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手持太極圖,周身清氣繚繞,看似靜立如山,心底早已把譚浪那層層算計,翻來覆去推演了百遍千遍。
元始天尊玉冠巍峨,麵色鐵青,拂袖之間瑞氣翻湧如怒,可偏偏被天道大義死死扣住,連一句重話都嗬斥不出。
接引道人垂眸唸佛,準提眼中寒芒乍收又綻,四聖目光交錯數次,全都從彼此眼裏,讀出了同一份無奈與忌憚。
終於,老子緩緩睜開眼,聲音平淡無波,卻裹著混元聖人的道音,壓遍陣前陣後:
“紫霄宮盟約在前,封神大義在天,你既願依榜應劫,我等自然沒有駁理。”
此言一出,截教萬仙齊齊精神一振。
譚浪垂首靜立,心中卻明鏡一般——
老子這等人物,豈是幾句話就能拿捏的?
他這般開口,決不是應允,顯然有了破局之法!
果不其然,老子話音一轉,語氣微沉:
“隻是三教共立封神榜,定三百六十五位正神,根行深淺、仙神之分,本是天道定數,不是一味鬥武廝殺。若隻憑強弱定榜,豈非亂了根行因果,違逆鴻鈞法旨?”
元始天尊立刻接話,聲如金玉相撞,威嚴壓頂:
“老子師兄所言極是!封神本是清劫消災,根行淺薄者入榜,根行深厚者存道。你要一對一較量,倒先說說,何為根行?何為道心?
截教之中,披毛戴角、濕生卵化之輩不計其數,心性乖戾,道心不堅,本就該應劫上榜,豈容憑蠻力苟活?”
準提聖人趁機上前一步,金身璀璨,寶相莊嚴:
“善哉。依貧僧之見,擂台較量可立,但需以根行論先後,以道心定高下,先辨根行深淺,再定上榜之人,方合天道至理。”
譚浪心中冷笑。
好一招偷梁換柱。
什麽以根行定先後,以道心定高下,說白了,就是他們四聖一言九鼎——
說你根行淺,你就該上榜;
說你道心差,你就該隕落。
更妙的是,你想上擂台,聖人說能上,你才能上!說你不能上,你就上不去!
聖人可以點名!
如此一來,譚浪佈下的車輪戰、對賭之局,被這一句話,直接架空!
擂台本就是消耗戰!
截教派出的人,幾經死戰,甚至用命換來的勝局,好不容易打贏了禪教弟子,要下死手了,
幾位卻聖人突然張口一句我看錯了,此子原來“福澤深厚、不該應劫”,
抬手就救走,你能如何?
這樣一來,到底是在消耗誰?
截教不是沒有明白人。
無當聖母眉頭瞬間皺起,卻礙於聖人威嚴,一言不發。
譚浪緩緩抬首,目光依次掃過四聖,不見半分畏懼,笑意反而更淡:
“四位聖人所言,字字在理,晚輩句句聽在耳中。”
他先躬身一禮,占足禮數,隨即話鋒一轉:
“隻是晚輩有一事不明——根行深淺,道心強弱,該由誰來斷?
若由四位聖人親斷,天下萬仙必然腹誹,說四聖偏袒闡教、西方,以聖威壓服截教。
到那時,封神大義何在?紫霄宮盟約,又何以為信?”
幾句話,就把著事放到了明麵上!
他們親斷,便是既當裁判又做選手,於理不合;
若不親斷,三界之內,又有誰敢評判五位聖人門下?
譚浪見聖人不答話,就笑了:
“晚輩倒有一法,可全公平,可服萬仙,亦可順天道。
天庭昊天上帝,執掌三界神職,封神本為天庭而立,由他居中評判,最是公正;
女媧娘娘乃妖族之主,不涉三教紛爭,道心通天,可為見證;
再請鴻鈞道祖法旨,降下雲光,顯化根行道心本源,是非強弱,一目瞭然!”
“三方共鑒,聖人監督,如此定榜,敢問四位聖人,可還算公平?”
解決不了問題,就把問題放大!
誰也別想獨善其身,水攪得越渾,才越好摸魚!
老子雙目微眯,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此子心思之縝密、算計之周全,反應之快,放眼三界,便是闡教十二金仙裏,也挑不出一個心智如此的!
元始天尊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譚浪竟直接搬出昊天、女媧與鴻鈞,把他們所有暗箱操作的路,全堵死了!
接引與準提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今日這一局,他們從一開始的碾壓之勢,被譚浪一步一步拉扯、逼宮,
竟硬生生落進一個不得不答應的擂台賽裏!
高階戰力優勢瞬間全消!
陣巔之上,通天教主袖中青萍劍輕輕一震,清越劍鳴響徹心潮,他看出了便宜!
所以他沒有出聲,隻看譚浪操作!
甚至心裏已經有了決斷!
此子,必須保下!
譚浪立在萬仙之前,身姿挺拔,目光坦蕩,再一次微微躬身:
“天道昭昭,萬仙共睹,還請四位聖人,定奪今日之局!”
天地之間,再度死寂。
隻有譚浪自己清楚,他心裏也在打鼓。
人心這東西,最是奇妙。
若無他這番死中求活,截教眾人本是困獸猶鬥,自有拚命的底氣。
外人隻當萬仙陣是截教萬眾一心、凝聚力通天徹地,
可隻有譚浪看得最透——
哪有那麽多一條心?
哪有那般誇張的眾誌成城?
師徒之誼,在生死麵前,又算得了什麽?
這是教派之爭!
闡教、人教、西方教眼裏,截教上下,無論根行好壞、品行優劣,全都是要被清掃的異類!
真破了陣,他們殺起來,會管你是善是惡?
你不抱團,便是等死。
你不拚命,便是任人宰割。
你不把所有仙力擰成一股繩撐起萬仙陣,下一刻就是身隕道消。
這麽多仙眾,能上榜,都算燒了高香!
不是他們多忠心,是沒退路。
不是他們多團結,是不敢散。
這,纔是萬仙陣真正的根基——
絕境之下,不得不戰!
譚浪正是想透了這一點,纔敢站在這裏,以一己之力,硬撼四聖。
他吃準了截教萬仙不敢退,
也吃準了四聖不敢真把截教逼到徹底瘋魔、玉石俱焚!
真逼到那一步,截教萬仙人人自爆仙元,
就算是聖人,也要被炸得元氣大傷、道基動蕩!
可現在,局麵卻悄悄變了。
他一番話,確實給四聖造了大麻煩,
可也讓截教眾仙,看到了一絲活下去的指望。
能活著,誰願意死?
眾仙以命換命的決絕,已然悄悄動搖。
所以譚浪表麵步步緊逼,實則也在步步退讓了。
他真正的目的,從不是真請昊天、女媧來評判,
而是先把四聖“憑根行定生死”這一套,徹底砸爛!
什麽根性淺薄,什麽福緣深厚,這要是對立雙方,自然可以隨便嘴炮,但是,第三方就不能這麽說了!
就好像兩家孩子打架,家長已經出麵了,就要叫你過來做裁判,你敢說誰家孩子不好?
也不一定說你惹不起對方家長,但是,沒必要不是?
道理是一樣的,女媧來了,她就算是心裏有偏頗,她能指出來哪個弟子根性淺薄?
玉帝?別看他是三界至尊,聖人麵前,根本沒他說話的份!
誰上擂台,還不是各家聖人自己說了算!
更妙的是,隻要砸死這一條,擂台之戰,便成定局!
至於昊天、女媧會不會偏私?
當然會,而且鐵定偏向四聖!
昊天是既得利益者,他隻管湊夠三百六十五正神,自然盼著截教多死幾人。
女媧早已捲入封神,與截教有舊怨,又怎會真心相護?
可正因為如此,才更要請他們!
一是讓四聖挑不出半分毛病,二是挖坑——
讓他們看到好處,才會點頭促成擂台!
隻要規矩釘死在“擂台廝殺”上,
截教占人多、占地利,更有通天教主坐鎮!
到那時,眾仙就算決心動搖又如何?
在教門地界之內,教主一聲令下,威逼也好,強令也罷,他們不敢不上!
先把規矩釘死,剩下的,就算有些損失,也隻能咬牙接著。
更何況——
一旦上了擂台,就不是誰想停就能停的。
一旦打紅了眼……
哼。
什麽“根性淺薄”?
那全是客氣話,是遮羞布!
打到現在,闡教也不是沒死人,
除了薑子牙那個天命在身的,有一個跑了的嗎?
好像還真有一個,哪吒!
但是嚴格意義上來說,他屬於作死,不屬於入劫,那個時候,封神還沒開始!還有操作空間!
你以為封神榜是什麽?
是隻要入劫死了的,就得上榜!
根行再深、道心再強,人死燈滅,一切作廢!
這個時候,就看誰先想明白。
一旦這幾位聖人反應過來……
嘿,人家四位,可是隨時都能掀桌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