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無上威嚴,直震得周遭仙雲翻湧,萬仙陣內靈光都為之一顫。
換做旁門弟子,早已嚇得噤若寒蟬!
可譚浪隻是眉峰微挑,非但沒有退後半步,反而腰桿挺得更直!
並非他肉身強橫、能無視聖威壓迫,
隻因此地,是萬仙陣!
此陣聚截教萬仙之力,同氣連枝,足以抗衡聖人威壓,若連這一點氣勢都守不住,又何談護教大陣?
前番言辭已出,氣勢已立,此刻一退,便是前功盡棄。
更何況,他算得明白——
今日聖人,絕不會對他出手。
殺他一人易,可一旦動手,就是滅口,直接坐實了此計的可行之處!
必激得截教萬仙同仇敵愾。
方纔“兌子廝殺”之言猶在耳畔,真逼得截教玉石俱焚,圍殺道門、西方未來根苗,誰也攔不住。
他們要的是順理成章削滅截教,而非兩敗俱傷、同歸於盡。
既如此,他何妨,再進一步!
譚浪抬眼直視準提:
“聖人喝止,晚輩本當遵從。”
“隻是——”
他緩緩抬手指向四方陣中萬千修士,語氣陡然一厲:
“今日我若低頭緘口,這萬仙台上,便要血流漂杵!
我若退此一步,截教萬千同門,便要身隕道消!”
“聖人要我閉嘴,可以。”
“但請先給我截教一條活路!
給這萬千生靈,一個明白!”
“我有一問,還請聖人作答,此戰,是封神,還是滅教?!”
準提聖人眸中寒光一閃,卻偏偏發作不得。他嘴唇微動,終究沒再厲聲嗬斥,隻是臉色冷得嚇人。
譚浪見狀,反而淡淡一笑:
“聖人息怒。”
“晚輩並非有意挑釁聖威,隻是想求一個公道。”
“我截教,不避殺劫,不逃因果,可也絕不任人宰割!”
他目光掃過四聖:“若是衝著滅教來的,那沒說的,我截教上下,便與諸位拚一個玉石俱焚!縱使神通不及天時,我截教也認了!
可若是衝著封神來的——
這事,就還有商量。”
眾所周知,封神殺劫,隻因昊天上帝執掌天庭,缺少神職,下令命仙首十二稱臣;
恰逢闡教十二金仙犯紅塵之厄,殺罰臨身,需曆劫消災;
又逢成湯氣數已盡,周室當興,人間有改朝換代之劫;
三教共尊鴻鈞法旨,在紫霄宮三教並談,共立封神榜,擬定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分周天星宿之數。
當時約定:根行深厚者,成其仙道;根行稍次者,成其神道;根行淺薄者,墮入人道,仍曆輪迴。
此乃神仙逢此殺運,故立封神榜,以完殺劫、清因果、補天庭、定三界秩序。
如今,凡間戰事已定!
榜上之人卻還未曾圓滿!時至今日,大戰經年,榜上已滿二百之數,尚缺一百六十五位,方能足額!
二十八宿、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盡數要喪於此地!
既如此,又何必非要有人灰飛煙滅呢?
今日既然四教齊會,盛況空前!
譚浪抬手一指陣前虛空:“萬仙共睹,何不依理而行!
便在此地,擺下擂台,以勝負定上榜之名!—你們闡、人、西方,三教合力,共對我截教一教!
既分高下,也決生死,不須群湧亂戰,隻以一對一登台較技。
上台者,便戰至力竭身亡,不死不休;
勝者留台,續接下一場,直至身隕方休。
敗者身隕,自入封神榜中;
勝敗榮辱,各憑修為,各安天命。
直到填滿那三百六十五路正神之位!”
“其實此法,最合天道,最合三教當初之約,不知聖人以為如何?”
話音落下,全場一片寂靜。
闡教眾仙麵色微變,燃燈道人目光閃爍,十二金仙更是各自對視一眼,心中已然生出幾分不安。
他們怎會聽不出譚浪話中藏著的深意?
一對一,車輪戰……
截教萬仙林立,人數何止萬千?
真要這般較量,他們這些闡教核心、西方護法,豈不是要被無窮無盡的截教弟子生生耗幹法力?
更可怕的是,誰都清楚,截教之中,不乏實力不俗、卻心性乖戾、品行不端之徒。
譚浪這一手,分明是借他們之手,清理門戶!
將那些不服管教、隱患重重的弟子,一一送上擂台,應劫上榜。
既填了封神榜的空缺,又剔除了截教內部的雜碎,最後再把這些品行難馴之輩,一股腦丟給昊天上帝調教。
一石數鳥,不露鋒芒,卻步步占盡先機。
準提與接引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們想借萬仙陣重創截教、收割氣運,可譚浪這一招,直接將戰場規則扭向了對截教最有利的方向。
截教根本不需要出動金靈聖母、無當聖母、多寶這等頂尖戰力。
隻需源源不斷派出中低層弟子,便能將他們的高階戰力拖入泥潭。
等到真有決戰之機,截教頂級仙人依舊狀態全滿,而他們這邊,早已油盡燈枯。
好深的算計!
好狠的陽謀!
譚浪立於陣前,已然平複心情,又開始變得神色平靜,笑意溫和了。
可那股從容不迫的底氣,卻比千萬喝罵更讓人難受!
他身後,萬仙林立,雲氣滾滾!
截教的底蘊,從不需要喊出來。
隻需要讓對方明白——
你們耗不起,而我們,耗得起。
你們死一個高手,便是斷一臂;我們死百十個弟子,不過是清了一次門戶。
天地安靜得可怕。
譚浪微微躬身,語氣依舊恭敬:
“天道在上,萬仙為證。
我截教,願依榜應劫,隻求一個公平。
不知……諸位聖人,可否應允?”
此言一出,全場落針可聞。
老子、元始、接引、準提四位聖人目光交錯,心底齊齊一沉。
應允?那是萬萬不能。真按這規矩打下去,他們是來滅教,反倒成了給截教當打手、清門戶、耗自身,最後封神榜一滿,截教毫發無損、去蕪存菁,他們這數千年謀劃,豈不全成一場空。
可拒絕?更不能。
譚浪句句扣著紫霄宮三教之約,占盡天道大義,他們一旦駁迴,便是自曝滅教私心,置紫霄宮盟約於不顧,落天下仙神口實。
進亦難,退亦難。
堂堂三界聖人,竟被一介晚輩,逼到這般進退維穀的境地!
四位聖人心中又驚又怒,卻偏偏發作不得,隻能各自沉臉,緘口不言。
誰也不曾料到,原本十拿九穩、覆滅截教的大局,竟在瞬息之間,徹底翻轉!
而陣中高處,通天教主靜立雲巔,青萍劍隱於袖中,周身氣息淡遠如常。
可唯有他自己知曉,此刻心底已是波瀾翻湧,一股久未出現的暢快感,直衝靈台。
自封神殺劫開啟以來,門人弟子接連隕落,處處被動,處處捱打,早已憋屈到了極致。
四聖聯手施壓,闡教步步緊逼,西方教趁火打劫,截教似已是風中殘燭,任人宰割。
可今日!
就在此刻!
門下突然就冒出一個這般出色弟子,僅憑三寸之舌,一番合情合理、占盡天道大義的言辭,竟硬生生將死局盤活!以最溫和的姿態,佈下無解陽謀,將四位聖人死死鉗製!
這一局,尚未真正交手,截教已然贏了道理,贏了規矩,贏了人心,更贏了那股壓了許久、終於得以舒展的一口氣!
通天教主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緊,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幾不可查的亮色。
好,好得很!
他截教,總算……贏了一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