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陽第一次見到蘇沐晴，是在鑒天司的會議室裏。
上午九點，他準時到了。老周說“新搭檔”九點半到，讓他先等著。
葉陽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翻手機。趙鐵柱靠在門口，抱著胳膊，閉著眼，像是在打盹。
九點二十五分，走廊裏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噠、噠、噠。”
節奏均勻，不急不緩。
葉陽抬頭看門口。
門推開，走進來一個女人。
二十六歲左右，一米六八的個子，短發齊耳，五官精緻但不施粉黛。戴一副銀色細框眼鏡，穿著一件白襯衫、黑色西褲、黑色平底鞋。
整個人幹淨利落，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
“葉陽？”她看了他一眼，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是我。”
“蘇沐晴。建築設計師，外聘顧問。”
她沒握手，直接坐到他對麵，開啟膝上型電腦，螢幕轉向他。
“你上個月在城南張宅的行動，我做了複盤分析。”她的語氣像是在做學術報告，“從進入地下室到解開封印，耗時四十七分鍾。其中有三十二分鍾是在猶豫和恐慌中浪費的。如果按照最優路線，你可以在十五分鍾內完成。”
葉陽看了老週一眼。老周假裝在看天花板。
“我當時不知道會發生什麽。”葉陽說，“而且那是三千年前的封印，我害怕是正常的。”
“害怕是正常的，但猶豫不是。”蘇沐晴推了推眼鏡，“你在恐懼中做出了正確的選擇，這說明你有直覺。但你的效率太低了。你需要一個能在現場提供資料分析的人——就是我。”
“我需要的是能打的。”葉陽說。
蘇沐晴看了他一眼。“我是腦力勞動者。”
“那你來幹什麽？給我遞尺子？”
“給你遞資料。”蘇沐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你在尋找第二個秘卷的時候，需要看懂建築圖紙、分析結構弱點、計算最優路徑。這些你不會。我會。”
葉陽張了張嘴，沒說出反駁的話。
她說得對。他確實不會。
“行。”葉陽靠在椅背上，“那你說，第二個秘卷在哪？”
蘇沐晴開啟一張地圖，標注了一個位置。
“老城廂，城隍廟附近，恒隆廣場地下停車場。”她放大地圖，“這個商場建於2003年，但在建造過程中，施工方發現了一個地下結構。按照建築規範，應該上報文物部門，但他們沒有——他們直接在上麵蓋了樓。”
“為什麽？”
“不知道。但根據我查到的資料，這個商場的開發商，和歸墟會有資金往來。”
葉陽和趙鐵柱對視了一眼。
“所以第二個秘卷就在停車場下麵。”葉陽站起來，“走吧。”
蘇沐晴沒動。“還有一件事。”
“什麽？”
“之前有三個鑒天司的人去調查過，都失聯了。”她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是害怕，是謹慎。“我們需要一個計劃。”
“計劃就是——進去，找到秘卷，出來。”葉陽說。
蘇沐晴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上一個任務耗時四十七分鍾，其中有三十二分鍾是——”
“行了行了。”葉陽舉手投降，“你說，什麽計劃？”
蘇沐晴開啟PPT。
葉陽看到第一頁的時候，就後悔問這個問題了。
PPT有三十七頁。
蘇沐晴的“計劃”涵蓋了從進入商場到撤離的每一個環節。包括但不限於：最佳進入時間（淩晨兩點，商場安保換班）、最佳路線（從消防通道進入停車場B3層，避開所有監控）、備選路線（通過通風管道進入）、通訊方案（使用有線通訊器，防止訊號遮蔽）、撤離方案（三輛車，兩條路線，一個備用集合點）。
葉陽聽完以後，隻有一個問題。
“你以前是幹什麽的？”
“劍橋建築係碩士。”蘇沐晴合上電腦，“畢業論文寫的是《地下空間在古代封印結構中的應用》。”
“你的畢業論文寫的是這個？”
“我爺爺是鑒天司的人。他失蹤以後，我一直在研究這些。”蘇沐晴的聲音很平靜，但葉陽注意到她握電腦的手緊了一下。
“你爺爺叫什麽？”
“蘇定邦。”
老周插了一句：“蘇定邦，鑒天司前任高階顧問。二十年前在執行任務時失蹤。”
葉陽看著蘇沐晴。“所以你加入鑒天司，是為了找你爺爺？”
蘇沐晴沒回答這個問題。
“今晚淩晨兩點，恒隆廣場。”她站起來，拎著電腦往外走。“遲到不等。”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頭也沒回。
“葉陽。”
“嗯？”
“別死。我需要你活著找到我爺爺。”
門關上了。
葉陽看著關上的門，愣了兩秒。
“這女的，”他對趙鐵柱說，“有點意思。”
趙鐵柱還是那個表情。“她比你能打。”
“她哪裏能打了？”
“腦子。”
葉陽無言以對。
淩晨兩點，恒隆廣場。
商場已經關門了，隻有幾盞應急燈亮著，把地下停車場的入口照得慘白。
葉陽、蘇沐晴、趙鐵柱三個人蹲在消防通道裏。
蘇沐晴穿著黑色運動服，背著一個雙肩包，裏麵裝著膝上型電腦、訊號探測器和一套微型攝像頭。
趙鐵柱還是那身黑色戰術背心，腰間別著甩棍，後腰還別著一把匕首。
葉陽穿著他唯一一套深色衣服——灰色衛衣、黑色牛仔褲，口袋裏裝著羅盤。
“B3層，東南角。”蘇沐晴看著平板上的建築圖紙，“這裏有一個結構異常——牆體厚度比圖紙上多了六十公分。裏麵應該是空的。”
“怎麽進去？”葉陽問。
“消防通道可以到B2。B2到B3的樓梯被鎖了。”蘇沐晴放大圖紙，“但B2的通風管道可以通到B3。管道尺寸60x40，勉強能過人。”
葉陽看了一眼通風管道的入口——一個方形的鐵柵欄，用六顆螺絲固定著。
“我來。”趙鐵柱從腰間抽出多功能工具刀，三下五除二拆了螺絲。
鐵柵欄卸下來，露出黑洞洞的管道。
趙鐵柱第一個鑽進去。他的塊頭太大，在管道裏擠得難受，但硬是擠了過去。
葉陽第二個。他瘦，鑽管道反而是最輕鬆的。
蘇沐晴最後一個。她進去之前，把鐵柵欄從裏麵重新裝上——為了不讓外麵的人發現有人進來了。
管道不長，大概十五米。爬了五分鍾就到了盡頭。
盡頭是另一個鐵柵欄，外麵是B3層。
趙鐵柱用腳踹開鐵柵欄，跳了下去。
葉陽跟著跳下去，手電筒照向四周——
B3層和上麵的停車場不一樣。沒有車位線，沒有指示牌，沒有消防栓。隻有水泥柱子和滿地灰塵。
“這裏很久沒人來過了。”蘇沐晴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灰，“至少三年。”
葉陽掏出羅盤。
羅盤開始發光——和上次在張德發地下室一樣，淡淡的金色。
指標旋轉了幾圈，停在了東南方向。
“那邊。”
三個人沿著羅盤指引的方向走。B3層不大，大概相當於半個足球場。東南角是一麵牆，牆麵上有斑駁的痕跡。
葉陽用手電筒照了照——不是普通的水泥牆，牆麵上有刻痕。
他湊近了看，心跳加速了。
是符文。
和張德發地下室一模一樣的符文。密密麻麻，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就是這裏。”葉陽的手按在牆上，符文微微發光，像是在回應他。
“怎麽進去？”趙鐵柱問。
葉陽掏出羅盤，貼在牆上。
羅盤的光芒越來越亮，符文的線條像是被點燃了一樣，一條一條亮起來，從中心向四周擴散。
整麵牆都在發光。
地麵開始震動。
蘇沐晴抓住葉陽的胳膊，穩住身形。
牆裂開了。
不是炸開，不是塌陷——是從中間裂開一條縫，向兩邊平移，像是自動門。
牆後麵是一條甬道，黑暗、潮濕、深邃。
手電筒照進去，看不到盡頭。
“走。”葉陽第一個走進去。
甬道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牆壁上刻滿了符文，和外麵的一樣。空氣又濕又冷，帶著一股泥土的味道。
走了大概五十米，甬道分岔了。
三條岔路，一模一樣的寬度，一模一樣的符文。
葉陽掏出羅盤。指標晃了幾下，指向中間那條。
“中間。”
他們走進中間的岔路，又走了三十米，麵前出現了一道門。
門是石頭的，沒有把手，沒有鎖孔，隻有九個凹槽，排列成一個奇怪的圖案。
蘇沐晴湊近看了看。“這是九宮格。”
“九宮格？”
“一種古代的數學排列。1到9的數字，橫豎斜相加都等於15。”她掏出手機，開啟計算器，“這個圖案是九宮格的變體，需要按照特定的順序按下去。”
葉陽看著她。“你會解？”
“我寫過一篇關於古代密碼學的論文。”蘇沐晴的手指在凹槽上移動，按了幾個，停下來想了想，又按了幾個。
“哢嗒。”
石門內部傳來機械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
門後麵是一個石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石室中央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玉匣。
和上次一模一樣。
葉陽走向石台，手剛碰到玉匣——
“別動。”
蘇沐晴的聲音，很輕，但很緊張。
葉陽停住了。
蘇沐晴蹲下來，用手電筒照地麵。地麵上有一根細如發絲的線，從石台延伸到牆壁。
“絆發機關。”趙鐵柱的臉色變了，“碰到線就會觸發。”
葉陽低頭看——他的腳距離那根線隻有兩厘米。
他慢慢地把腳收回來，後背全是冷汗。
蘇沐晴從揹包裏拿出一個小鏡子，放在地上，通過鏡子的反射看線的情況。
“線連線著牆上的符文。如果觸發，整個石室都會……”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怎麽繞過它？”葉陽問。
“線的高度是十五厘米。你可以從下麵鑽過去，但必須不能碰到。”
葉陽看了看地麵——全是灰，不知道多久沒打掃過了。
他趴下來，臉貼著冰涼的地麵，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十五厘米的高度，剛好夠他匍匐前進。衛衣的帽子拖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爬了五米，終於到了石台前麵。
玉匣就在眼前。
他伸手，輕輕地把玉匣拿起來。
線沒有斷。
葉陽慢慢地把玉匣放進揹包，然後原路爬回來。
等他從線下麵鑽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衣服全濕透了。
“開啟看看。”蘇沐晴說。
葉陽開啟玉匣，裏麵是一卷竹簡，上麵寫著四個字——
《形法卷·山川脈絡》。
和第一卷不同，這卷竹簡的顏色更深，上麵的字也更小。葉陽翻開看了一眼，裏麵全是關於“形法”的內容——如何觀察山川的形態、如何判斷地氣的走向、如何利用地形佈局。
他合上竹簡，塞進揹包。
“走。”
他們原路返回，從通風管道爬出去，從消防通道離開商場。
淩晨三點半，三個人蹲在商場對麵的巷子裏，喘著粗氣。
葉陽掏出竹簡，在月光下看了一眼。
“這是第二卷。”他說，“還有七卷。”
蘇沐晴看著竹簡，眼神複雜。“我爺爺當年也在找這些。”
“找到了嗎？”
“不知道。”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失蹤的時候，隻留了一句話。”
“什麽話？”
“‘等一個拿羅盤的年輕人來找你。’”
葉陽愣了一下。
拿羅盤的年輕人。說的是他？
蘇沐晴看了他一眼。“我一直在等你。”
巷子裏安靜了幾秒。
趙鐵柱打破了沉默。“走吧，天快亮了。回去再說。”
三個人站起來，消失在夜色中。
葉陽走在最後麵，手裏攥著羅盤。
他想起爺爺的話——“別讓咱家手藝斷了。”
現在他知道了。這門手藝不隻是看風水、擺花瓶。
它關乎三千年的秘密，關乎人間的存亡。
而他，是唯一能繼承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