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江撤下鉤和線,從此釣出是非來。”
譚浪笑得很得意:
“楊戩,師叔我從來都是公平的。我教過金吒戒貪,可惜,他沒聽懂!”
“我算計他沒錯,但我給過他生路!要不是他太貪,非要拿陰陽鏡弄死我,他最多被我大師兄擒迴碧遊宮,絕不會死!”
“今天,我也教你一個道理:當你覺得自己的局一切都順時,就得想想——這會不會,是別人的局?”
“金吒死於貪,這個你能看破。你呢?”
譚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就是輸在太自信了。”
楊戩早已平靜下來,反倒顯出幾分輸得起的氣度:“不,我是輸在——不得已!”
“我沒得選!這才漏了破綻!”
“但這個破綻並不大,若不是你橫插一腳,這一局,我最少有八成勝算!”
“至於你說我太自信?”楊戩猛地抬頭,目光灼灼,“一個人連自己都信不過,那他還能信誰?”
“一個人若是不自信,總是瞻前顧後,又能有什麽出息?”
“我算局,成了自然開心,輸了,我也認!”
“我付得起代價:橫豎不過一條命!”
楊戩雖被製住動彈不得,神采卻不見半分慌亂:“譚師叔,我並不服你!”
“論算計,我可能差你一點,但是論修為,你差得遠了!”
“你與我若是單對單,你依然是老鼠,而我,纔是那隻貓!”
“貓和老鼠的區別就在於——貓未必比老鼠聰明,卻足夠強大!哪怕偶爾被鼠戲耍幾下,也無傷大雅!”
“你能贏,是因為你身後多了一群老虎!”
“所以你在我麵前,真沒什麽得意的本錢!你也用不著教我!”
“因為我很清楚,你這般教我,能安的什麽好心!”
“我若是輸一局就丟了信心,那纔是真得不償失!”
“若是因此壞了道心,那我和尋常金仙,又有什麽分別?”
楊戩目光一銳,直直看向譚浪:
“譚師叔,你其實——是怕了我了!”
這話紮心至極!
可譚浪非但不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靜落在動彈不得的楊戩身上:
“怕?”
“楊戩,你還是沒看懂。”
“我若怕你,你早已是一具死屍了。”
“我留你到現在,不是怕,是真的想教你點真東西!”
譚浪抬手輕輕一點,語氣淡漠卻字字鑿心:
“你說你修為比我高,單對單我是鼠、你是貓?
可笑。”
“貓再強,被鼠誘進局中,一樣會死。
鼠再弱,布好天羅地網,照樣能困殺猛虎。”
他俯下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玩味:
“你以為我贏,是靠身後一群老虎?
錯了。”
“我贏,是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你單打獨鬥。”
“這世道,這仙途,這大陣——
從來就不是單打獨鬥的地方。”
“你講修為,我講格局。
你拚力氣,我算人心。
你逞一時之勇,我謀全盤之勝。”
譚浪直起身,語氣驟然轉厲:
“你說我怕你?
我隻是覺得,你還有點用處,還有點可教之處。”
“金吒貪,所以死。
你傲,所以困。
你道心再穩,看不破‘局’字,終究隻是一介武夫。”
他看著楊戩,眼神裏沒有嘲諷,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我不是怕你變強。
我是在等——
等你真正明白:當你覺得自己是貓的時候,你已經是一隻老鼠了。”
“用來釣貓的老鼠!”
“楊戩,你不會以為你比十二金仙還要強吧!”
“你能借來他們的法寶,他們會不知道你要去幹什麽?”
“你不會直到現在還以為,你那位元始師祖不知道你的行蹤吧!”
“他什麽都知道!”
“我截教若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來鬧一鬧,你覺得,我們憑什麽稱為三界第一教派?”
“憑什麽讓你們三教聯手?”
“若不是你夠狠,一來就殺了金光仙等人,你以為我碧遊宮的陣法是擺設?”
“你以為憑你們五個太乙金仙,就能來去縱橫?”
“若不是我不知道如何啟動陣法,我當時會跟你們費那麽多話?”
“楊戩,你不會以為我碧遊宮,隻靠我大師兄和幾位師姐撐著吧!”
“楊戩,你想一想,若我碧遊宮真這般弱,十二金仙為什麽不親自來闖?”
“那樣戰果,不是更大?”
“還有,你們禪教不是有本命宮燈嗎?門人隕落,仙燈必滅!他們明明知道你在陣中遇險,為什麽不來救?”
“就算旁人與你交情淡薄,玉鼎師兄呢?那可是你的親師尊!
他為什麽也不來?”
“來不及?他們可都在金鼇島上,離這裏並不遠!”
譚浪一聲嗤笑,眼神冷得刺骨:
“因為他們不敢。”
“他們一個個精得很,比誰都清楚碧遊宮的底蘊有多可怕。
真要來了,死的就不止你們,他們一樣要死!”
“當年不過一個九曲黃河陣,他們就闖不動,更何況我碧遊宮的核心禁製!”
“你還在考慮,能不能交代?”
譚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眼神裏多了幾分憐憫:
“楊戩,你到現在,都沒看清自己是誰。”
“你真以為,你是在為闡教拚命?
真以為,你是闡教得力弟子?
真以為,借了法寶、闖了大陣,就能迴去領功?”
他一步步逼近,聲音冷得像冰:
“我告訴你——你就是枚棋子。
元始天尊捨不得十二金仙涉險,
捨不得門下核心去送死,
所以才讓你過來。
讓你來闖陣,
讓你來探底,
讓你來當這把刀,
讓你來當這顆棄子!”
譚浪指著楊戩:
“你贏了,闡教得虛實。
你們都死了,闡教也不過損失幾個三代弟子!
進退都是他們賺,
裏外都是你們扛。
你還在想怎麽交代?
你從踏進來的那一刻起,
就已經被交代出去了!”
譚浪看著楊戩,緩緩開口:
“你是個聰明人,就沒想過麽?當年你劈山救母,惹怒玉帝,真的全是玉帝的問題麽?”
“我問你——若是你有個妹妹,像你母親那樣,私自下凡,與凡人相戀,受盡苦楚,你會是什麽心情?”
楊戩身軀猛地一震,臉色瞬間變了。
他……真的有個妹妹!
譚浪不等他迴答,聲音壓得低沉而刺骨:
“你也會怒,也會恨,對不對?
你也會不顧一切,去收拾那個黃毛……小子,對不對?”
“當然了,你是兒子,屁股決定腦袋!親爹自然比舅舅親!”
“可是,有必要和你舅舅鬧到那般地步麽?”
“哼,一口一個舅舅,一斧一個老表!
劈山救母,何等威風,何等孝順!
你是名揚天下了!”
“可你舅舅畢竟是玉帝,三界至尊!你這是把他的臉按在地上踩,踩完還要啐上一口!”
“即便如此,他也沒真把你怎麽樣。這就是舅舅!換個人試試?”
“你以為,真是你那些師叔師伯護得住你?”
“那封神大劫又是怎麽迴事?你我兩教打生打死,大羅金仙都隕落無數!”
“因為他請下了封神榜!在道祖麵前,他都有顏麵!三界至尊,言出法隨,堂堂準聖,會奈何不了你?”
“你想想,他何曾對你說過一句重話?他是怕你受不住!”
“這些都是老黃曆了!我隻問你,若是現在的你,易地而處,還會不會那般行事?”
楊戩沉默了!
譚浪笑道:“你當然不會了!”
“當年你剛修煉有成,意氣風發,不知天高地厚,行事張狂一些,尚可理解!”
“可你師尊玉鼎,難道會不知這天地規矩、天庭威嚴?”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德行,一樣要教!”
“他們為什麽不教你?為什麽任由當年的你胡作非為?”
“以十二金仙的見識,會不知道這裏麵的風險?”
“楊戩,你也清楚,因為你這一出,才引來了封神殺劫!”
“可這一切,難道真的避免不了麽?”
“哼,雲華上仙,何等風華絕代,當年我也是見過的!
楊戩,我無意冒犯,可憑你母親的相貌、根骨、悟性、性情,隻要她願意招招手,求親的隊伍能從金鼇島一路排到淩霄寶殿!”
他說這話時,下頜微微繃緊,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明明是在評點仙人風姿,卻莫名透出一股悵然:
“她什麽樣的風流人物沒見過?偏偏就看上了你父親那樣一個凡人!”
說到“凡人”二字,譚浪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裏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別扭與酸澀。
“嗯,他在凡人中也算不錯了,可在我等仙人眼中,實在是廢物中的廢物!
我到現在也想不明白,雲華究竟看上他哪一點!”
這句話落地,譚浪喉結輕輕動了動,像是把某種情緒強行嚥了迴去,隨即迅速恢複平靜,彷彿剛才那片刻的異樣從未出現過。
可這一切,已經盡數落入楊戩眼中。
楊戩被製在原地,動彈不得,心思卻轉得極快。
他是男人,太懂男人。
譚浪這聲“雲華”,叫得太過自然,太過順口,全然沒有“上仙”的疏離,沒有“仙子”的客套,更像是在心底默唸了千遍萬遍的名字。
再加上方纔那一瞬間的失神、語氣的異樣、提及楊天佑時毫不掩飾的不以為然……
種種細節疊在一起,一個荒誕卻又無比合理的念頭,瞬間在楊戩心中成型。
這位截教的譚師叔……
十有**,當年是暗戀過自己母親雲華上仙的!
男人心裏都清楚:
一個對自己母親動過心思的男人,即便立場敵對,也多半不會真的對自己下死手。
不看僧麵看佛麵,不看自己,也會看雲華上仙幾分薄麵。
這層窗戶紙沒人戳破,可兩人心裏都透亮。
有些心思,不必說出口,一眼便已分明。
譚浪很快掩去那一絲異樣,淡淡繼續開口:
“這是一個局,你我,其實都在局中!”
“楊戩,我也不怕實話告訴你,我不會殺你,甚至可以放你走!我隻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我們兩教,是不是必須魚死網破!
還有,我說的這個局到底是什麽!
又該如何破解!”
“你不是說你是貓嗎?
那就拿出你的真本事,給我這隻‘老鼠’好好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