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熊羆
趙老六已經走了五天了。
五天前，延川最後一口井也幹了。他帶著老伴、兒媳婦、兩個孫子，跟著逃難的人群往南走。有人說南邊有活路，有人說南邊也旱了，有人說北邊出了個神鹿，蹄子踩過的地方長莊稼。說什麼的都有。趙老六不知道該信誰，但他知道再不走，全家都要死在延川。
走了五天，老伴走不動了。兒媳婦也走不動了。兩個孫子一個八歲一個五歲，瘦得皮包骨，卻還能跑——小孩子就是這樣，餓著肚子也有力氣跑，跑著跑著就摔了，摔了就不起來了。
趙老六把他們安置在一個廢棄的土地廟裡。廟早就塌了，隻剩半麵牆，勉強能擋擋風。他把老伴靠在牆上，兒媳婦靠著老伴，兩個孫子擠在中間。他自己坐在廟門口，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看著遠處灰黃色的地平線。
他當過兵。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在宣府鎮守過邊關。那時候他有刀，有甲，有餉銀。現在他隻有一根木棍和一雙快走不動的腿。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曬得人頭皮發麻。趙老六眯著眼，看著遠處。忽然，他看見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群人。
不，不是人。是鬼。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群人越來越近，最前麵是一個巨大的黑影——比普通人大了兩圈，虎背熊腰，肩膀寬得像門板。那東西走路的姿勢不像人，像一頭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上的土被踩得噗噗響。它手裡握著一把大鎚，鎚頭比人頭還大，扛在肩上，像扛著一根羽毛。
趙老六的心猛地縮緊了。
他見過熊。在宣府鎮外的山裡，一頭熊能撕碎三個壯漢。眼前這個比熊還大，還壯，還黑。而且不是一個人——它身後還跟著一群人，穿著奇怪的皮甲，手裡拿著刀槍斧頭，步伐整齊，像一支軍隊。但那些兵的臉……灰白色的，麵無表情，眼睛是藍的、綠的、灰的，像貓眼一樣在晨光裡發亮。
“羅剎鬼。”趙老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在宣府鎮聽老兵講過羅剎鬼——極西之地的鬼怪，白麵板，藍眼睛，吃人心。他以為那是編出來的故事，現在他信了。
隊伍中間還有一頭鹿。黑色的鹿，渾身有金色的紋路，角像梅花枝子，角尖飄著金色的光點。那鹿走得很慢，蹄子踩過的地方，乾裂的黃土上冒出了青草——趙老六親眼看見的，草從土裡鑽出來，嫩綠的，一拃高。
“妖怪……”趙老六的腦子裡一片混亂。熊羆成精，帶著羅剎鬼巡遊，還有一頭能長草的妖鹿。這不是人間該有的東西。
但他沒有跑。
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身後有老伴、兒媳婦、兩個孫子。他跑了，他們怎麼辦？
趙老六握緊木棍，站了起來。
“快走。”他低聲對廟裡的人說，“往南走，別回頭。”
老伴睜開眼睛，看見他的表情，嘴唇哆嗦了一下。“你……”
“走！”趙老六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他從來沒有這樣吼過老伴。但這時候，他顧不上那麼多了。
兒媳婦抱起五歲的孫子，拽著八歲的孫子，踉踉蹌蹌地從廟後門鑽了出去。老伴看了趙老六一眼，想說什麼，沒說出來，轉身跟著兒媳婦走了。
趙老六一個人站在廟門口，握著木棍，麵對著那支越來越近的隊伍。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宣府鎮外，韃子的騎兵衝過來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最前麵。那時候他身邊有幾百個兄弟，有刀有甲有弓箭。現在他身邊什麼都沒有，隻有一根木棍和一麵快要塌了的破牆。
“來吧。”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隊伍越來越近。兩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趙老六看清了那個最大的黑影——不是熊，是一個人。一個壯得像牆一樣的人，臉上全是橫肉，顴骨高聳，眉毛濃得像兩把刷子。他的麵板是黃的，不是黑的，不是白的。是人。但比普通人壯了太多。
那人看見趙老六站在廟門口，舉著木棍，愣了一下。然後他轉頭對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
隊伍停了。
那個壯漢——達拉姆——把鎚子從肩上拿下來，拄在地上。他打量著趙老六，從上到下，從下到上。趙老六也在打量他。
“老頭。”達拉姆開口了，聲音低沉得像悶雷，“你一個人站這兒幹嘛？”
趙老六沒有說話。他的手在抖，但木棍還舉著。
“問你話呢。”達拉姆往前走了一步。
趙老六的木棍往前指了一下，對準達拉姆的胸口。達拉姆看了一眼那根木棍——削尖了，但木頭已經乾裂了，一碰就斷。他又看了看趙老六的手——骨節粗大，虎口有老繭，是拿過刀的手。
“當過兵？”達拉姆問。
趙老六的瞳孔縮了一下。他沒有回答。
“當過兵的人，不該死在這裡。”達拉姆把鎚子重新扛在肩上，往旁邊讓了一步，“讓開。我們不是來找你的。”
趙老六沒有讓。
達拉姆皺了皺眉，正要說什麼，身後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小保姆森薑從他身後走出來，斧頭沒帶，放在隊伍裡了。她走到趙老六麵前，蹲下來，和這個乾瘦的老人平視。
“大爺，”她的聲音很輕，不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像是在哄醫院裡的病人，“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來收攏難民的。村裡有吃的，有水，有地方住。你要不要跟我們走？”
趙老六看著她。這個女人穿著皮甲，頭髮紮成馬尾，麵板很白，不像這地方的人。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溫暖的，不像那些羅剎鬼的眼睛，空洞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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