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交換文書
老孫頭走進村子的時候，腿是軟的。
他確實怕，但不是怕死的那種怕。
是那種走進了一座不該存在的城池，看見了一些不該看見的東西的怕。
神像的影子從頭頂落下來，把他整個人罩住了，那些多臂的手臂像是一棵大樹的樹冠，遮住了半邊天。
神像下麵臥著一頭鹿，黑色的，金色的紋路在如同樹榦一樣的軀幹上流轉，角像梅花枝子，角尖飄著金色的光點。
那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嚼嘴邊的嫩芽。
他站在神像前麵，不知道該跪還是不跪。
縣尊說過，不要跪。
我們是官家的人，跪了就是丟朝廷的臉。
但老孫頭覺得自己的膝蓋在發軟，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走在沙漠裡走了三天三夜，忽然看見了一條河。
這本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但這個時候突然又拿著鋼叉的蝦兵蟹將從水裡冒出來，告訴你這是哪家龍王的地盤。
有一種不切實際的，莫名的荒誕感。
“坐。”那個帶隊的女人指了指神像旁邊的一塊石頭。
老孫頭坐下來。
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攥緊，不讓它抖。
身後，他的五個弓手被幾個穿皮甲的人帶到了一邊，有人給他們遞了水，有人給了他們穀餅。
一個年輕的弓手接過穀餅，咬了一口，愣了三秒鐘，然後眼眶紅了。
老孫頭看見了他的表情，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穀餅。正經穀子做的餅。
他們多久沒吃過了？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
那些黑影是什麼？那些灰衣兵是什麼？這頭鹿是什麼？這片綠地從哪裡來？為什麼草會長在鹿蹄子踩過的地方？為什麼種子落在地上就會發芽？為什麼這些穿皮甲的人不怕死？為什麼他們死了還能復活？
這些問題是他在路上想了整整一天的問題，每一個都在他腦子裡轉了無數遍，轉得他頭疼。
但現在，坐在這尊神像下麵，坐在這頭鹿麵前，他發現自己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不是不敢，是覺得沒必要。
有些東西，你看見了，就是看見了。
不需要解釋。
那頭鹿站了起來。
老孫頭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一下。
鹿走到他麵前，低下頭，用鹿角碰了碰地麵。
幾根藤蔓從土裡鑽出來，細的，嫩的，像毛筆的筆尖。
藤蔓在地上移動，畫出線條先畫了一個方塊，像是一塊田。
然後在方塊裡麵畫了幾個小圓圈，像是果實。
然後畫了一個箭頭，從方塊指向一個簡單的房子圖案。
藤蔓停了一下，又在房子旁邊畫了一個石頭的形狀，不規則的，稜角分明的，一看就是石頭。
老孫頭盯著那些藤蔓畫出的圖案，看了很久。
他大概看懂了。
你們給我們糧食，我們給你們石頭。但他不敢相信。
他抬起頭，看著那頭鹿。鹿也在看他，黑亮的眼睛裡沒有表情，但他覺得那雙眼睛在等他回答。
“你是說……你們給我們糧食，我們給你們石頭？”老孫頭的聲音有些乾澀。
老孫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縣尊親筆寫的，信封上寫著“呈神鹿座下”。
他雙手遞過去，放在鹿的麵前。鹿低下頭，用鼻子碰了碰信封。
藤蔓從信封下麵鑽出來，把信封捲起來，送到了神像的基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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