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璧珺和沈鬱梅笑鬧著走得很遠了,阿奇還站在原地,遙望兩人的背影,兩人並沒有打傘,任由淅淅的秋雨淋濕了頭髮。阿奇突然想起自己是有一把傘的。
他飛快地跑了上去,把手裏的傘塞給了沈鬱梅。她一臉錯愕,阿奇漲紅著臉,飛快的逃走了,隔得老遠都聽見周璧珺在爽朗的笑聲。她們會笑什麼呢?阿奇心裏在想。不管那麼多了,她回來就好了,彷彿一切思唸的愁雲慘淡,已經煙消雲散。
進門的時候,在書房書桌前正在伏案疾書的林芸回過頭來問了一句:“
都什麼時候了,回來的這麼晚。過兩天就要考試了,抓緊時間複習複習。這樣的唱歌比賽,每年廠裡不是多如牛毛的嗎?湊熱鬧的機會有的是。快抓緊時間睡覺,明天早上吃你喜歡的番茄雞蛋麵。”
阿奇應付了幾句,然後躲進了自己小小的臥室。他從那本嶄新的帶有塑料封皮的日記本裡,找到了沈鬱梅的那張小小的照片。不過短短的兩年的時間,她就從那個有些陰鬱黯淡嫻靜的少女變成了這樣活潑開朗充滿陽光朝氣的模樣了。
阿奇突然覺得世界充滿希望。沒有一成不變的生活,自己以後漫長到不知有多漫長的人生裡,還會遇到很多這樣的驚喜,還會抱有很多這樣的美好的願望,而這一切都會如自己所想。
睡覺前,阿奇還是小心翼翼的把那張照片安放在自己枕頭的旁邊,臨睡前和她道了一聲晚安,然後輕輕的把自己少年的吻痕留在了那張照片的上麵。
他做了一個甜美的夢。他帶著沈鬱梅回到了兩人初遇的那片溪水山穀之地。沈鬱梅牽著他的手。
沈鬱梅:你唱歌很好聽,我喜歡聽你唱那首我最喜歡的張雨生的大海。你能唱給我聽嗎?作為我這次排除千難萬險,回到你身邊的獎勵。
阿奇從身邊仔細地採摘了一捧雛菊,靈巧的紮成了一捆花束,遞給了沈鬱梅。然後從裏麵找了一朵最好看的,開的最鮮艷的,小心翼翼的給沈鬱梅插在耳鬢。
阿奇:你喜歡聽,我就唱給你聽,隻要你喜歡的任何事情我都願意去做。如果大海能夠帶走我的哀愁,就讓我一生等待~
場景不知何時變換成晴朗的海邊。阿奇看見鋪著長長甬道的海邊亭台,這不就是父親每年都會去的青島棧橋那邊的風景嗎?每次看到父親拍回的照片,那深藍的海,他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軍姿般標準的站立,雙目炯炯眺望遠方。
還有那一串串用貝殼和小海螺做成的風鈴,時常會懸掛在家中的陽台上。微風吹拂的時候,它們總會發出那些叮叮噹噹特有的聲音,就好像感受到了大海的情懷一樣。
阿奇和沈鬱梅在海邊徜徉。阿奇看到她白皙的腳趾,在淺淺的沙灘上留下了那樣清晰的腳印。
阿奇:在沙灘不會硌腳的嗎?你什麼時候光著腳的,那鞋和襪子呢?
沈鬱梅:親愛的,你真是個小傻瓜。你想念我那麼久。是不是把你想傻了?襪子在我的鞋裏,不是在你的手裏拎著嗎?
阿奇看到自己手裏拎了一雙紅色的高跟鞋,裏麵是白色的襪子。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左手無名指的地方戴著一枚戒指,他扭過頭來看沈鬱梅的左手,那裏也是一枚同樣的戒指。
阿奇:這戒指是怎麼回事?怎麼你也有一隻?
沈鬱梅:我們剛剛結婚啊,親愛的,你怎麼回事?我們在青島這邊度蜜月呢。看來昨天你親我還沒有親夠,來,咱們現在繼續。
阿傑突然覺得嘴唇一片溫潤。聞到一股香草蛋糕的味道。他覺得甜蜜,溫暖,覺得此刻要是一直持續下去該多好。
突然阿奇覺得自己置身在三樓家裏的陽台,時間彷彿是深夜,一架巨大的飛機在黑幕之中,從家的上空緩緩的掠過過,看得見那龐大的猶如深海巨獸的身影。那一閃一閃的起落燈,彷彿是天外來客,就要在此刻降臨一樣。
這似乎是外星旅客,帶著某種神秘的使命,默默的接近這個荒蕪的星球,彷彿他們想要接管這裏的一切。所有的人們都籠罩在一片陰沉恐怖的氣氛之下,前途未卜的那種感覺。
體型碩大的飛機慢慢的滑過天際。少年的阿奇忽然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麵對人類可能遭遇的災難。他輕巧地從三樓的陽台,靈巧的攀爬到對麵的屋頂,如同武俠電影裏麵那些身手矯健的夜行者一般。
樓下是幼兒園。深夜,隱藏在一片濃霧之中。全然沒有了白日裏的喧囂與歡聲笑語,變成了一片陰鬱而冷酷的所在。
木馬在悠然的轉動。不知道是何人,悠然然將這旋轉木馬轉動起來。旋轉木馬,阿奇太熟悉了。從切割到焊接到組裝,一切的工序就是在父親上班的那個車間完成的。
從一堆冷冰冰的鐵板,變成塗著鮮艷色彩,悠然轉動的旋轉木馬,這一切都是車間裏工人們的一雙巧手造就的。
川心國營軍工廠,包括學校醫院,很多地方都有這種軍工企業製造的痕跡。在工廠車間做出來的東西,雖然有些古板,雖然有些陳舊,甚至太過於粗糙,缺乏必要的藝術靈感與創意,但隻要能夠使用,那就足夠了。
彷彿這就是真實的生活。東西也都是人造就的。自然風景,山川大河,可能人的作用有限,但與其他生活中的一切,人還是主宰。
深夜,少年的阿奇獨自坐在旋轉木馬上。雖然好像是有那麼一點孤單,但是那種輕鬆自在是無法言說的。
他爬上了自己兒時最喜歡的那架滑梯。那鐵板焊就的階梯,彷彿是剛剛從生產現場搬到這裏的,聞上去還有一種烙鐵燒紅髮出的鬆香的味道,連扶手也有一種淡淡的曾經熾烈的餘溫。
那時少年的阿奇就覺得,未來好像似乎也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就是無數次的重複兒時的夢境,那種無法言說的自我療愈,會在每個深夜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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