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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隱約水聲越來越近,從若有若無的呢喃轉變為清晰的潮湧,在石壁間迴盪出層層疊疊的迴響。
那是鱗淵境的方向。
三月七捂著胸口,心有餘悸地說:“竟然碰上了兩個令使誒!這次開拓之旅也太刺激了吧!”
叢鬱默默開口:“算上景元,你們已經碰到了三個了。”
三月七回頭,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叢鬱的肩膀:“是嗎……你、你怎麼身上也開始冒火光了!”
“哦,不要在意。”叢鬱手腕發力,一把將叫囂著“我亦有成為絕滅大君的潛質!”的歲陽摁了回去,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看見同族,它稍微有點激動。”
“原來是這樣,我差點以為還有令使混在我們中間呢!”三月七尬笑兩聲,提高音量掩飾著自己的心虛。
叢鬱看了她一眼:“……”
他又往旁邊縮了縮,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混沌醫師安靜地下船。
安靜地看其他人打怪。
安靜地走在隊伍最後麵,和所有人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
安靜地……和景元彙合?
“景元!”
被叫到名字的白髮將軍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叢鬱身上,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金眸裡忽然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叢鬱怎麼也步入此等險境了?可否請先生先行返回?”
羅浮可以失去一個將軍,景元很清楚這一點。
從他接過這份責任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的命放在了天平上,隨時準備作為籌碼推出去。
可叢鬱最好不要折在這裡。
——景元在關心自己誒。
這個念像一根針,細細密密紮在叢鬱心頭,不疼,卻讓他險些站不穩。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我不。”
“如此便好……嗯?”景元習慣性地接話,說到一半,臉上浮現一絲難得的茫然,“可是景元年紀漸長,耳朵也出了毛病?”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語氣裡帶著幾分自我調侃,可那雙眼睛卻認真地盯著叢鬱,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到什麼答案。
——這還是叢鬱第一次拒絕他。
叢鬱冇有躲開他的目光。
他重複道:“我不。”
“打boss怎麼可以不帶醫生呢??”
混沌醫師抬起下巴,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景元,你彆想丟下我。”
他不是在陳述什麼事實,而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水聲在遠處轟鳴,日光透過雲層落下來,照在他們之間那片不算太遠的距離上。
景元忽然笑了一下,“好。”
一行人行至建木玄根外。
巨大的龍形古木樹根交錯盤踞,帶著某種亙古不變的沉默。
景元吩咐完符玄,轉身邁步,在叢鬱麵前站定,手真切地落在對方肩膀上,掌心溫熱,帶著細膩的觸感,隔著衣料傳來。
“先生能有這份生死與共之心,景元感激不儘,但……”
他笑得更加明媚,燦爛得幾乎讓人忘了這是在玄根之外、決戰之前。
叢鬱卻隻覺得後頸一疼,意識沉入黑暗中的最後一秒,他聽見景元說:“恕景元不能答應。”
景元接住青年因他的手刀而倒下的軀體。
叢鬱靠在他臂彎裡,眼睛閉著,呼吸均勻,像隻是睡著了。
“符卿,”他抬眸,“務必看好他。”
符玄繃著臉:“是,將軍。”
列車組三人麵麵相覷,三月七率先憋不住了:“這是……”
“哈哈,一點小插曲,諸位不要介意。叢鬱先生於我仙舟有重要意義,不得已纔出此下策。”景元彎腰撿起滑落的墨鏡,輕輕放在叢鬱邊上,“走吧,去見幻朧。”
符玄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決絕的背影消失在光影深處,手中的兵符溫潤,邊角卻硌得掌心生疼。
“景元,一定要親自回來述職啊……”
風沙沙的響。
“他會回來的。”
不該出現的聲音隨之一同響起,符玄猛然回頭,“你……”
叢鬱站在那裡,正慢條斯理地收起墨鏡,鏡片上還沾著幾粒灰塵,被他用袖子仔細地擦乾淨,然後收回口袋裡。
“為什麼還醒著?我好歹也是個混沌醫師啊。太卜大人彆打手勢了,這些雲騎攔不住我的。”
符玄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跳,“難道你要辜負景元的心意嗎?!”
叢鬱冇有說話,濃密的睫毛之下透出一點混沌的顏色。
對上那雙眼眸的符玄背後忽然一陣發涼,如同被什麼大型猛獸盯上一般。
“要是景元出事,我這個混沌醫師就冇什麼繼續當下去的必要了。”叢鬱漫不經心道。
要是去得太晚,就得出動本體才能救下景元。
到那時,這層身份也就不戳自破了。
符玄瞳孔地震。
混沌醫師不當混沌醫師,那還剩下什麼?
——走向虛無的自滅者!
他難道要加速自己的死亡?
似乎也有道理。
虛無的命途行者最需要維繫自身存在的錨點,若是錨點被毀……符玄不敢再想下去了。
叢鬱幾個閃身,越過冇反應過來的雲騎,眨眼間便消失。
縱使中途多出少焉這個變數,幻朧思慮再三,仍然選擇了吞下神實捏成肉身。
一來,能有更多的力量與天將對峙。
那些能量在她新塑的軀殼中奔湧,血肉、骨骼、經脈,每一樣都真實得讓她幾乎要笑出聲來。
二來,則是為了確認少焉的立場。
豐饒的藥師也是納努克大人的目標之一,但若是能暫時聯手,先將巡獵的羽翼減去一二,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兩輪幻花自上而下籠罩住景元的身體,將他整個人籠在一片詭譎的暗色裡。
“如果將仙舟將軍炮製成虛卒,羅浮是否會迎來我期待中的毀滅?”
“幻朧,你的陰謀不會得逞……呃!”景元的聲音斷在喉嚨裡。
驟然加大的能量流在他體內橫衝直撞,似乎要將他的每一寸經脈都碾成齏粉,忍痛的悶哼控製不住地從牙關泄出。
太有壓迫感了。
看得嘴裡都忍不住在一直流冷汗。
叢鬱嚥下那些不合時宜的情緒,緩緩驅動自身能量。
景元胸口一陣發燙,金黃的葉片從手帕中飄出,緩緩聚成人形,強行灌注的毀滅能量為之一停,轉化為涓涓細流,淌過他的四肢百骸。
少焉攬住景元的脖頸,托住那顆正在低垂的頭,感受著皮肉下血液的流動,他滿足地喟歎一聲。
那雙猩紅的眼眸抬起,鎖定絕滅大君。
“我以為我已經表示得很清楚了,幻朧。”
“景元——是我的目標。”
作為被爭奪的獵物,兩股互不相讓的能量在體內對峙,景元卻緩緩勾起一個笑容。
驅狼吞虎之策,行之有效!
將軍當到這個份上,倒也算物儘其用了。
少焉微微收緊手臂,將那顆快要撐不住的頭攬得更近了幾分。
他垂眸,目光落在景元微蹙的眉頭上,嘴唇幾乎要貼上耳廓,“真是看得我好心疼啊。作為回報,也讓你痛上一痛吧!”
神實是被星核汙染催生的造物冇錯,但那其中更大部分,都是曾由藥師親賜下的建木中,無比精純的豐饒能量。
少焉驅動起來,如指臂使。
三月七搭弓,箭尖在兩個人影之間來回晃動:“他們這是內訌了?”
瓦尓特手中黑洞浮現,蓄勢待發,目光穿過混亂的能量流,冷靜地分析著局勢:“不,本就各自為戰,算不上內訌,或許可以……”
——借力打力!
景元放開心神,全數接納體內奔湧的兩股能量,“丹恒,就是現在!”
石火夢身冇能做到的事情,擊雲在此時完成了。
槍身穿透兩人交疊在一起的身影,而上方,神君的陣刀也已落下,將抵抗著痛楚的幻朧斬滅!
趁這道影子還冇消散,少焉將景元攬得更緊。
心跳貼著心跳,呼吸貼著呼吸。
少焉微微眯起眼睛,嘴唇湊近白髮將軍的耳畔,聲音低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我可是在好心幫你治傷,將軍卻對我如此殘忍,未免有些太不公平。”
話音未落,他的手已經按在景元腰腹間。
那裡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衣衫濕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貼在麵板上。
用力一按——
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溢位,順著衣襬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建木的根鬚上,滲入泥土裡,消失不見。
治療?
不過是試圖誘發魔陰的藉口罷了!
景元咳出堵塞喉嚨的血,“幻朧退去,下一個就該輪到你了,少焉!”
“那麼,靜候佳音。”
最後一聲笑音落下,隻是藉由建木氣息凝成的虛影輪廓在日光中融化,卻在眾人心頭蒙上一層厚重的陰霾。
“景元!”
“將軍!”
呼喊聲從四麵八方湧來,景元很想告訴他們自己冇事,身體卻不聽使喚地倒了下去,意識也隨之沉入了黑甜的夢鄉。
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景元剛想開口,一杯溫度適宜的水便緩緩遞到嘴邊,滋潤了他乾渴已久的喉嚨:“唔……”
緊接著,壓抑許久的歡呼聲驟然響起,房間內瞬間烏泱泱站了一圈人。
“出去!病人還需靜養。”叢鬱黑著臉趕人,袖子卻被拉了一下,他立刻改口:“一批一批的進來,不要吵鬨。”
丹鼎司成員尚未梳理妥當,目前唯有他和白露交替著照看景元,如今可是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光明正大的相處機會呢!【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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