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梧桐夜雨 · 第一局------------------------------------------,沈鳶時冇有踏出梧桐軒一步。。,而是真的在養病——選秀那日在風口裡跪了半個時辰,加上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身體到底有些吃不消。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時間。?。,卻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誰和誰是一黨,誰的把柄在誰手裡,哪條路通往哪個宮殿,哪口井曾經淹死過人——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她需要一顆一顆串起來。,她正坐在梧桐軒的東次間裡,麵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宮城地圖。,時不時偷瞄一眼,心裡犯嘀咕:小姐什麼時候把宮裡的路記得這麼清楚了?她明明才進宮三天,連禦花園都冇去過。“碧桃。”沈鳶時忽然開口。“在。”“你去太醫院,替我請一位醫女來。就說我這幾日頭疼,想找個懂醫理的人調理調理。”。,嘴角微微上揚。,是白芷。,因為不善交際,幾乎冇人找她看病。她空有一身醫術,卻連飯都吃不飽。沈鳶時曾經在禦花園撞見過她蹲在牆角啃冷饅頭,那時她自身難保,隻來得及遞給她一個熱乎的包子。
白芷接過包子時看了她一眼,說了句很奇怪的話:“你麵色青黑,恐有血光之災。少去西邊的宮殿。”
沈鳶時冇當回事。
三天後,她就在西邊的冷宮裡割腕了。
這一世,她要找到白芷,不是為了報恩,而是因為——白芷的醫術,是她手中最重要的一張牌。
太醫院。
白芷正蹲在藥櫃前整理藥材,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愣了一下。
“白芷,梧桐軒的沈貴人請你去診脈。”掌事太監把牌子扔給她,語氣不善,“手腳麻利些,彆讓人家等。”
白芷接過牌子,默默收拾藥箱。
周圍的醫女竊竊私語:“沈貴人?就是鎮國公府那位?”“聽說長得極美,可惜身子弱,選秀那天差點暈倒。”“嘖嘖,這種嬌滴滴的貴人最難伺候,動不動就喊頭疼腦熱,去了也是白去。”
白芷充耳不聞,背起藥箱出了門。
她走得很慢,一路上都在想:沈貴人為什麼會找她?太醫院裡有資曆更深的女醫,有擅長婦科的聖手,還有幾個專門伺候貴人的老嬤嬤。她一個剛入太醫院不到一個月的新人,連脈都還冇給貴人把過,怎麼就被人指名道姓了?
除非。
除非那個沈貴人,知道一些彆人不知道的事。
白芷加快了腳步。
梧桐軒。
白芷跪在沈鳶時麵前,規規矩矩地請了安。
沈鳶時靠在軟榻上,臉色蒼白,看起來確實不太精神。她的目光落在白芷身上,從上到下慢慢打量了一遍。
這個女孩比她記憶中還要瘦。
十六歲的年紀,身量還冇長開,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比甲,袖口磨出了毛邊。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深山裡的泉水,清澈又冷冽。
“起來吧。”沈鳶時聲音溫和,“不必拘禮。”
白芷起身,走到榻邊,伸手搭上沈鳶時的脈搏。
指尖觸到腕間的一瞬間,白芷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麼?”沈鳶時問。
白芷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貴人這脈象……不像是普通的風寒。貴人是否曾經中過毒?”
沈鳶時的笑容不變,心中卻翻起了驚濤駭浪。
前世,她確實中過毒。賢妃在她入宮第一個月就給她下了慢性毒藥,藏在每日送來的燕窩裡。那毒無色無味,發作極慢,等毒發的時候,她已經死在了冷宮裡。
這一世,她還冇喝過賢妃的燕窩。
但身體裡的毒素,似乎從前世帶了過來。
“能解嗎?”沈鳶時問,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白芷看著她,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是意外,也是敬佩。
一般貴人聽到自己中了毒,要麼驚恐萬狀,要麼暴跳如雷。眼前這位,卻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能。”白芷說,“但需要時間。這毒不是新中的,至少有一年以上的積累。按理說,貴人現在的身體應該已經垮了,但貴人脈象雖弱,根基卻穩,像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撐著。”
沈鳶時當然知道是什麼在撐著。
是恨意。
“那就慢慢解。”沈鳶時從枕下取出一張紙,遞給白芷,“這上麵的藥材,你能弄到嗎?”
白芷接過紙,掃了一眼,瞳孔微震。
紙上列了十幾味藥材,大多不是名貴之物,但搭配在一起——她在心裡飛速過了一遍藥性——這是一副解毒方,而且是一副極其精妙的解毒方。
更讓她心驚的是,這副方子裡有幾味藥的用法,是她家傳的不傳之秘。
“這方子……”白芷的聲音有些發緊,“貴人從何處得來?”
沈鳶時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你祖父白鶴鳴,生前曾為前朝太後診過脈。這副方子,是他留下的。”
白芷臉色驟變。
她祖父白鶴鳴,確實是前朝太醫院院正。但這件事,連太醫院的同僚都不知道。因為祖父是在前朝覆滅時被處死的,罪名是“附逆”。白家僥倖活下來的人,對這件事諱莫如深。
“貴人到底是什麼人?”白芷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沈鳶時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一句看似毫不相乾的話:“白芷,你想不想讓白家,堂堂正正地重立太醫院?”
白芷攥緊了手中的方子。
她當然想。
祖父含冤而死,父親鬱鬱而終,白家三代人的醫術,到她這一輩已經快要斷了。她進宮不是為了榮華富貴,而是因為——隻有在宮裡,纔有可能找到當年陷害祖父的真凶。
“你想讓我做什麼?”白芷問。
“什麼都不用做。”沈鳶時重新靠回軟榻上,閉上眼睛,“你隻需要活著,好好活著。你的醫術,日後自有用處。”
白芷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像是在替她做決定。
最終,她緩緩跪下,叩了三個頭。
“白芷,願為貴人效勞。”
沈鳶時睜開眼,伸手扶起她,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柔軟。
“彆叫我貴人。叫我……姐姐吧。”
白芷走後,碧桃端著一碗燕窩進來。
“小姐,賢妃娘娘派人送來的。說是上好的血燕,給小姐補身子。”
沈鳶時看了一眼那碗燕窩,目光微冷。
前世,就是這碗燕窩,讓她慢性中毒,身體一天比一天差。賢妃美其名曰“姐妹情深”,實則在裡麵加了斷魂草,日積月累,足以讓人五臟俱損。
“放下吧。”沈鳶時說。
碧桃把燕窩放在桌上,正要退下,沈鳶時叫住她:“去把白芷留下的藥包拿來。”
碧桃取來藥包,沈鳶時從裡麵捏出一撮粉末,灑進燕窩裡。粉末遇水即溶,無色無味,看不出任何異樣。
“小姐,您這是……”
“讓這碗燕窩,變得更好喝一些。”沈鳶時端起碗,輕輕攪了攪,然後放在嘴邊,慢慢喝了下去。
碧桃看得心驚肉跳:“小姐!萬一那藥……”
“白芷的藥,不會害我。”沈鳶時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碧桃,你去回賢妃的話,就說燕窩很好,我很喜歡。從明天開始,每日送一碗來。”
碧桃不明白,但她不敢多問,乖乖去了。
沈鳶時獨自坐在窗前,看著那棵梧桐樹,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賢妃要給她下毒,她就喝。喝到賢妃以為她已經被拿捏得死死的。
等到哪一天,賢妃需要為這毒付出代價的時候——
她會把這碗燕窩,一滴不剩地還回去。
入夜。
周全來了。
這次他不是翻窗,而是從正門進來的——他如今已經是內廷的一名灑掃太監,雖然職位低微,但進出宮門已經有了腰牌。
“小姐。”周全跪在沈鳶時麵前,壓低聲音,“我已經摸清了皇帝身邊的局勢。”
沈鳶時示意他起來說話。
周全站起身,語速很快:“皇帝身邊最得用的太監是李德全,此人貪財,但嘴嚴,不好收買。皇帝每日卯時起身,先去太後宮裡請安,然後到禦書房批摺子。他批摺子的時候不許任何人打擾,連李德全都隻能守在門外。”
“還有呢?”
“還有一件事。”周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皇帝每隔三日,會獨自去一趟太廟。不帶任何隨從,連李德全都不帶。每次去,都要待上一個時辰。”
沈鳶時的眼睛微微眯起。
太廟。
那是供奉曆代先帝牌位的地方。
皇帝獨自去太廟,不像是去祭拜。更像是在——見什麼人。
“你繼續盯著。”沈鳶時說,“不要打草驚蛇,也不要去查太廟的事。隻記下他去的時辰和次數。”
“是。”
周全正要退下,沈鳶時忽然叫住他。
“周全。”
“在。”
“你入宮這些日子,可有人為難你?”
周全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冇有。灑掃的活兒雖然累,但冇人欺負我。”
沈鳶時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遞給他:“拿去打點上下。記住,在宮裡,銀子是最好用的刀。”
周全接過銀子,眼眶微微泛紅。
他明白,小姐這是在保他的命。
周全走後,沈鳶時冇有睡。
她坐在窗前,聽著外麵的雨聲。
秋雨綿綿,打在梧桐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落葉的味道,清冷又寂寥。
碧桃給她披上一件外衫:“小姐,夜深了,該歇息了。”
“碧桃。”沈鳶時忽然問,“你說,一個人要在這宮裡走到最高的位置,需要多久?”
碧桃想了想:“少說也要十年八年吧?”
沈鳶時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篤定。
“太久了。”她說,“我等不了那麼久。”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裹著雨絲撲麵而來,吹得她衣袖翻飛。
“前世我花了不到一年,就死在了這裡。”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一世,我要用同樣的時間,讓那些害我的人,一個個跪在我麵前。”
碧桃聽得心驚,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隻覺得,站在窗前的那個身影,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刀。
冰冷,鋒利,不見血不回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