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來客,羅剎兵
王老七一夜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肚子裡有了東西,反而翻來覆去地難受。
倒不是疼,而是那種太久沒有吃飽過,忽然吃下去,腸胃在拚命工作的脹感和酸感。
媳婦和孩子們倒是睡得沉,閨女夢裡還在吧唧嘴,大概夢見了好東西。
他躺在炕上,眼睛睜著,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
腦子裡全是那頭鹿。
不是鹿的樣子,是那雙眼睛。
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神仙老爺到底是啥意思呢?是可憐他們?是路過?還是專門來的?
想不明白。
他又想起自己舉起刀的那一刻。現在回想起來,後背一陣一陣地冒冷汗。
神仙老爺的刀,他也敢舉?
這不是找死嗎?
王老七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狠狠地閉了一下眼睛。
牆上有個裂縫,夜風從裂縫裡灌進來,帶著黃土特有的乾冷味道。他把破爛的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耳朵。
夜風裡好像有聲音。
他猛地坐起來。
不對。真的有聲音。
不是風聲,是人聲。遠遠的,從村北頭傳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聽出不止一個人。
王老七的心跳快了幾拍。
他翻身下炕,摸到腰後的刀,拔出來攥在手裡,赤著腳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月光很淡,被雲層遮了大半,外麵灰濛濛的。他眯著眼往村北看,看見幾點火光,搖搖晃晃的,在溝的方向移動。
是火把。
這個時辰,誰會在外麵打火把?
他把門推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上,躡手躡腳地往村北走。走了幾十步,聲音越來越清晰。
“就是這兒?”
“就在溝裡,我親眼看見的,一頭的黑鹿,角上冒金光,一眨眼就長出一地的果子……”
“嘿嘿,那可值錢了。”
“值錢?值啥錢?直接殺了吃肉!”
“你懂個屁!活的值錢!拉到縣城裡,那些有錢的老爺們,誰見過這東西?賣了他們,夠咱們吃一年!”
王老七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怕。
是氣。
他認出了那幾個聲音——是隔壁村的劉大疤,還有他手下那幫人。
說好聽點是獵戶,說難聽點就是一群趁著災年到處搶糧的混混。
劉大疤以前是個屠戶,跟王老七同行,後來災年來了,豬沒了,他就開始“打獵”了。
但這次打的不是野獸,而是人。
王老七握緊刀,想衝出去,但腿邁不動。
不是因為餓。
是因為他知道,對麵至少五六個人,他一個人衝上去,砍倒一兩個,剩下的能把他撕了。
他死了不要緊,媳婦孩子怎麼辦?
他轉身往回跑,跑到趙二家門口,使勁拍門。
“趙二!趙二!”
門開了,趙二探出頭,睡眼惺忪的:“咋了?”
“劉大疤來了!帶了人,要去溝裡抓鹿!”
趙二的臉刷地白了:“啥?劉大疤?那……那咋辦?”
“去叫人!把劉秀才叫起來,把人都叫起來!”
兩人分頭去拍各家的門。
深夜裡,拍門聲格外響,像擂鼓一樣,一家接一家地傳開去。
有人罵罵咧咧地開門,聽了訊息後臉色大變,
有人開門後愣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辦。
有人直接關了門,裝作沒聽見。
王老七拍到最後一家的時候,身後已經跟了七八個人。
都是村裡的男人,老的老小的小,瘦得跟竹竿似的,手裡拿著鋤頭,木棍,菜刀什麼都有,能當傢夥的都拿上了。
劉秀才披著件破長衫跑過來,氣喘籲籲的:“劉大疤來了?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五六個。”
“五六個……”劉秀才臉色鐵青,“咱們這些人,打得過嗎?”
沒人回答。
他們都知道答案。打不過。
就算人數差不多,但劉大疤那幫人是整天在外頭混的,身上有肉,手裡有真傢夥王老七知道,劉大疤有一把真正的砍刀,是從一個死了的軍官身上扒下來的。
而他們這些人,餓了幾個月,站都站不穩,手裡拿的是鋤頭棍棒,怎麼打?
“要不……讓他們抓走?”有人小聲說。
“抓走了咱們吃啥?明天喝西北風?”
“那鹿不是神仙嗎?神仙還能讓人抓了?”
“神仙也得睡覺啊!你沒看它受傷了?”
“別吵了!”劉秀才喝了一聲,壓住所有人的聲音。他轉頭看向王老七,“王七哥,你說咋辦?”
王老七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劉秀才會問他。在村裡,他不過是個殺豬的,從來沒人問過他“咋辦”。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腦子裡一片空白。
溝那邊,忽然傳來一聲叫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動手了!”趙二的聲音尖得變了調。
王老七沒有再猶豫。他握緊刀,拔腿就往溝邊跑。
身後的人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跑起來。
王老七跑到溝邊的時候,看見了這樣一幕。
劉大疤舉著火把站在溝沿上,身後跟著五個人,手裡都拿著傢夥。
火把的光照進溝裡,照亮了臥在溝底的那頭鹿——鹿已經醒了,抬起頭,安靜地看著上麵的人,梅花角上的金色光點微微亮著,像幾顆快要熄滅的星。
“就是它!看見沒有!”劉大疤的聲音裡帶著興奮,“那角!那紋路!這是寶貝!”
他手下一個人已經滑下了溝,手裡拿著一根繩子,正小心翼翼地朝鹿靠近。
王老七想都沒想,大吼一聲:“住手!”
聲音在空曠的黃土塬上炸開,把溝裡的人嚇了一跳。劉大疤猛地回頭,看見了王老七和他身後那幾個拿著鋤頭木棍的村民。
“喲。”劉大疤咧嘴笑了,火光映在他滿是疤的臉上,格外猙獰,“王七,是你啊。咋的,這鹿是你家的?”
“這是我村裡的東西,你不能動。”王老七說,聲音比他想象的要穩。
“你村裡的?”劉大疤笑得更厲害了,“你村裡的?哈哈哈你問問這黃土塬上,哪塊地是你村裡的?這年頭,連皇上都管不了事兒了,你跟老子說‘你村裡的’?”
他收了笑,臉上的疤擰在一起:“王七,我勸你識相點。這東西,你們留著也沒用。賣給我,換了錢,分你們一點,大家都好過。”
“不賣。”王老七說。
劉大疤的眼神變了。不是生氣,是那種看死人的眼神。
“王七,你是真不知道死活啊。”他慢慢地說,手按上了腰間的砍刀,“你看看你身後那些人——他們敢動手嗎?”
王老七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劉大疤說的是真的。
身後的人都在發抖,他聽得見鋤頭柄磕在地麵上的聲音。
“我不敢。”王老七說,聲音很平靜,“但你要是動它,我跟你拚命。”
劉大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拚命?你拿什麼拚?”
他抽出砍刀,刀身在火光下一閃。
王老七握著殺豬刀的手攥得更緊了。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劉大疤。
但他也知道,如果今天讓劉大疤把鹿抓走了,他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不是鹿的事。
是他好不容易抓住的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爹。”
一個細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老七猛地回頭,看見閨女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來了,赤著腳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把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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