭站在門檻裡麵,揹著手,看著他的眼神很複雜。

“你要找的那塊印,是不是‘天師印’?”

周小六心裡一震。

“彆用那種眼神看我。”老頭笑了笑,笑容裡有苦澀,“你師父三十年前就提過這東西。他說天下風水師都在找它,但誰也不知道在哪。我隻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上一個找天師印的人,死在峨眉山金頂。死的時候,身上冇有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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