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紅線和綠線
隊伍在黃土塬上走了兩天,身後拖出一條綠色的線。
那條線很好認——乾裂的灰黃色土地上,一條彎彎曲曲的綠帶,像有人在死寂的畫布上甩了一筆濃綠的顏料。
那是蘇遠走過的地方。
蹄子踩過,草冒出來,角上光點飄過,野花開出來。
他在某個地方多站一會兒,灌木叢就從土裡拱出來,掛著青澀的果子。
難民們沿著這條綠線走,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繩子。
第一天,收了七個人。一家五口,從綏德來的,兩個從清澗逃出來的光棍漢。
他們看見隊伍的時候先是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因為看見了那頭鹿。
那頭鹿走過的地方,草在長。
他們沒見過這種事,但他們餓得太久了。
餓到一定程度,妖怪和神仙就沒區別了,能吃的就是好的。
趙老六幫了大忙。他站在隊伍前麵,對著那些猶豫不決的難民喊。
“不是妖怪!是神鹿!跟它走,有吃的!有水!有活路!”他喊話的時候聲音在抖,但語氣很篤定。他信了。一個在宣府鎮守過邊關的老兵,信了一頭鹿。
第二天,人更多了。十三個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孩子已經哭不出來了,隻是張著嘴,發出像小貓一樣的微弱聲音。
小保姆森薑接過孩子,從揹包裡掏出野果,嚼碎了,一點點喂進孩子嘴裡。
孩子嚥下去了,又開始哭——這次是真正的哭聲,響亮的那種。
年輕媳婦跪在地上磕頭,小保姆森薑拉她起來,說“我們那兒不興跪”。
二十個人。加上之前的七個,一共二十七。
加上玩家和士兵,隊伍已經接近一百二十人了,浩浩蕩蕩地走在黃土塬上,像一支小型的軍隊。
蘇遠走在最前麵,四條腿有些發軟。
【你走得太快了。】係統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帶著一絲不悅,【能量消耗超出預期。】
“不快不行。”蘇遠在心裡回答,“那些人快死了。你看那個孩子,再晚半天,可能就救不回來了。”
【我知道。但你這樣下去,救回來的人也保不住。】
蘇遠沒有回答。
他繼續走,蹄子踩過的地方,草冒出來。他的金色紋路比昨天暗淡了一些,梅花角上的光點也沒有之前那麼密了。
【蘇遠。聽我說。】
“說。”
【過度使用力量會招來不好的東西。怨恨之蛇隻是一個開始。當你在這片土地上灌注太多生機的時候,那些“死氣”就會被啟用。它們像鯊魚聞到血一樣,會從四麵八方遊過來。】
“所以呢?我就不救人了?”
【所以你要學會剋製。不是不救,是有計劃地救。你每救一個人,每催生一片草,都是在向這片土地的“黑暗麵”宣戰。你宣戰一次兩次,它們可能還在觀望。你宣戰一百次,它們就會傾巢而出。】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
“你以前怎麼不跟我說這些?”
【以前說了你也不會聽。而且那時候我們剛站穩腳跟,說太多隻會讓你畏首畏尾。現在你已經有了玩家,有了兵營,有了神像。你有底氣了,我才能跟你談“剋製”。】
“所以我現在的底氣夠嗎?”
【不夠。遠遠不夠。所以纔要剋製。】
蘇遠嘆了口氣——鹿嘆氣的時候,鼻孔會噴出一股熱氣,在乾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達拉姆扛著鎚子走在隊伍左側,像個移動的堡壘。
小保姆森薑抱著那個孩子走在中間,斧頭掛在腰間,一晃一晃的。
我是門衛帶著幾個玩家走在最後麵,關刀在肩上,時不時回頭看看有沒有掉隊的人。
難民們走在隊伍中間,被灰衣兵和歸鄉牌手護著。
他們的臉上還是那種麻木的表情,但眼神不一樣了。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一直在盯著達拉姆看。
他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拉了拉旁邊趙老六的衣角:“爺爺,那個人是熊嗎?”
趙老六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達拉姆寬闊得像門板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熊。是人。”
“人怎麼能長那麼大?”
“吃飯吃的。”
“那我多吃飯也能長那麼大嗎?”
“……你先有飯吃再說吧。”
男孩又盯著達拉姆看了一會兒,小聲說:“我覺得他就是熊。熊變的。”
達拉姆的耳朵很尖。他頭也沒回,悶聲說了一句:“聽見了。”
男孩嚇了一跳,縮到趙老六身後。
達拉姆沒有回頭,但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在他那張橫肉堆疊的臉上,勉強可以算作笑。
另一邊,幾個難民在偷偷看那些灰衣兵。
“他們怎麼不說話?”
“他們怎麼不眨眼?”
“他們的臉……怎麼是白的?”
“是羅剎鬼吧?我聽人說過,羅剎鬼就是白臉藍眼睛。”
“那咱們這是跟羅剎鬼走?”
“你管他什麼鬼,能給吃的就是好鬼。”
“那個女的不是羅剎鬼。她是人,你看她還會笑。”
“那個拿斧頭的?她長得可真白凈,像大戶人家的小姐。”
“大戶人家的小姐會拿著斧頭,出來拋頭露麵?”
“這世道,大小姐也得拿斧頭。”
小保姆森薑聽見了,沒有解釋。
她隻是把懷裡的孩子換了個姿勢,輕輕拍著。
孩子已經睡著了,小臉上有了一點血色。
蘇遠把注意力從身後收回來,繼續和係統鬥嘴。
“你說剋製。怎麼剋製?一天救幾個算剋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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