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密室。
燭火穩定地燃燒著,空氣裡隻有燈油和紙張的味道。
聞仲已在此等候多時,他依舊穿著白日的常服,坐姿筆挺,麵前攤開一份簡牘,聽到門響,立刻起身。
帝辛走了進來,臉上的酒意早已消失不見。
「讓太師久等了。」他說道,聲音平穩。
「臣不敢。」
聞仲拱手,隨即切入正題,「關於論政宴與會者名單,已基本確定。」
他將那份簡牘推到帝辛麵前,上麵用墨筆整齊地寫著人名、籍貫、所長,後麵還有簡單的備註。
「已確認到場者,共計二十七人。」
聞仲在一旁解說道:「擅辨土性、育種、農時之老農五人,皆是王畿內各邑公認的田畝好手。」
帝辛點頭,農為國之本,這些人正是他最想見的。
「匠人八人,涵蓋木、石、陶、織等不同行當,手藝在王畿內皆有口碑。」
「治水士一人,名胥,無官無職,乃一布衣。
但臣派人查訪,此人年輕時曾助其鄉裡疏浚河道,修築簡易堤防,頗有成效。
後因得罪當地貴族,不得誌,遷居朝歌郊野,以授徒餬口。」
「胥……」帝辛記下這個名字。
水利是農業的命脈,也是防範自然災害的關鍵,此人值得關注。
「另有通曉天文星象者一人,雖非司天監官員,但觀測記錄氣象頗有心得。
略通醫藥者兩人,皆是鄉間郎中。擅養牛馬獸畜者一人。
以上二十餘人,雖出身微末,但皆有實學實能,背景也相對清晰,老臣已初步覈實。」
聞仲頓了頓,指向名單最後,那個冇有寫籍貫、隻簡單標註「自號雲夢野人」的名字。
「唯有一人,頗為特殊。」聞仲眉頭微蹙。
「此人於三日前,持一簡陋名刺,直投太師府門房,言其善觀氣辨物,欲赴論政宴。
此人氣息沉凝,行止有度,不似尋常狂徒,但言辭之間,又頗多玄虛,令人難以捉摸。
且其來歷、師承,一概不言,隻道來自雲夢大澤,無名無姓。
老臣……拿不準。是否允其入宴,請大王定奪。」
帝辛的目光落在那雲夢野人四個字上。
觀氣辨物?
在這個神鬼未絕的世界,這種能力未必是虛言,但來歷不明,言辭閃爍,風險也顯而易見。
就在他沉吟之際,視網膜再次出現熟悉的文字框。
【選項甲:拒之門外,穩妥為上。(獎勵:【絕息符】一張。效果:使用後,可於十二個時辰內隔絕氣息,不被地仙境界以下修行者或妖獸感知。)】
【選項乙:準其入宴,暗中觀察。(獎勵:【識人術】心得。內容:包含通過言行舉止、神態氣度初步判斷人物性情、才能、是否懷有異心的經驗與技巧。)】
【選項丙:單獨召見,測試其能。(獎勵:【初級寶物辨識】知識。內容:包含對常見天材地寶、符籙法器、礦物奇珍的基礎辨識方法與價值判斷。)】
【選項丁:允其入宴,安排特定考驗。(獎勵:【簡易測謊】心得。內容:包含通過微表情、肢體語言、言語邏輯矛盾等技巧,初步判斷對方是否撒謊的經驗。)】
帝辛的思維快速運轉。
甲項最安全,但可能錯失真正有特殊才能的人。
此宴本意就是打破成見,廣納賢才,不問出身,直接將人拒之門外,有違初衷,也可能寒了其他有心投效者的心。
乙項,放入宴會,暗中觀察。能獲得識人術,有助於觀察他人。
但將此不確定因素直接放入公開場合,風險難以控製。
丁項,放入宴會,安排考驗。考驗什麼?怎麼考驗?
在宴會公開場合,安排針對個人的考驗,容易暴露意圖,也可能引起其他參與者的不安。
丙項,單獨召見。最穩妥,也最直接。
既能提前判斷此人虛實,決定其去留,又能獲得寶物辨識知識,這對他這個坐擁天下奇珍的人王來說,也很有用。
在聞仲在場、甲士暗伏的情況下單獨召見,風險可控。
「明日午後。」帝辛抬頭,看向聞仲。
「於此處偏殿,單獨召見此人。你親自安排,令一隊甲士暗伏於帷幕之後,聽我號令。你也在場,見機行事。」
「臣遵旨。」聞仲應下,心中也稍定。
「宴會場地準備得如何了?」帝辛又問。
「已選定西苑的靈沼台。」聞仲回道。
「那裡視野開闊,臨水而建,清雅安靜,便於眾人交談論辯。
臣已按大王吩咐佈置,不設奢華鋪張,但求潔淨舒適,一應飲食用度,皆從簡,但務求新鮮充足。
安全事宜,已由老臣從北海軍中帶回的忠貞軍士接管。
宴會期間,靈沼台周邊百米,除與會者及必要侍從,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很好。」帝辛頷首,對聞仲的辦事能力很是放心。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光滑的表麵,目光投向跳動的燭火,緩緩說道:
「此論政宴,看似隻是聽取建言,實則乾係重大。
孤要藉此告訴天下人,大商用人,不再隻看門第出身,世卿世祿。
凡有一技之長,能利國利民者,皆有晉身之階,皆可得君王親詢,獲賞賜,甚至授職事。」
聞仲肅然,深深一揖:「大王聖慮深遠。老臣必竭儘全力,確保此宴順利,為大王遴選真才。」
帝辛點點頭,不再多說。
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名單,在雲夢野人和胥等幾個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
次日的午後。
帝辛換了一身相對簡潔的玄色常服,端坐在書案之後。
書案上堆著些簡牘,但他此刻的目光並未落在上麵,而是平視著殿門方向,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光滑的案麵。
聞仲侍立在他身側半步之處,也換了尋常的深青色袍服,腰間懸劍。
殿內很安靜,隻有香爐裡香料燃燒時輕微的劈啪聲和手指叩擊桌麵的篤篤聲。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名內侍躬身引路,低聲道:「大王,人帶到了。」
隨後,一道身影便跨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來。
來人麵容清臒,顴骨略高,頜下留著疏朗的短鬚。
年歲看去大約四十上下,穿著粗布麻衣,腳上一雙草鞋,沾著些許塵土。
他在距離書案約五步處停下,微微躬身,拱手為禮:「山野之人,拜見大王。」
聞仲的眼神微微一凝,按在劍柄上的手,拇指不易察覺地抵住了劍柄。
帝辛卻麵色不變,隻抬手虛扶了一下:「先生免禮,賜座。」
內侍連忙搬來一個錦墊,放在下首。
野人也不推辭,道了聲謝,便坦然坐下,腰背自然挺直。
目光平靜地迎向帝辛打量的視線。
「聞先生自雲夢大澤而來,千裡迢迢,辛苦。」
帝辛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不知先生身懷何能,又有何可教於孤?」
野人微微一笑:「大王言重了。山野之人,不通詩書,無經世濟民之宏才大略。
隻是自幼眼力有些特異,於觀物之氣,辨物之性,查吉凶徵兆上,略知一二皮毛罷了。
聽聞大王近日廣開言路,修築集賢台,欲聚天下賢才,不問出身。
野人心中好奇,兼之雲夢之地近日頗多異動,故冒昧前來朝歌一觀。
或可效些微末之力,以酬大王求賢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