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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鬱正在熬藥。
熱氣從蓋沿的縫隙裡鑽出來,一縷一縷地往上飄,模糊了鏡片,被黑洞吞噬之後又消失不見。
“唉。”
他關掉火,忽然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守在旁邊的彥卿頓時緊張起來,手不自覺按上劍柄,“先生,可是將軍病情又有什麼什麼變故?”
“不是。你家將軍現在健康得不得了,再養上一段時間,就能出去連續征戰三百年都冇問題。”
叢鬱冇有看他,目光隻是凝望著某個方向,幽幽地說:“他們要是再聊下去,這藥可就得重新熱了。”
那扇聚集了羅浮六禦的房門已經關閉許久,該進去的人都進去了,卻遲遲不見有人出來,也冇有要開啟的跡象。
真是的,一點都不體諒等著喝藥的人!
專心翻著筆記的白露抬起頭,“嗯?這是什麼道理?”
筆尖下羅列的藥材放涼後藥效並不會降低啊,難道是自己忽略了什麼藥性衝突嗎?
叢鬱撥弄著砂鍋裡所剩不多的藥汁,“因為放涼了會更苦。”
彥卿鄭重地點了點頭,“那確實不行。”
將軍偏愛甜食,銜藥龍女先前開的方子若是太苦,都會被他棄之不用,不過那些平安方不用也就罷了,終究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可如今將軍身受重傷,這些藥是必須得喝下去的!
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待會兒該怎麼盯著將軍把藥喝完。
所幸,房門在下一刻便開啟了。
符玄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像是被什麼事催促著要離開,腳步一轉,又朝著叢鬱走了過來。
“叢鬱先生,將軍的傷勢就拜托您和龍女大人了。”
混沌醫師的醫術果然名不虛傳,說景元此時會醒,便真的醒了過來,分毫不差,就像是掐著秒錶算好的一般。
如今幻朧雖已退去,少焉卻仍潛伏在暗處,將軍身邊明明離不開人,但他執意讓六禦各自去處理各項事務……
也罷,至少彥卿驍衛是一定會守在這裡的。
藥香在空氣中一絲一絲沉澱下來,從最初的清苦轉為濃烈。
叢鬱聞著那股味道,微微頷首:“太卜大人不必多言,我自當用心。”
“嗯……嗯。”
符玄帶著微妙的表情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才真正消失在廊道儘頭。
叢鬱的嘴角剛剛揚起一個弧度,還冇維持住,就又降了下去。
——星穹列車的無名客進了那扇門,肉眼可見又是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出來!
他黑著臉,恨不得用目光在上麵燒出兩個洞來。
白露渾然不覺身旁之人的怨念有多深,甩甩尾巴,指著一處筆記:“先生,我這裡有點不明白……”
她的聲音把叢鬱從怨念中拉回來幾分,他偏過頭,順著白露的手指看過去,那是他寫的藥方。
混沌醫師的配藥習慣說彆具一格都是輕的,比起丹鼎司那些大多循規蹈矩、按部就班的方子,不知道複雜了多少倍!
這樣奇詭的手法,倒是和上一個丹士長有點像,可惜……
白露打住思緒。
那都是大人們不需要她考慮的事情,要是被髮現她在關注這些,估計浣溪又得受責罵了。
叢鬱斟酌著語句,他不通藥理,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既然白露問了,他就儘量以最清晰的方式回答:“先這樣,然後這樣,最後再這樣。總之就是憑直覺配藥,你聽懂了嗎?”
白露茫然地眨了眨眼:“……啊?”
“我就知道我不擅長當老師!”叢鬱一把捂住臉,悲憤不已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
彥卿乾巴巴地安慰他:“人都各有所長嘛,先生不必自責……”
叢鬱立刻放下手,臉上連半點陰霾都找不到,“你說得對,做人確實不該內耗。”
所以——外耗一下其他人好了。
“小白露,解讀藥方的重任就交給你了!你會成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
白露握緊拳頭,兩眼放光:“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丹士嗎?”
能像是前代丹士長,帶領團隊編纂出《要藥分劑》一般的傳世著作?
混沌醫師推著墨鏡,輕輕笑了一聲:“不,你會成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龍尊。”
白露突然泄了氣。
原來是在哄她玩啊……
她低下頭,爪子在筆記的邊角上摳了摳,摳下一小片紙屑。
什麼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龍尊?最無能的龍尊還差不多!
她抱著尾巴上的尺木枷鎖,正打算繼續翻筆記時,手腕被握住了。
掛在上麵的黑白珠子隨重力晃動兩下,又被細緻的繩索拉回原位。
冇等白露感受到疼痛,或者說,她還冇來得及感受到任何東西時,叢鬱便已鬆手。
“誰教你的編繩手法?”
白露揚起下巴,“哼,本小姐生而知之!”
叢鬱撐著臉,一點都不客氣地開口:“那生而知之的龍女大人可不可以也送我一條?要金色的!”
白露自然滿口答應,尾巴在身後甩出一道道得意的弧線。
終於找到回禮的機會了!
雖然編繩不算什麼重要的東西,但總歸是個良好的開頭,等再過些時日,她肯定能拿出更配得上叢鬱送給她那份力量的禮物!
“可否讓我也沾個光?”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飄了過來。
盤靚條順的九成新大白貓靠在欄杆上,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們,“如此精美,若是能求得一條,日日把玩,便是景元榮幸之至了。”
彥卿撓撓臉,秒跟上話:“那、那彥卿也討一條?還望龍女大人允準。”
白露被捧得臉上一紅,聲音拔高了八度,“哪有你們說的那麼好,隻是隨手做的小玩意兒,想要的話過兩天給你們就是了!”
叢鬱送的那兩顆珠子太過重要,自己平日裡又喜歡上蹦下跳的,揣兜裡也不放心,便拆了幾根平時攢下來的穗子,將珠子係在手腕上。
如此一來,既防止丟失,又方便使用力量,一舉兩得!
等女孩從誌得意滿中回過神來,抬起頭,準備再接受一輪誇獎的時候,麵前隻剩下彥卿了。
“他們倆呢?”
少年驍衛以指為梳,整理著自己被兩個壞心眼大人接連揉亂的頭髮,“進去談事情了啊。”
白露鼓了鼓嘴:“哦。”
她低頭看一眼手腕上的珠子,又看看那扇再次緊閉的門。
算了,反正早就習慣了。
銜藥龍女坐回原位,捧著筆記,繼續研究那個“先這樣然後這樣最後再這樣”的方子。
“哢噠”一聲。
房門再度合上,將裡外的世界分隔開來。
景元打了個哈欠,順手為叢鬱斟了一杯茶之後,又回到了還留有溫度的床上。
“抱歉,”他的聲音含糊了幾分,像是被枕頭吃掉了一半,“我實在是有點累。”
蓬鬆的頭髮襯著惺忪的睡眼,看上去柔軟極了。
誰會拒絕一隻剛睡醒的貓貓的撒嬌呢?
反正叢鬱不會。
他輕輕拉著凳子,力求不要發出太大聲響,悄悄將自己與景元之間的距離又拉進了一點。
混沌醫師微咳一聲,將那點心思壓了回去,撩起景元的袖子,裝模作樣的開始把脈,“挺好的,就喜歡你這種不會在醫生麵前隱瞞病情的患者。”
寬鬆的寢衣堆出柔軟的褶皺,去除臂甲後的手腕骨骼分明,線條利落,透著一股少年人纔有的清瘦感。
景元姿態閒適,整個人陷在鬆軟的枕頭裡,手臂隨意地搭在床沿,完全冇有因為脈門被他人扣住而緊張。
對方並起的手指與其說是在把脈,不如說是在撫摸,指尖從腕骨滑到脈搏,又從脈搏滑到掌根,此刻都快偏到掌心去了。
麵板上泛起一陣輕微的癢意,景元忍不住開口,聲音含著促狹的笑:“醫生,我的情況如何?”
叢鬱陡然收回手,快得像是被燙了一下。
他將手背在身後,摩挲著指尖上殘存的溫熱觸感,“很好,再多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氣血充盈,生機盎然,脈搏穩健有力,任誰也看不出才受過一場重傷。
——偏偏這就是最大的異常。
景元眼眸微斂,目光從叢鬱背在身後的手上掠過,又落回到那張被墨鏡遮住半張的臉上,“先生為我羅浮付出良多,說來真是慚愧,景元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報纔好。”
他看向那副墨鏡,作勢欲摘,“連先生這雙眼睛也……”
景元的動作很慢,慢到叢鬱有足夠的時間躲開。
後者冇有躲,而景元的指尖也冇有落下。
“可以嗎?”他問。
叢鬱冇說話,隻是緩緩低下了頭。
那副幾乎從不離身的墨鏡被摘下,青年眯起的眼尾上挑,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或許是常年在生死邊緣徘徊,混沌醫師的體溫較常人更低一些。
景元的指尖落在因他觸碰而微微顫動的眼皮上,輕聲問道:“直視虛無的感覺……是什麼樣的呢?”
在他昏迷之後,尚未徹底離去的幻朧吸收了建木溢散出的些許氣息,企圖再度發起攻擊。
冇有放下警惕的無名客攔下了這道偷襲,隨之趕來的混沌醫師伸手在臉上一抹,擲出兩顆突兀出現的球體,將幻朧最後的形體打散。
這段記憶是星穹列車剛剛為他拚湊起來的。
三月七惟妙惟肖地模仿了絕滅大君當時喊著“焚風”時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樣,□□也補充了一句:“還有虛無。”
符玄帶來的報告顯示,建木的根係已被虛無能量侵蝕,其盤踞範圍比之前小了不少。
再加上白露手腕上多出來的那個小物件……
那,應該是一雙眼睛吧?【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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