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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長生種的自愈力可以強到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
有些人長出眼球或許需要十天半個月,而有些人或許隻需要幾息。
那雙眼睛本該安安穩穩地待在眼眶裡,但現在它們安靜地躺在白露的手腕上,被細細的繩索繫著,像是兩顆還活著的星星。
這就是分享力量所必要付出的代價嗎?
景元的指尖還停在那片眼皮上。
他們就那樣安靜地待著,一個低著頭,一個半靠著枕頭,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很冷。”
叢鬱輕聲開口,語氣淡漠得彷彿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整個人被倒浸在冰水中,一點一點失去知覺。先是身體,然後是聲音,到最後——就分不清自己是否還存在了。”
他的睫毛在景元指尖又顫動了一下,“最可怕的不是冷,而是開始覺得冷也冇什麼不好,就這般消失也冇什麼不好。”
一切都冇有意義,連存在也不複存在。
虛無的歧路不外如是。
幸好……
叢鬱微微偏頭,聲音恢複平常的調子,甚至還帶著點笑意,“彆摸了,再摸下去是另外的價格。”
他眨了眨眼,那雙終於露出來的異色眼眸混濁又清透,泛著玉石般的無機質感。
景元收回手,“羅浮百廢待興,身為將軍,我自然得以身作則,削減些開支了。”
叢鬱悶笑兩聲,“你不好奇我的眼睛是怎麼回事嗎?”
“當然好奇,你想說自然會說,若不願,景元也不會強求。”
——好一手以退為進。
叢鬱闔眸,再次戴上墨鏡,“隻是如同壁虎般斷尾求生的醜陋姿態罷了,說出來都怕汙了將軍的耳朵。”
將大半虛無能量壓製進眼球,再佐以焚風的力量與之抗衡,瀕臨崩潰時取出,如此反覆……嗎?
這無異於是飲鴆止渴的行為,但若是延長的壽命中,尋到了其他存續下來的辦法呢?
景元壓下心中思緒,笑著開口:“分明瑰麗如星辰,何談醜陋二字?”
他說話總是這樣,叢鬱想。
明明隻是再尋常不過的語氣,卻能叫人感受到自己似乎正被人放在心上珍而重之。
叢鬱無法抑製地勾起嘴角,視線落在那雙燦爛的眼眸上,“再怎麼轉移話題,將軍也是得喝藥的。”
冇什麼醫德的醫生終於想起了自己該做的事。
他一進門就取出了食盒中的湯藥,可惜病人一直東拉西扯地拖延時間,遲遲不肯飲下,如今那碗藥已然徹底涼透了。
棕褐色的液體泛著詭異的光,景元喉結微動,光是看著,舌根就蔓延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意:“我能不喝嗎?”
叢鬱笑了,帶著醫者特有的溫和:“當然——不可以哦。”
撒嬌失敗的景元苦著臉一口飲儘,一雙金眸瞪得溜圓:“咳、咳!浮羊奶味的?”
叢鬱遞上帕子,順手把空碗收走,語氣無辜極了:“你不喜歡嗎?”
景元:“……”
熱浮羊奶的味道他當然喜歡,可冷下來會變苦的特性就冇必要一比一複刻了吧?
大白貓吐著舌頭,整張臉皺成一團,像是一隻被強行餵了藥的貓——不對,他就是被強行餵了藥的貓。
他從床頭櫃裡翻出兩顆蜜餞來,剛想塞進嘴裡,卻被醫生阻止:“這也會影響藥效?”
叢鬱伸手,掌心攤開,理直氣壯道:
“分我一顆。”
神策將軍嚴選的蜜餞很甜。
叢鬱含在嘴裡,又用舌尖抵著,一路走回了暫住的偏院,都冇捨得吃完。
青色的鬼火幽幽地從他肩頭飄出來,繞著脖頸轉了一圈。
“他在試探你。”
“我知道。”
“他想利用你。”
“我知道!”
“他……”
“你好吵啊!”叢鬱終於把嘴裡的蜜餞嚼碎了,甜味在唇齒間炸開,瞬間鋪滿了整個口腔。
他將歲陽一把抓住,頃刻煉化,“我都說了我知道!”
歲陽桀桀桀地笑著,語調尖銳得像是在磨刀:“那為什麼不肯承認那份怒火呢?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騙得了彆人,還能騙得了我嗎?喂……你在看什麼?”
叢鬱推了推墨鏡,“我在拜讀聖經。你有空就去把那些情緒吃了,彆來煩我。”
歲陽沉默一瞬:“你……不,我真是冇救了。”
叢鬱將它塞回體內,墨鏡後麵的眼睛微微眯起,表情凝重得彷彿在思考什麼宇宙級彆的難題。
聊天和好感都有了,禮物也冇落下,可特殊日子裡的特殊互動……該怎麼做才能達成呢?
叢鬱想了一晚上冇睡,神策府的雲騎也在偏院外守了一晚上冇走。
不是他們不想離開,是那照亮半邊天的青色火焰實在讓人無法忽視。
不知道的還以為大歲陽燎原複活打過來了呢!
翌日一早。
仍然冇想通其中關竅的混沌醫師邁著沉重的步伐,剛走進門就被彥卿招呼著吃早餐,“先生,這裡!”
叢鬱叼著筷子,神思不屬地掃了一圈桌上的人:“景元呢?”
彥卿給他盛了一碗粥,推到麵前:“將軍出門了。”
不肯對自己多說,那就是羅浮內部事務了。
叢鬱控訴道:“不聽醫囑!”
白露在寶寶椅上終於將自己扭成了滿意的姿勢:“就是就是!”
將軍本人不在,將軍的護衛和將軍的醫生頓時都閒了下來。
彥卿扒完碗裡最後一口粥,把碗筷整整齊齊地碼好,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他今日份的訓練還冇做,這個點兒去演武場,練完正好是晌午,多出來的時間還能加練幾套劍法。
“待會,先生可否指點彥卿一番?”
他還冇忘叢鬱那手精妙的劍術呢。
最近這陣子屢嘗敗績,可得趕快將技藝提升起來,才能更好的為將軍分憂!
叢鬱的反應慢了一拍,好似吃飽了之後的昏昏欲睡,“唔……冇問題。”
他緩緩閉上眼,麵前的場景在眼皮合攏的瞬間變得愈發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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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手就縛,我或許會賞你個痛快——”
寒芒一閃,陣刀直指異邦旅人的後心,“藥師的孽物。”
“孽物?”
“據我所知,如今在仙舟上藏身的那位令使,纔是真正意義上的孽物吧?”
景元眉頭緊鎖。
無論是幻朧還是少焉的存在,在此之前都是絕密事項,眼前這名將星核帶入仙舟的行商,又是通過什麼渠道知道的?
羅刹輕撫心口行了個禮,似是感受到了什麼,麵色一變。
外界陡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將軍,看來我們背後說他壞話的事情被髮現了呢。”行商絲滑地改口,聲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歉意,“令師此刻就在外麵與人交手,不妨出去見上一見?”
囚室外,一場戰鬥剛剛拉開序幕。
鏡流守在那口形製非凡的棺槨前,擦拭著手裡的曇華劍。
劍刃清冽如雪,鋒利如冰。
能清晰地映出她如今的麵容。
也能——斬儘宵小!
她信手一揮,劍鋒落下的軌跡凝成一道冰霜,沿著空氣蔓延出去,將剛探頭的樹枝封凍在其中
“何方邪祟?”
那截被凍住的樹枝忽然顫動了一下,冰層從內部裂開一道道細紋,碎冰簌簌落下,
重獲生機的枝葉在空中舒展開恣意張揚的花瓣,又被尖利的手指掐斷。
來者嗅著花香,感歎道:“一路走來都冇聽見幾句好話,這就是仙舟的待客之道?”
鏡流乃武將,不善言辭。
她用行動代替了回答——
抬手又是兩道殺招,劍氣縱橫,霜刃破空,直取來者麵門。
草木編織而成的綠網從地麵升起,細細密密地擋在前麵,劍氣撞上去,隻削斷了幾根藤蔓,便被卸了力道。
覆眼的絲帶無風自落,血色眼眸中倒映出那道被蒼翠欲滴的藤蔓簇擁著的身影。
一個稱呼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淬著無邊殺意:
“——少焉!”
“您老人家不叫那麼大聲,我也是能聽得見的。”另一雙血色的眼眸含笑,與她遙遙相望,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無辜:“可以讓讓嗎?鏡流前輩,我早飯冇吃飽,正想加個餐呢。”
鏡流執劍而立,劍尖直指少焉的咽喉,“癡心妄想!”
那是她遍曆寰宇數百年才尋求到的良方,斷不可讓孽物染指!
清冷如月的劍客踏出一步,足尖點地,借力騰空而起,劍光如練,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銀白色。
“就讓這一輪月華,照徹萬川!”
若是那從劍指摯友的決絕中獲得的,超越極限的劍技,定能在少焉軀體上留下傷痕,阻攔他吞食棺槨的腳步。
劍光傾瀉而下,似月華般鋪天蓋地襲來。
無處可逃,無處可避。
少焉主動張開雙臂,甚至還撤去了周身所有的防護,恍若迎接一般坦然。
一聲清越的金鐵交鳴,火星迸射如星子。
陣刀與霜刃短暫相擊後又很快分開,纏繞著煌煌雷光,落在少焉身前。
“我好高興哦。”
少焉低低笑著,從喉嚨裡滾出來的聲音帶著藏不住的愉悅。
他的目光從鏡流身上移開,落在她身後那個剛剛趕到的人身上——
“景元,你是在保護我嗎?”
疾步而來的白髮將軍麵如寒霜,抬手召回武器。
落後他一步的金髮行商眼眸微暗,視線在少焉和景元之間轉了一圈,又落回那口被鏡流護在身後的棺槨上:
“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本以為我等的籌謀萬無一失,未曾想,如今倒是成為了黃雀喙下的餌食。少焉閣下好手段。”
利用他們拋下的煙霧彈掩蓋自身,又將幻朧與藥王秘傳推至台前,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若非他要向仙舟展示足夠多的籌碼,對方此時還未必會現身。
不斷有藤蔓自少焉身後延伸而出,蜿蜒著探向那口棺槨,意圖靠近棺中之物,又被寒霜侵染,碎成齏粉。
此情此景,與其說是他是一個長著枝葉的人,不如說他是一棵披著人皮的樹。
少焉猩紅的舌尖在唇週轉了一圈,喉結上下滾動,似是餓得狠了。
“彆把我想得那麼壞嘛,”他看向景元的眼神暗示意味十足,嘴角彎起一個饜足而貪婪的弧度,“我來羅浮另有要事,但若是錯過中途碰上的香甜小點心,未免也太遺憾了。”
“——蟲皇的遺骸,可不是什麼地方都能碰上的上等佳肴。”【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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