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豐饒玄鹿，蹄落生花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死了？”
蘇遠覺得自己大概在做夢。眼前是一片虛無的黑暗，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還“存在”，這本身就不太對勁。
【嚴格來說，是“即將死亡”。我們在你從公司加完班回家的路上擷取了你，當時一輛失控的貨車正朝你駛來。按照原本的時間線，你會在三秒後被撞飛，搶救無效，享年二十七歲，存款十五萬三千六百四十二塊七毛。】
“……你能別說存款嗎，怪心疼的。”
【這是重點嗎？】
“對我來說是。”蘇遠嘆了口氣，“所以你們是誰？死神？地府公務員？還是什麼高科技文明？”
【我們是失敗者。一個已經走向終結的文明的殘留意識。我們稱之為“歸途計劃”。簡單來說，我們把自己的最後一點力量投射到各個平行時空，尋找能夠改變命運的人。】
“然後選中了我？一個還在為首付發愁的社畜？”
【我們選中的不是你的能力，是你的性格。你在公司被甲方改了十二版方案的時候沒有辭職，被領導搶了功勞的時候沒有鬧事，被同事甩鍋的時候沒有翻臉。這種韌性，在我們那個世界，比什麼異能都珍貴。】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聽著不像是在介紹優點，你不會是在偷偷罵我吧？所以你們需要我這個忍者神龜做什麼？”
【哪怕你遇到了這麼多事情，看到那個即將被車撞到的小孩的第一反應，還是挺身而出，不是嗎？忍者神龜先生。】
“……我就當你誇獎我好了。”
【我們會把你送到一個特定的時空節點，大概是你們這個國度名為明的朝代的末期，我們會賦予你一些能力。你隻需要……活下去，然後儘可能多地改變一些東西。】
“就這樣？”
【就這樣。不過有個小問題。】
“……什麼問題？”
【你的載體不是人類。】
蘇遠愣住：“那是什麼？”
【一頭鹿。】
“……”
【準確地說，是一頭很特殊的鹿。我們為你設計了形態，確保你擁有足夠的生存能力。對了，你那個世界的房貸不用還了——畢竟你已經“死”了。】
“你是在安慰我嗎？”
【我在陳述事實。】
蘇遠深吸一口氣——雖然他現在並沒有肺。好吧。反正活著的時候也沒攢夠首付，死了倒還清凈。去明朝當鹿就當鹿吧，總比被貨車撞成肉餅強。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你們為什麼要幫我？”
係統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們也想活下去。】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
崇禎四年，三月。陝西延安府。
太陽掛在天上，像一塊燒紅的鐵板，把最後一點水汽從地裡榨乾。黃土塬上裂開的口子能塞進一個拳頭，地裡的莊稼死得乾乾淨淨，連根草都難尋。
王老七蹲在村口，把刀放在膝上，用一塊破布來回擦。
那是一把殺豬刀。刀身窄長，刃口磨得發白，刀柄上纏的麻繩已經被汗水和血水浸成了黑褐色。他擦了快半個時辰，刀已經亮得能照見人影，但他還是在擦。
他不擦刀，就不知道該幹什麼。
去年這個時候，他還能在集市上支個攤子，一刀下去，豬血噴出來，濺他一臉，周圍等著買肉的鄉親罵他“莽七”，他就嘿嘿笑。那時候肉雖然貴，但總有人咬咬牙買上一斤半斤，給家裡的老人孩子解解饞。
今年，連豬都沒了。
人連樹皮都吃不上了，誰還養豬？
“爹。”
一個細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王老七回過頭，看見閨女站在門檻後麵，隻露出半張臉。六歲，瘦得顴骨高高凸起，兩頰凹下去，襯得那雙眼睛大得嚇人。
“咋了？”
“弟弟哭了。”
王老七把刀插回腰後的皮鞘裡，起身進屋。土坯房裡黑漆漆的，炕上躺著三歲的兒子，正有氣無力地哼唧。媳婦坐在炕邊，眼眶紅著，見他進來，趕緊把臉別過去。
“又沒奶了？”王老七問。
媳婦不說話。
王老七在屋裡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他走到灶台邊，揭開鍋蓋——鍋裡空空的，連口熱水都沒有。他又去翻牆角的口袋，手指探進去，摸到一小把發黴的糠皮。
他把糠皮倒進碗裡，兌了點水，攪成糊糊端進屋。
“給小的灌下去。”
“你呢？”媳婦問。
“我不餓。”
他出了門，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天上沒有雲，太陽毒辣辣地照著，照得他眼前發花。他眯起眼，想起去年冬天村裡來人傳話，說縣太爺讓各家各戶報災情，上麵會撥糧賑災。他和鄉親們等了三個月，等來了一紙文書，說“災情不重，著地方自籌糧款”。
自籌。
拿什麼籌？
王老七攥緊了拳頭，又慢慢鬆開。他走到院角的榆樹下——這棵樹去年還活著，今年也死了，枝幹乾枯得像老人的手指。他伸手摺了一根樹枝，放進嘴裡嚼。
苦。澀。紮嘴。
但總能嚼出一點水來。
“王七哥！”
院牆外有人喊他。王老七探出頭，看見鄰居趙二跑過來，臉上帶著一種他好幾個月沒見過的表情——激動，興奮，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慌張。
“咋了？”
“有鹿！村北頭的土溝裡，有鹿！”
王老七愣了一下：“鹿？”
這年頭，連人都快死絕了，哪來的鹿？
“真的！我親眼看見的！”趙二拽住他的袖子，“一頭的鹿，黑得跟炭似的，背上還有金線，角像梅花枝子——我活了三十多年，沒見過那種東西！”
王老七本能地摸了摸腰後的刀。鹿。肉。活的。
他邁步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走！”他對趙二說，聲音比平時大了幾分。
村北頭的土溝邊已經圍了一圈人。王老七擠進去的時候，看見溝底確實有東西——一頭鹿，臥在乾裂的溝底，通體漆黑，背上從脊樑到腹部蔓延著金色的紋路，在日光下微微流轉。最奇的是那對角，像是兩把鋒利的刀子一樣直衝雲霄。
四條腿上都長著奇怪的像是乾枯柳條一樣的附屬肢。
那鹿似乎受了傷，側躺著，一隻前腿壓在身下，胸口起伏得很急。它抬起頭，黑亮的眼睛掃過溝邊站著的人，沒有驚慌，也沒有恐懼，就那麼安靜地看著。
王老七的手握緊了刀柄。
“這是啥東西？”旁邊有人小聲問。
“鹿唄，還能是啥。”這人回答的時候顯然沒什麼底氣，他自己也沒見過這個樣子的鹿，看上去不像是正常活物。
“你見過這樣的鹿？”
“沒見過，但管它呢——肉啊。”
“就是，好幾個月沒見葷腥了……”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雜。王老七聽著那些聲音，喉嚨裡不自覺地嚥了一下。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肉。活的肉。能讓他媳婦吃一口，能讓他閨女兒子喝一口湯的肉。
他往前邁了一步。
“等等。”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王老七回頭，看見劉秀才從人群後麵擠過來。
劉秀才名叫劉文遠，是村裡唯一一個讀過書的人。說是秀才，其實連縣試都沒過，隻是在鎮上私塾裡跟著先生念過幾年書，認得字，會算賬，比普通莊稼人多了幾分見識。大災以來，他靠著自己認得幾種野菜野草的本事，帶著鄉親們找過幾回吃的，在村裡多少有些威望。
劉秀才湊到溝邊，眯著眼往下看，看了好一會兒，臉色變了。
“這……這東西不對。”
“咋不對？”王老七問。
“你們看它的角，”劉秀才指著那頭鹿，“閃著金光，還有著陶瓷一樣的梅花和金色紋，這書上寫過——這叫‘瑞鹿’，是祥瑞之物。隻有在聖君在位、天下太平的時候才會出現。”
有人嗤了一聲：“太平？這都餓死多少人了，還太平？”
劉秀才白了他一眼：“我說的是書上寫的，又不是我說的。”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但這東西確實邪性。你看它周圍——”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注意到一個細節——那頭鹿臥著的溝底，乾裂的泥土縫隙裡，有幾株細小的綠芽，嫩生生的，像剛冒頭。
溝底有水？
不對。這條溝早就幹了，他們都知道。
“它周圍的地是濕的。”劉秀才說，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們看它的蹄子邊，那塊土是潮的。”
王老七盯著那幾株綠芽，又盯著鹿蹄子邊的濕土，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管它是啥，先弄上來再說。”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沒人反對。
王老七抽出刀，順著溝沿往下滑。溝不深，但他餓了好幾個月，腿軟，滑到一半腳下一趔趄，整個人摔了下去，膝蓋磕在硬土上，疼得他齜牙。
他爬起來，握緊刀，朝那頭鹿走過去。
近了。五步。三步。兩步。
那鹿抬起頭，看著他。
黑眼睛，濕潤的，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王老七舉起刀。
然後他看見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憐憫，又像疲憊，像一個人站在高高的城牆上，看著底下掙紮求生的螻蟻。
他的手停住了。
“王七哥！快點！”溝邊上有人喊，“它要是跑了就沒了！”
王老七咬咬牙，把刀舉得更高。
就在這時，那頭鹿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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