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折返
韓榮環視全軍,聲音沉穩而清晰:“我韓榮赤心為我人族,忠誌繫於大商,卻落得這般田地。諸位將士,你們是聞太師親手託付於我,我豈忍托累你們,共擔叛逆汙名?若願歸朝,此刻便可出關——朝歌早已妖氛蔽日,聖旨實為妖後口諭;西岐與妖後暗通款曲,遙相呼應。信與不信,我不強求;去或留,全憑諸君自決!”
聞仲交付的十萬精銳,麵麵相覷,軍陣間一片沉寂。
韓榮再揚聲:“願回朝者,出列!”
並非人人洞悉局勢,亦非個個抱持死誌。
頃刻之間,近半士卒默默移步向前。
韓榮未加阻攔,更無責難——身為人族長老,他親命開閘放行,任其安然離去。
碧霄悄然靠近,低語:“道友,可要祭出人皇令,以人族長老之尊,正明清白,壓下這‘叛逆’二字?”
韓榮搖頭,神色沉靜:“時機未至。此刻亮牌,反致三皇受製於聖人之手。且靜觀其變——待西岐露出篡鼎之形,再揭身份不遲!”
隻要西岐‘代天受命、自立為帝’的風聲傳出,他便可堂堂正正昭告天下。
若貿然現身,人皇令必遭聖人強行收繳,三皇亦將永陷桎梏。
如今,他正與幾位聖人隔局對弈——故而定策:前期固守,絕不先手出擊。
眼下汜水關,雖能硬扛聖人一擊兩擊,卻禁不住聖人傾力狂攻。
是以大商討伐之師,於韓榮而言,表麵是危局,實則是一道緩衝——替他多擋些時日,延緩聖人真正出手的時辰……
韓榮攜三宵登臨城樓,遠眺東方申公豹一行。
忽而仰天長笑,聲震雲霄:“哈哈哈……我韓榮拒西岐反賊於關外,斬妖族太子於陣前,雪我人族萬古之恥!誰料今日,竟也成了他們口中的‘反賊’!”
申公豹當即介麵,語帶誘勸:“韓帥!隻要你俯首接旨,陛下已親許你太傅之位!”
韓榮唇角微揚,目光如刃,直刺申公豹:“申公豹,你素來機敏過人,何苦裝傻充愣?你攤開那道聖旨瞧瞧——通篇可有一個字提我斬殺妖族太子之功?這聖旨,像不像被妖後蘇妲己用**香熏透、再由大王親筆畫押的?若非她與妖族太子沆瀣一氣,怎會一字不提首功,反將忠臣釘上叛逆樁?她邀我赴朝歌,怕不是要借刀殺人,替那死鬼太子償命!更妙的是——她一個字沒提人族將領,倒把黑豹出身的你、鳳族的孔宣全推上前台。好一手借勢驅虎!如今你們捧著這紙詔令,指著我鼻子罵‘叛逆’,我若真開了關門,豈不是把汜水關拱手送給妖族走狗?”
韓榮始終未取人皇令。
那枚金符一旦亮出,眼前風波立時煙消雲散。
可他心裡雪亮:這哪是解圍,分明是引火燒身——西岐啃不下這關,聖人便要親自砸門;今日讓一步,明日便退十裡。他守的不是一座城,是人族最後的脊樑。
申公豹聽罷,眼底最後一絲僥倖也熄了。
他抬眼盯住韓榮,聲音沉得發冷:“韓元帥羅列千般道理,說到底,還是捨不得這關城兵權。你瞧瞧這汜水關——城牆如龍脊盤踞,箭樓似鷹喙淩空,連朝歌帝都的宮牆在它麵前都矮了三分!你十年築城,鐵壁銅牆,大王怎能安枕?再看這詔書——白紙黑字,‘韓榮擁兵自重,圖謀叵測’,即刻削盡大商一切職銜!”
……
申公豹掀了底牌,句句戳在要害上。
韓榮仰天冷笑:“我韓榮行事俯仰無愧,真相自有昭雪之日!這汜水關——我韓榮,死守不退!”
申公豹頷首,袍袖一振:“既如此,莫怪本國師翻臉無情!”
“動手!”
轟——!
轟——!
轟——!
五十萬大商精銳齊發,漫天法術如星隕洪流,撕裂長空,傾瀉而下。這般威勢,縱使一方大千世界,也要在剎那間化作飛灰!
可那汜水關巍然不動,宛若亙古磐石。萬千神通砸落,竟連城磚上的硃砂符紋都未能震顫分毫!
孔宣仰頭望著這座巨關,喉結微動,掌心沁出冷汗。
上回被打得五臟移位、翎羽盡焚的痛楚,至今還燒在骨頭縫裡。
韓榮卻攜三宵立於城樓,神色從容,任那遮天蔽日的狂攻如潮水般吞沒關隘。整片蒼穹早已被各色光華染成血色,可關牆之上,密密麻麻的防禦陣紋次第亮起,將所有暴烈攻擊盡數攔在百丈之外。
五十萬大軍中,不乏異族客卿、大羅散修,個個手段狠絕——卻連關牆一道裂痕都鑿不出來。
韓榮忽朝申公豹軍陣冷冷掃去:“你是大商國師?可你麾下這些披鱗帶羽、口吐異音的‘援軍’,有幾個是人族血脈?大羅金仙滿營跑,倒像妖庭點將台!申公豹,你這是在扶大商,還是在拆大商的根基?這江山,遲早斷送在你跟那妖後的手裡!”
申公豹拂袖輕笑:“天下烽火四起,貧道請高賢助陣,有何不可?”
韓榮目光一轉,落在城外孔雀明王身上,朗聲開口:“孔宣道友,久仰久仰!”
孔宣雙目如金,死死鎖住韓榮:“敢否與我堂堂正正一戰?”
韓榮心頭一熱——機會來了。
準聖之境,隻差一線。這一戰,就是踏腳石!
“哼,有何不敢!”
話音未落,孔宣瞳孔驟縮。
自己已是準聖初期,離中期不過半步之遙;眼前這韓榮,頂多是初入大羅,竟敢應戰?雲霄急步上前:“道友且慢!不如讓貧道代勞?”
韓榮擺手一笑:“不必!我正要試一試新陣威力,雲霄仙姑,且在一旁觀陣便是。”
雲霄默然片刻,終是點頭:“好。”
韓榮心意已決,她不再多言。
韓榮立於關樓中央,手中八十一支羅天香靜靜燃起青煙。
可他嘴角卻浮起一抹篤定笑意——該請的人,早已在香火盡頭等候多時。
“羅天香陣,啟!”
八十一芒星驟然騰空,旋即收束為一道熾烈光柱。
虛空劇烈震顫,一隻遮天蔽日的鳳凰虛影破空而出,周身涅槃聖火翻湧如海,焰心深處,緩緩凝出一位紅衣女子身影——眉目如畫,風華絕世,裙裾翻飛間似有萬古清輝流淌。
孔宣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那虛影甫一顯現,他血脈深處便轟然沸騰,彷彿凍土裂開、春雷炸響——那是源自骨血的召喚,無可抗拒。
她修為遠超自己,卻非實體,而是香火凝形、意誌所聚。
他從未見過母親。
元鳳產下他與大鵬後,便在混沌劫火中隕落,隻餘兩枚血卵懸於落鳳山巔。
他破殼而出後,便與弟弟守著母親那具鳳凰形態的遺骸,在山中隱居千年。
孔宣心頭堵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那是剜心割肺般的遺憾——他守著母親冰冷的軀殼,卻始終未能親眼見她一麵。
他的根腳,強得令人窒息:元鳳血脈加先天五行本源,放眼整個洪荒,再無第二人能與之比肩。
當那道焚盡虛空的元鳳虛影浮現,羽翼微震,眸光如焰,它凝視孔宣,聲音帶著遠古迴響:“你是誰?為何吾血脈深處,竟泛起漣漪?”
孔宣喉頭一哽,熱淚決堤,雙膝轟然砸進虛空,額頭觸地:“娘!我是孔宣啊……娘——”
元鳳虛影眉峰驟鎖,目光如刃:“孔宣?此名……從何而來?”
韓榮並未催動陣勢,逼元鳳虛影撲殺孔宣。
這一幕,頃刻間掀翻了三界諸天的靜水。
無數大能心頭劇震,連聖人都微微變色。
準提指尖一滯,側身低語:“竟是元鳳殘存意誌!韓榮這陣法……究竟藏了多少玄機?竟能把早已湮滅於龍漢劫前的祖凰召回來!”
接引目光幽深,緩緩道:“他布陣之前,先燃一炷香。那香不凡,非檀非麝,似有勾魂攝魄之能,專引逝者殘念——與巫族祭盤古時以血脈為媒,異曲同工。此子福緣深厚,怕是撞上了哪位隱世大能的遺寶。”
準提輕嘆:“洪荒億萬載,神魔輩出,上古秘術多如星塵。你我未生之時,那些先天存在自有其不可測之道。韓榮得此陣,實屬天賜大運。可封神大勢已亂,汜水關卡在西岐咽喉之上,西征之路,怕要血染黃沙了。”
其實,幾位聖人早已推演清楚韓榮來歷——海外尋仙,誤闖禁地,得黃中李一枚、陣圖數卷,皆出自那方湮滅已久的秘境。
初判,隻道是中等機緣。
如今親眼所見陣勢運轉,聖人們悄然改口:此乃上等機緣。
接引默然片刻,忽問:“隻是韓榮如今腹背受敵,大商棄之如敝履,西岐視之為死敵,他能否守住這座孤城?”
準提神色肅然:“汜水關符文層層疊疊,堅逾混沌壁壘,準聖來攻,亦難撼分毫。若無聖人親自下場,此關,就是一道天塹。”
接引眸光一閃:“師弟,元始會出手麼?陸壓已隕,女媧又作何想?”
“元始若親臨破關,便是自毀顏麵。老子雖允他爭人族氣運,可助反賊奪江山,豈非踐踏人倫綱常?韓榮是純正人族,既非妖裔,亦非截教門徒,對他下手,三皇顏麵往哪兒擱?不過——真到了火燒眉毛那一步,元始,照樣會伸手。”
準提頓了頓,接引立刻追問:“那我二人,如何落子東方?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準提吐納一口長氣:“師兄,我等坐鎮西方,靜觀其變。該出手時,自不會遲。”
接引頷首:“韓榮既被大商放逐,又與西岐不死不休,怕是要扯起人族大旗了……他,可敢爭那人皇之位?”
準提眉頭擰緊:“他身後空無一聖,區區大羅金仙,無人撐腰,豈能登臨人皇?更何況——此人比姬發更難馴服,野心比帝辛更灼烈。若真敢染指人皇,你我必親自出手。人族,容不得這般狂徒。這是底線。”
……
昔年巫妖執掌天地氣運,聖人亦隻能旁觀。
帝辛逆天而行,已是觸碰聖人秩序的紅線;若再有人膽敢越雷池一步,下場,隻會比帝辛更慘。
聖人不出手,是規矩;但褻瀆聖人威嚴者,必死無疑。
接引與準提的言語,其他聖人也差不多。
元始天尊遙望汜水關,麵色陰沉,眉宇間似壓著千鈞烏雲。
這關,比他預想的棘手得多。
可眼下,尚不到他必須親自拔劍的地步。
無憑無據,無因無由,對一座人族雄關揮刀——聖人,也得講個理字。
元鳳虛影清晰感知到血脈牽引,可它來自龍漢劫前,亙古獨存,從未留下子嗣。
元鳳一時怔住,鳳眸微凝。
“孔宣,你竟要與我兵戈相向?”
孔宣雙膝觸地,額頭重重叩在青石之上:“兒不敢逆母命!隻不知母親神念,如何破界而至?”
元鳳抬手一指那縷躍動不息的香火:“此香為引,勾連因果,牽我一縷真靈臨塵!”
孔宣倏然抬頭,聲音發顫:“母親……可還有一線復生之機?”
元鳳眸光微黯,輕嘆如風掠過枯枝:“此事,須問喚我之人。”
話音未落,孔宣猛然轉首,目光如刃釘在韓榮臉上:“韓榮將軍!若真能令母親重歸血肉之軀,我孔宣自此俯首聽命,刀山火海不辭,背信棄諾者——天雷焚身,萬劫不存!”
他指尖劃破掌心,血珠騰空化契,天道應聲而鳴。
韓榮心頭一震——好一個赤子肝膽!
孔宣,連準提聖人也曾親赴梧桐林強索其身,欲收為親傳;根腳之厚、天賦之絕,在洪荒年輕一輩中罕有匹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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