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趕到醫院時,搶救室的門剛開啟。
他衝進去,隻看到被白布覆蓋的單薄輪廓。
“不……不可能……”他踉蹌著上前,手懸在半空,竟不敢去掀那塊白布,“她剛纔明明還有呼吸……”
軍醫沉重地搖了搖頭:“裴少將,沈小姐突發急性多器官衰竭,我們已經儘力了。”
“儘力?!”裴硯猛地揪住軍醫的衣領,雙目赤紅,“她摔在氣墊上,隻是皮外傷!怎麼會突然器官衰竭?!你們是不是搞錯了?!她冇死!她肯定還活著!”
副官和警衛員上前,費力地將他拉開:“少將!請您冷靜!”
“冷靜?她躺在這裡,你讓我怎麼冷靜?!”裴硯嘶吼著,掙紮著要去碰那張床,“沈櫻!你給我起來!彆裝了!我知道你恨我,你起來罵我啊!打我啊!”
可白佈下的人,始終無聲無息。
沈洛洛在護士的攙扶下走了進來,臉色依舊蒼白,看到裴硯這副模樣,眼神暗了暗。
她走過去,柔聲勸道:“阿硯,妹妹已經走了,你讓她安息吧……”
“她冇有!”裴硯甩開她的手,死死盯著那具身體,“她不會死的……她是在懲罰我……一定是……”
沈洛洛看著他為另一個女人幾近瘋狂的樣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轉向醫護人員,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既然已經確認死亡,後續事宜就按規矩辦吧。妹妹生前愛乾淨,早點讓她入土為安。天氣熱,遺體不宜久放,聯絡殯儀館,儘快火化。”
“不準火化!”裴硯厲聲製止,但沈洛洛已對副官使了眼色。
副官猶豫了一下,還是示意手下將情緒失控的裴硯半強製地帶離了醫院。
當晚,沈櫻的“遺體”便在沈洛洛的催促下被迅速火化。
骨灰盒送到裴硯麵前時,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三天。
再出來時,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冰冷的瓷罐,胡茬青黑,眼底佈滿血絲,身上酒氣濃重。
他開始酗酒,抱著骨灰罐,一遍遍回想西北那五年。
記憶最初是模糊而帶著厭煩的。
他記得剛到基地時,風沙刺骨,條件艱苦,對這個被硬塞來的“未婚妻”滿心不耐。
她總是安靜地收拾屋子,在簡陋的廚房裡研究如何用有限的食材做出合他胃口的飯菜。
他訓練受傷,她徹夜不眠地守著,用並不熟練的手法幫他換藥包紮。
他心情惡劣衝她發火,她從不頂嘴,隻是等他平靜後,默默遞上一杯溫水。
有一次他帶隊深入戈壁執行任務,遭遇沙暴失聯。
所有人都以為凶多吉少。
七天後,他帶著一身傷和疲憊掙紮著回到基地邊緣,遠遠地,就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固執地站在瞭望塔下,朝著他離開的方向眺望。
風沙幾乎將她淹冇,可她像釘在那裡一樣。
看到他身影的那一刻,她眼裡瞬間迸發出的光亮和踉蹌著奔來的身影,讓他冰冷堅硬的心,第一次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不是沈洛洛那種需要精心嗬護的溫室花朵。
她像戈壁灘上的芨芨草,看似柔弱,卻有驚人的韌性,默默紮根,默默陪伴,用她自己的方式,滲透進他生命的每一個縫隙。
他會習慣性地在訓練結束後尋找她的身影,會在吃到不合胃口的東西時想起她做的麵,會在深夜疲憊歸來時,因為看到宿舍窗欞透出的那一點暖黃燈光而感到奇異的安定。
是什麼時候開始心動的?
或許是在他高燒昏迷,她用浸濕的毛巾一遍遍為他擦身降溫的時候;
或許是在他被舊日同僚嘲諷“帶個累贅未婚妻發配邊疆”後,她什麼也冇問,隻是在他醉酒後默默清理汙穢,為他蓋好被子的時候;
或許僅僅是在無數個平凡的黃昏,她坐在門檻上,靜靜看著遠方的落日,側臉被餘暉鍍上一層溫柔金邊的時候。
他那時固執地告訴自己,這隻是責任,是習慣,是漫長苦悶歲月裡的一點慰藉。
他心裡愛的,始終是那個明媚嬌柔、門當戶對的沈洛洛。
可為什麼,看到她被沈洛洛責罰時蒼白的臉,他會心煩意亂?
為什麼在瞭望塔上,選擇說出口的瞬間,心會那樣尖銳地疼痛?
為什麼看到她墜落,世界彷彿在眼前崩塌?
“沈櫻……”他摩挲著冰涼的骨灰罐,淚流滿麵,“我錯了……我愛的是你……我一直愛的都是你……”
他主動找到沈洛洛,提出了離婚。
沈洛洛難以置信,隨即是歇斯底裡的爆發:“裴硯!你混蛋!我纔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那個私生女已經死了!死了!你為了一個死人不要我?你當初怎麼說的?你說會永遠愛我保護我!”
“那是在我不知道自己真正愛誰之前。”裴硯麵容憔悴,眼神卻是一種死寂後的清醒,“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她。但繼續這段婚姻,是對我們三個人更大的折磨。條件你提,我儘量滿足。”
沈洛洛又哭又鬨,將事情捅到了軍區領導那裡,指責裴硯生活作風有問題,忘恩負義。
調查加上之前的輿論風波,最終裴硯被記過、降職處理。
但他態度堅決,最終還是在非議聲中,與沈洛洛解除了婚姻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