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在醫院躺了三天。
葉陽每天都去看他,每次去都帶一袋水果——蘋果、香蕉、橘子,全是趙鐵柱不愛吃的。
“你就不能買點正常的?”趙鐵柱看著床頭櫃上的橘子,表情嫌棄。
“水果都正常。是你不正常。”
“我想吃牛肉幹。”
“肋骨斷了吃牛肉幹?你是嫌自己好得太快?”
趙鐵柱翻了個白眼。
葉陽坐在病床旁邊,削蘋果。刀工很差,削下來的皮比蘋果還厚。
“鬼手死了,斷龍局破了,歸墟會短期內不會有大動作。”葉陽把削好的蘋果遞給趙鐵柱,“老周說我可以休息幾天。”
“休息?你不找下一個秘捲了?”
“找。但得等蘇沐晴回來。她說她查到了一些關於我爺爺的線索。”
趙鐵柱咬了一口蘋果。“你爺爺?”
“嗯。老周說他以前是鑒天司最好的風水師。但蘇沐晴說,他失蹤之前,正在研究一個東西。”
“什麽東西?”
“沒說。她說等她回來再告訴我。”
趙鐵柱看了他一眼。“你小心點。蘇沐晴那個人,心思太重。她找你合作,不一定是真心幫你。”
“我知道。她是為了找她爺爺。我跟她各取所需。”
“那就行。”趙鐵柱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別被人當槍使。”
葉陽笑了笑。“我又不是第一次被人當槍使。”
三天後,蘇沐晴回來了。
她直接約葉陽在鑒天司見麵,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開門見山。
“你爺爺葉守正,1998年失蹤之前,在研究一樣東西。”
她開啟電腦,調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塊玉璧,青色的,圓形,中間有一個方孔。玉璧的表麵刻滿了細小的文字,但照片太模糊,看不清寫的是什麽。
“這是什麽?”葉陽問。
“和氏璧。”
葉陽愣了一下。“和氏璧?完璧歸趙的那個和氏璧?”
“對。”蘇沐晴放大照片,“這塊玉璧在秦始皇手裏被做成了傳國玉璽,上麵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但你爺爺發現,在‘受命於天’四個字的下麵,還刻著一層更古老的文字。”
“什麽文字?”
“甲骨文。翻譯過來是——‘九卷歸一,天命可違’。”
葉陽沉默了。
九卷歸一。天命可違。
這八個字,像是某種警告,又像是某種承諾。
“你爺爺追蹤這塊玉璧的線索,一直追到了……”蘇沐晴頓了一下,“追到了昆侖山。然後他就失蹤了。”
“昆侖山?”
“昆侖山深處,有一個地方,你爺爺叫它‘秘境’。他說那裏藏著九卷秘卷的最後三卷。”
葉陽想起了地圖上的第八個紅點——旁邊寫的就是“昆侖”。
“所以你要去昆侖山?”
“對。但不是我一個人去。”蘇沐晴看著他,“我需要你。”
葉陽靠在椅背上。“老周知道嗎?”
“知道。他說昆侖山的任務太危險,建議我們先找齊前六卷再去。”
“我同意老周的看法。”
蘇沐晴的表情變了一下——這是葉陽第一次看到她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你爺爺的失蹤,你不想知道真相?”
“想。但我不想死在那裏。”葉陽站起來,“先把前六卷找齊,做好準備,再去昆侖。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蘇沐晴沉默了很久。
“好。”她合上電腦,“那下一個目標在哪?”
葉陽掏出地圖,攤在桌上。
九個紅點,前兩個已經被劃掉了。第三個在浦東,旁邊寫著“鏡”。
“第三個,在浦東。”葉陽指著紅點,“旁邊寫的字是‘鏡’。”
“鏡?”蘇沐晴皺眉,“鏡子?”
“可能是某種陣法的名字。”葉陽想了想,“也可能是地點。浦東有沒有跟‘鏡’有關的地方?”
蘇沐晴開啟電腦,查了一會兒。
“浦東有一個美術館,叫‘映象美術館’。去年剛開的。”
“美術館?”葉陽覺得有點不對。前兩個秘卷都在地下,第三個怎麽在美術館裏?
“這個美術館的老闆是誰?”
蘇沐晴查了一下。“一個叫林遠山的收藏家。資料很少,隻知道他很有錢,喜歡收藏古代藝術品。”
葉陽盯著地圖上的紅點。“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葉陽和蘇沐晴去了映象美術館。
美術館在浦東的濱江大道上,是一棟通體白色的建築,外牆是玻璃幕牆,反射著黃浦江的波光。
名字叫“映象”,建築風格也確實像鏡子——光滑、冷峻、不近人情。
葉陽站在門口,掏出羅盤。羅盤沒有反應。
“沒氣?”蘇沐晴問。
“有。但很淡。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住了。”
他們買了票,走進美術館。
裏麵很大,分三層,每層都有不同的展廳。展品以當代藝術為主——油畫、雕塑、裝置藝術。
葉陽對這些東西一竅不通,他隻覺得那些畫看著頭暈。
蘇沐晴倒是看得很認真。她是學建築的,對藝術有天然的敏感。
“你有沒有覺得……”她低聲說,“這些畫的排列方式很奇怪?”
葉陽看了看周圍的畫——掛在牆上的,吊在天花板上的,立在地上的。乍一看是隨意的,但仔細看……
“是對稱的。”葉陽說,“左邊的畫和右邊的畫是對稱的。”
“不止是畫。”蘇沐晴環顧四周,“整個展廳的佈局都是對稱的。左右對稱,前後對稱,上下也對稱。”
“這有什麽問題?”
“問題在於——這種對稱不是藝術需要,是陣法需要。”
葉陽看了她一眼。“你也懂陣法?”
“我爺爺的筆記裏提到過。有一種陣法叫‘映象陣’,利用對稱的物體來製造幻覺。人在陣裏會分不清真實和虛幻,最後迷失在幻象中。”
葉陽想起了地圖上的“鏡”字。
“這就是我們要找的地方。”
他們繼續往裏麵走。越往裏走,佈局越詭異。
走廊兩側全是鏡子,照出無數個葉陽和蘇沐晴。天花板也是鏡子,地板也是鏡子——走在上麵,像是走在虛空裏。
葉陽開始覺得頭暈。
他看到鏡子裏的自己在笑,但他沒有笑。
他看到鏡子裏的蘇沐晴在哭,但蘇沐晴沒有哭。
“別看了。”蘇沐晴拉住他的手,“閉眼,跟著我走。”
葉陽閉上眼睛,讓蘇沐晴拉著他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鍾,蘇沐晴停下來。
“到了。”
葉陽睜開眼睛——
他們站在一個圓形的大廳裏。大廳的牆壁上全是鏡子,天花板上也是一麵巨大的鏡子。
大廳中央,有一麵獨立的鏡子,比人還高,嵌在一個青銅底座上。
鏡麵上沒有反射出大廳的景象,而是——
一片漆黑。
像是通往某個地方的入口。
葉陽掏出羅盤。羅盤亮了,指標直指那麵鏡子。
“就是這裏。”葉陽走向鏡子。
“等等。”蘇沐晴拉住他,“你確定要進去?我們不知道裏麵有什麽。”
“我知道。”葉陽看著那麵漆黑的鏡麵,“裏麵有第三卷秘卷。”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觸碰鏡麵。
手指穿過了鏡麵——像是伸進了水裏,冰涼、柔軟。
“我先進去。如果五分鍾我沒出來,你就走,叫趙鐵柱來。”
“葉陽——”
“相信我。”
葉陽邁步走進了鏡子。
黑暗吞沒了他。
他感覺自己在下墜,一直在下墜。
沒有聲音,沒有光線,沒有任何參照物。他不知道自己在下墜了多久——一分鍾?一小時?一天?
然後,他落地了。
腳踩在堅硬的地麵上,眼前慢慢亮起來。
他看到了——
城中村。
他站在城中村的入口,和記憶中一模一樣。菜市場、早餐店、棋牌室,賣魚的在殺魚,血水流進下水道。
但不對。
現在是白天,但天空是灰色的,沒有太陽,沒有雲,什麽都沒有。
街上的人也不對——他們都在走路,但麵無表情,眼神空洞,像是行屍走肉。
葉陽往前走,走到自己住的那棟樓。
樓上傳來王姐的聲音。
“小葉!你回來了!”
葉陽抬頭,看到王姐站在三樓的視窗,笑著看他。
但那個笑容不對——太僵硬了,像是畫上去的。
“王姐?”
“快上來!我給你做了陽春麵!”
葉陽上了樓,推開出租屋的門。
王姐坐在桌前,麵前擺著一碗麵。陽春麵,臥了個荷包蛋,撒了蔥花。
和每次一模一樣。
“吃啊,小葉。涼了就不好吃了。”
葉陽坐下來,拿起筷子。
但他的手在抖。
因為他注意到——王姐的左手腕上,有一道疤。
王姐手上沒有疤。真正的王姐手上沒有疤。
“你不是王姐。”葉陽放下筷子。
“王姐”的笑容凝固了。她的臉開始變化——像是被揉捏的麵團,五官移位、扭曲、重組。
最後變成了一張葉陽不認識的臉。
一個男人。三十歲左右,白西裝,金絲眼鏡,麵帶微笑。
“葉陽。終於見到你了。”
“你是誰?”
“我叫玄機。歸墟會,高階幹部。”
葉陽猛地站起來,後退一步,手伸進口袋握緊羅盤。
“別緊張。”玄機坐在桌前,端起那碗麵,吃了一口。“味道不錯。你房東的手藝確實好。”
“你想幹什麽?”
“想跟你聊聊。”玄機放下筷子,“你不好奇嗎?為什麽我沒有殺你?”
葉陽沒說話。
“因為我需要你變強。”玄機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灰色的天空,“現在的你太弱了。殺你就像踩死一隻螞蟻,沒意思。”
“你有病。”
“也許吧。”玄機轉過身,看著他,“但你得承認——如果不是我手下留情,你在第一個凶宅就已經死了。鬼手要殺你的時候,也是我讓他撤退的。”
葉陽想起了那天在地下室裏,鬼手掐住他的脖子,然後突然放手。
“是你?”
“是我。”玄機微笑,“我說過——我等你。”
“等我什麽?”
“等你變強。等你集齊九卷秘卷。等你成為真正的薑子牙傳人。”
“然後呢?”
“然後……”玄機的笑容加深了,“然後我們再看看,誰纔是對的。”
他走到葉陽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三卷秘卷在你身後。拿走吧。這是禮物。”
葉陽回頭——
他站在一個石室裏,麵前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玉匣。
玄機不見了。灰色的城中村不見了。
一切都是一場幻境。
葉陽開啟玉匣,裏麵是一卷竹簡。
《幻陣卷·虛實之間》。
他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一句話: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真實。”
葉陽合上竹簡,塞進揹包。
他走出石室,穿過一條甬道,推開門——
外麵是美術館的大廳。蘇沐晴站在門口,臉色蒼白。
“你去哪了?!你進去了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葉陽覺得隻有十幾分鍾。
“我沒事。”他說,“拿到秘捲了。”
蘇沐晴看著他,嘴唇在發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葉陽愣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蘇沐晴失態。這個永遠冷靜、永遠理性的女人,眼眶紅了。
“我沒事。”他重複了一遍,“真的。”
蘇沐晴深吸一口氣,恢複了正常表情。“走吧。回去。”
他們走出美術館。
外麵下著雨,黃浦江的水麵被雨點打出無數漣漪。
葉陽回頭看了一眼美術館——白色的建築在雨中顯得更加冷峻。
他想起玄機的笑容,想起他說的話——“我等你。”
這個敵人,比鬼手可怕一萬倍。
因為鬼手要殺他,而玄機要“養”他。
養豬,養肥了再殺。
葉陽握緊了口袋裏的羅盤。
“我不會讓你如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