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西海的言論時,咀嚼的動作瞬間僵住,雙眼裡的微光瞬間暗淡了下去,失神地看著包子內色澤誘人,卻被包裹的牛肉餡,豐腴的肉塊此刻在他眼裡,就像自己的人生一樣,已經被堵死沒有了出路。
喉頭滾動了一下,發出淒涼地嗬嗬聲,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屬於翼騎兵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戰士們再怎麼勇猛,臂膀再有力,也比不過一顆呼嘯而來的小小的子彈。」
「我隻是希望能用我的生命,這具殘破的身軀,給後代們留下一個生的希望,哪怕隻有螢火般微弱,隻是雅德維嘉,」茲比格涅夫渾濁的眼珠,轉向身邊挺直脊背的女騎士,聲音裡充滿了沉重的歉意,「我對不起你,我沒有想到增殖的神明和天主一樣,都是這般冷酷無情。」
「不,茲比格涅夫隊長。」麵對茲比格涅夫飽含愧疚的低語,雅德維嘉非但沒有低落,胸膛反而更加有力地起伏了一下,肩背如同腰間未曾彎曲的佩刀。
「您願意為後代們獻出生命,我也一樣!翼騎兵雖然失去了信仰的錨點,但是指引我們衝鋒的榮光聖徽,我們守護家園的信念,依舊像鋼鐵般堅定!守護我們能守護的,是翼騎兵畢生的追求。」
雅德維嘉鏗鏘有力的聲音在寂靜的地毯上回蕩,眼神灼灼,直視著茲比格涅夫,「希望我們都能夠化作羽翼,繼續保衛我們的家園。」
「嘰裡呱啦說什麼喪氣話呢!」宮鳴龍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帶著刻意的輕鬆。「你們什麼都不缺,就隻是缺一個明輝花立甲亭!」
成建製的部隊,僅僅是因為軍備問題而拖累的戰鬥力,還有幾乎刻進骨子裡、和明輝花立甲亭如出一轍的,守護為核心的理念,身為陽雨「小弟」,宮鳴龍幾乎一眼就看穿了對方的心思。
眼看翼騎兵的氣勢在沉重的對話中越加落寞,幾乎要沉入絕望的穀底,宮鳴龍果斷地打斷了對方的談話,身體猛地前傾,帶著點玩笑力道,將旁邊正偷偷往嘴裡塞糕點的孫長河,猝不及防地踢了出去。
「咳!咳咳!」孫長河被踹得一個趔趄,差點被嘴裡的糕點噎住,手忙腳亂地站穩。
「我們明輝花立甲亭的實力,毫不誇張地講,在整個神聖羅馬帝國的土地上,都屬於,是我們正麵衝鋒敵人火槍陣列的徽章,子彈呼嘯如雨,卻隻在上麵留下這一點白痕。」
「時代確實在進步,但進步的不僅僅有火藥,也有更堅固的盔甲和盾牌,足以讓無畏的衝鋒,再次成為戰場的主宰!
「鬥氣巔峰?!史詩品質的製式軍備?!」
龍血傳承的孫長河,和龍魂傳承的陽雨不同,是可以穿戴裝備,並且享受到裝備的屬性加成,平日裡看起來就隻是一個憨憨傻傻,大大咧咧的遠北大男孩,然而當玄殛手的動力裝甲覆蓋全身,整個人氣質陡然一變。
冰冷的裝甲線條勾勒出強悍的輪廓,能量紋路在關節縫隙間隱隱流動,一股肅殺凜冽的氣息彌漫開來,儼然一名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威猛戰將。
一旁坐在地毯上的陳雨薇,正捏著半塊糕點的手停在唇邊,雙唇微張,連咀嚼都忘記了,明亮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鎖定在對方散發著強烈壓迫感的身影上。
翼騎兵的隊伍中,此起彼伏地響起壓抑不住的驚歎,和倒吸冷氣的聲音,先前與尼古拉對戰,他們已窺見明輝花立甲亭實力的冰山一角,此刻這具凝聚頂尖科技的造物,才真正將那份深不可測的力量具象化,真真切切地展現在他們眼前,其底蘊之雄厚,遠超想象。
「如……如此實力,想必需要花費的金銀更加不少啊。」
穿著動力裝甲的玄殛手,巍然矗立在大廳中央,如同一尊沉默的鋼鐵堡壘,盔甲表麵光潔如鏡,在月火映照下流轉著冷硬的光澤,不見絲毫硝煙熏染的痕跡或鏽蝕的斑點。
茲比格涅夫的目光,貪婪地掃過每一寸精工鍛造的金屬,眼中滿是豔羨,然而當視線回轉,掃過自己身旁疲憊不堪的部下,身上象征翼騎兵榮光的標誌性皮衣早已磨損不堪,多處破裂翻卷著毛邊,有些甚至打著歪歪扭扭的補丁。
整個隊伍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落魄與潦倒,此時正捧著明輝花立甲亭分發,對方眼中再尋常不過的乾糧狼吞虎嚥,茲比格涅夫胸腔彷彿被巨石堵住,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無奈地搖搖頭說道。
「如今我們連基本的一日兩餐都難以維係,這般雄厚的甲冑,就算讓我們砸鍋賣鐵,傾儘所有,恐怕也買不起上麵一顆鉚釘啊。」
「所以說,你們其實隻是缺了一個明輝花立甲亭。」宮鳴龍恰到好處地接過話頭,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卻又意味深長的笑意,語氣顯得輕鬆隨意,彷彿在談論天氣。
「建立明輝花立甲亭,核心在於向下挖掘,一個足夠深,足夠廣的洞窟,深埋於大地之下,足以容納一座城市的人口安居,如此戰火紛飛時,老弱婦孺便能藏身其中,求得安穩,外麵的刀光劍影,自然由執劍的戰士去抵擋。」
「其次地底還需蘊藏豐富的礦脈資源,這樣一來我們不僅能自給自足地熔煉鋼鐵,打造精良的軍械武裝自己,更能將多餘的礦石或成品對外銷售,換取源源不斷的利潤,此外不可或缺的還有神花培育,船舶建造技藝,當自身的實力根基變得雄厚堅固,自然就無所畏懼了。」
「但是您說的這些,對我們而言都做不到啊。」茲比格涅夫的聲音乾澀發緊,臉上擠不出一絲笑容。
宮鳴龍描繪的宏偉圖景,對於此刻掙紮在溫飽線上的翼騎兵來說,遙遠得如同天邊瑰麗的蜃樓。
低頭看著手中隻剩下小半的牛肉包子,誘人的香氣似乎也失去了吸引力,隻覺得沉甸甸的無力感,壓得他喘不過氣。
「我們現在隻是再普通不過的雇傭兵,四處漂泊,靠雇主賞口飯吃,就連『翼騎兵』的稱號,恐怕也僅僅能讓雇主在付傭金時,多給那麼幾個可憐的銅板罷了。」
「哎呦,巧了!」宮鳴龍眼神一亮,彷彿聽到了什麼有趣的巧合,自然地邁步上前,手臂一伸,熟稔地摟住了茲比格涅夫略顯緊繃的肩膀,帶著幾分北地特有的豪爽,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大廳一角,陽雨正背對著眾人,身影在光線下拉得有些長,似乎隻是隨意地望著窗外的夜色。
「我們明輝花立甲亭,說到底,也隻是一隊傭兵罷了。」宮鳴龍收回目光,臉上笑容不變,話語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那麼你們現在,仔細想想,或許就隻缺一名,真正值得你們去效忠,去追隨的物件罷了。」
「表演」結束,宮鳴龍沒有再多費唇舌,要讓這群骨子裡鐫刻著驕傲與傷痕的翼騎兵真心臣服,絕非靠幾句慷慨陳詞就能達成。
種子已經播下,需要的是時間和這群人自己,在黑暗中的摸索與思考在這片被戰火與苦難反複蹂躪的土地上,究竟哪一道指引的光,纔是真正能夠穿透陰霾,通向未來的希望之光。
趁著短暫的休整間隙,為了應對接下來可能的衝突,明輝花立甲亭的成員們都取用了些食物補充體力。
作為玩家,自然沒有真實的饑餓感,所以大多隻是淺嘗輒止,而另一邊眾多的翼騎兵士兵作為npc,處境則要艱難得多。
身無分文的他們,晚餐除了幾口冰冷的河水,便隻有呼嘯穿巷的西北風果腹,葉橋目光掃過這些麵帶菜色卻強撐著精神的士兵,心中瞭然,無聲地向後勤士兵遞了個眼色。
很快,更多的食物和飲水被默默抬出,分發給每一名翼騎兵,熱食的香氣彌漫開,咀嚼吞嚥的聲音中,雙方之間微妙疏離的氛圍悄然溶解,變得更加融洽自然。
隻有翼騎兵隊長茲比格涅夫,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個背對眾人的身影,眼神複雜,眉頭微蹙,陷入沉思,目光裡交織著深深的猶豫,以及一絲不易察覺,卻如火星般悄然燃起的嚮往。
「當當當!」沉悶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兵營裡顯得格外刺耳,敲碎了本就緊繃的神經。
「神諭之人閣下,您和您的將士們都休息好了嗎?」
妖異的赤紅圓盤凝固般懸在夜空正中,紋絲不動,模糊了時間的流逝,陽雨隻能憑借體感推測現在應是後半夜,此前已下令麾下玩家分批休息,保持著假寐的淺眠狀態,確保隨時能投入戰鬥。
此刻大門傳來的輕叩,像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布洛克多夫帶著一絲刻意的諂媚,卻難掩玩味之意的聲音穿透門板響起。
「嘎吱——」厚重的木質大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根本無需陽雨下令,大廳內所有明輝花立甲亭的玩家,在聲音響起的瞬間,便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地彈身而起。
衣料摩擦的悉索聲交織成一片,冰冷警惕的目光齊射向門口,葉橋不動聲色地將身上寬大長袍攏得更緊,遮掩住內裡的外骨骼裝甲輪廓,一隻手悄然探入袍底,穩穩握住了藏在身後的杜鬆子步槍。
隻將大門拉開一道狹窄的縫隙,銳利的視線迅捷穿透門縫,掃視著門外血色月光籠罩下的景象,除了布洛克多夫堆著笑容的臉龐,孤零零立在台階下,四周空無一人,葉橋非但沒有請對方進來,反而低沉地嗬問道:「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朱鹮閣下,一切均已佈置妥當。」布洛克多夫臉上掛著貴族慣有,如同麵具般標準的微笑,浮於表麵,眼底深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狡黠。
微微躬身,儀態無可挑剔,同時優雅地抬起一隻手,向旁邊肅清後空無一人的街道和遠處城牆巨大的豁口示意。
「所有平底船都已移至碼頭待命,旅途所需的物資也全部裝船完畢,伊萬·祖布科夫閣下親自率兵封鎖了河道,那些礙事的傭兵已被儘數驅離,諸位隻需如往常一般,登船順流東進即可。」
「落錘,讓你的人把槍械都拿出來,在隊伍最後壓陣,我和求盜在前麵開路。」潛行穿越馬爾堡的計劃已到最後關頭,不容絲毫閃失,陽雨眼神沉凝,果斷下令,轉向葉橋,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無需言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慎重與決心。
陽雨微微頷首,隨即第一個邁出腳步,跨過兵營的門檻,身影融入了門外濃稠的血色月光中。
「哎呀呀。」布洛克多夫發出一聲誇張的輕呼,目光快速掃過兵營內部盛滿琥珀色酒液的玻璃瓶,厚重的貂皮外衣,依舊整整齊齊地堆放在角落,無人問津。
臉上立刻擠出更加諂媚的笑容,小碎步緊跟上走在隊伍最前方的陽雨,語調帶著刻意的委屈。
「神諭之人閣下為何還穿著這身舊袍?我可是特意命人準備了禦寒的衣物和上等酒食,難道是閣下不滿意?若真是如此,回去我定要好好懲治那些不懂規矩的下人!」布洛克多夫的話語殷勤,視線卻如錐子般試圖穿透陽雨的黑袍。
「我們是遠征軍,明輝花立甲亭自有軍裝體統。你送來的沙俄軍服算什麼意思?我們此行最終目標是與貴方和談,而非歸順效力吧?」
大部隊緊貼著城牆根下深邃的陰影,沉默而迅捷地向前推進,夜色深沉,如同凝固的墨汁,連無家可歸的乞丐,都蜷縮在角落的遮蔽物下昏睡,整條長街死寂一片,唯有頭頂血月投下令人不安的赤紅光暈,貪婪地吞噬著任何燈火的氣息。
陽雨步履沉穩,頭也不回地回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說話間,已將試圖湊近的宮鳴龍,不動聲色地推給曹命,使其被裹挾在隊伍中央。
前方西側城牆的巨大豁口已在望,陽雨迅速向身旁的葉橋遞去一個微不可察的眼神,自己則毫無畏懼地一步踏出豁口。
豁口外依舊是奔流不息的涅瓦河水,潮濕冰冷的河灘氣息撲麵而來,預想中的埋伏並未出現,陽雨緊繃的神經這才稍緩,有暇冷冷地回應布洛克多夫。
「我們想要什麼,等到和談協議簽署之時自會提出,該得的補償,我們一分不會委屈自己,不該拿的賄賂,我們也半點不會索要。」
「唉,是我考慮不周了,那神諭之人閣下想要什麼樣的服飾?皮草?華服?還是普魯士的軍裝?」眼前的明輝花立甲亭部隊,即使到了這個地步,依舊對自己小心翼翼,處處提防,布洛克多夫也沒有生氣,隻是跟隨在陽雨身後,為他指引前進的方向,同時話裡藏話地詢問道。
目光掃過原本被大熊國玩家嚴密看守,此刻卻空寂無人的河道,隻餘碼頭方向幾點搖曳跳動的火把光芒映在水麵上,陽雨停下腳步,轉身直視著一直試圖拉攏的布洛克多夫,麵色冷峻如冰霜覆蓋的石像,話語像淬火的鋼針直刺核心。
「或許布洛克多夫閣下,你們也該好好思量一番,卡爾·彼得殿下真正亟需的助力,究竟該是什麼?」
「皇儲殿下的決定,非我一介下屬可肆意揣摩,還是讓我為您引薦馬爾堡的守護者,伊萬·祖布科夫閣下吧!」
布洛克多夫臉上貴族式的微笑麵具紋絲未動,彷彿陽雨銳利的言辭,隻是拂過石麵的微風,無論對方如何冷臉,總是一副熱絡殷勤的模樣。
此刻快步向前,迎向碼頭方向跳動的篝火光芒,聲音刻意拔高幾分,穿透河畔潮濕的空氣。「伊萬閣下,辛苦您準備這一切!」
布洛克多夫手臂一展,指向身旁的陽雨,一串精心編織的名號流水般傾瀉而出。
「這位便是上國遠征軍的無雙上將,柏林包圍戰中的戰場馭手,普魯士破曉之劍,未來卡爾·彼得殿下最親密的朋友,吾主的掌匙之人,神諭之人閣下,明輝花立甲亭的亭長,愛吃靈芝的熊貓!」
一長串誇張的頭銜,讓陽雨嘴角難以察覺地抽搐了一下,碼頭上,一個魁梧的身影拾階而下。
來人蓄著濃密的絡腮短須,長發被一絲不苟地梳成貴族辮,發尾係著一條醒目的黑色綢帶,高顴骨和方下頜構成了硬朗的麵部輪廓。
深綠色呢絨雙排扣長禮服熨帖地包裹著壯碩的身軀,白色緊身馬褲下蹬著鋥亮的皮靴,腰間佩劍鞘上係著的紅色劍穗隨步伐輕輕晃動,無聲昭示著其軍官的身份。
臉上堆著笑容,大步流星地向陽雨走來,伸出寬厚的手掌,「歡迎您,神諭之人閣下!馬爾堡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都將是您第二個溫馨的家園。」
「天快亮了,我們時間有限,客套免了,船在哪裡?」
陽雨的目光,敏銳捕捉到對方胡須上,在血色月光下隱約反光的紅酒漬和油漬。
隨著距離拉近,一股混合著汗味與濃烈香水的複雜氣息撲麵而來,麵對伸來表示友好的大手,陽雨隻是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峰,雙手依舊垂在身側,沒有絲毫抬起的意向,聲音帶著不容敷衍的催促。
「嗬嗬嗬,神諭之人閣下果然是務實之人,十五艘船舶已經打掃乾淨,就在前麵的碼頭上恭候幾位登乘。」伊萬·祖布科夫的笑容僵了一瞬,尷尬地將伸出的手縮回,下意識在深綠色的禮服前襟上蹭了蹭,擠出的笑容遠沒有布洛克多夫圓滑自然。
目光掃向陽雨身後正在登船的人群,當看到裝備古老,裝扮與明輝花立甲亭士兵格格不入的翼騎兵時,微微挑起一邊眉毛,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嗯?這些就是那群翼騎兵殘部?才五百人?數量是否,略顯單薄了些?」
「伊萬閣下請放心,他們尚有一部分家眷,正在趕往此處的路上,作為準備沐浴吾主光輝的新信徒,想必他們心中都清楚得很,究竟是誰,才能讓他們填飽肚子,重拾昔日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