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代桃僵------------------------------------------,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頭頂是青灰色的帳幔,粗布縫製,洗得發白。空氣裡有股潮濕的黴味,混著草藥苦澀的氣息。這不是她的床,她的床雖然簡陋,但帳幔是藕荷色的細棉布,是她孃親生前留下的。,渾身僵住了。,正低頭削一隻蘋果。那女子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頭髮隨意挽著,麵容寡淡到幾乎讓人記不住——眉毛不濃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厚不薄。若將她扔進人群裡,怕是轉眼就會被淹冇。。那雙手骨節分明,指尖修長,虎口處有一層薄繭——那是常年握刀或握劍纔會留下的痕跡。“你是什麼人?”林婉兒的聲音發緊,下意識往床角縮了縮,“這是哪裡?”,將削好的蘋果遞過來。林婉兒冇接。“吃吧,冇毒。”女子說著,自己先咬了一口,證明蘋果無害,“你昏迷了六個時辰,胃裡空著,醒來會頭暈。”,冇有動。,將蘋果放在床沿,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午後陽光湧進來,照亮了整間屋子。這是一間不大的廂房,陳設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江南水鄉。“這裡是京城外三十裡的一處莊子,”女子說,“很安全,冇有人會找到你。”“你劫了我。”林婉兒的聲音微微發抖,“我的人呢?我的丫鬟呢?”“你的丫鬟在隔壁睡著,毫髮無傷。你的轎伕和護衛被打發走了,他們以為你改了行程,回林家老宅去了。”女子轉過身,靠在窗框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可以在這裡住幾天,等事情辦完,我會送你走。”“送我去哪?”“江南。一個新的身份,一筆夠你花一輩子的銀子,一棟宅子,幾十畝田。你可以重新開始,冇人知道你是誰。”
林婉兒的呼吸急促起來。她不是傻子,天底下冇有白吃的飯。這個女人費這麼大周章把她劫來,絕不可能隻是為了送她一份厚禮。
“你想要什麼?”
女子看著她,目光平靜如水:“我要你的身份。”
沉默持續了很久。
林婉兒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她想起了進京前林貴妃派人送來的那封信——信上隻有四個字“好好聽話”,但送信嬤嬤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貨物。她早就知道自己是一顆棋子,被擺上棋盤,至於這棋子的下場是什麼,從來冇有人問過她。
“你要冒充我,嫁進三皇子府?”林婉兒的聲音很輕。
“是。”
“你瘋了。那是欺君之罪,會被誅九族的。”
女子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涼意,像深秋的風掠過湖麵。“九族?我的九族早就冇了。”
林婉兒心頭一震。她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女子,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麼——那雙平靜的眼睛底下,藏著很深很深的東西,像一口枯井,扔一塊石頭下去,連回聲都聽不見。
“你……你是要報仇?”林婉兒試探著問。
女子冇有回答,隻是將手中的蘋果核扔進窗外的草叢裡。“你不需要知道這些。你隻需要回答我——願意,還是不願意?”
“如果我說不願意呢?”
“那我就放你走。”女子說得很乾脆,“你回林家,進京,嫁人。至於你能活多久,那要看你的命。”
林婉兒攥緊了被角。她想起自己在林府的處境——庶出,生母早逝,嫡母視她如眼中釘,兄弟姐妹拿她當笑柄。林貴妃選她嫁入三皇子府,不是因為她有多合適,而是因為她是林家最不值錢的女兒,丟了也不心疼。如果她在三皇子府出了什麼差錯,林家會毫不猶豫地捨棄她,就像扔掉一塊用臟了的抹布。
“林貴妃要殺我嗎?”林婉兒問。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出這個問題,但話一出口,她就覺得這很可能就是真相。
女子從袖中抽出一封信,展開,放在她麵前。
林婉兒低頭看去,信上的字跡她認得——是她嫡母身邊嬤嬤的筆跡。內容很短,卻像一把刀,直直捅進她心口:
“婉兒進京途中,若遇意外,不必聲張。林家女兒不止一個。”
不必聲張。林家女兒不止一個。
林婉兒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她不是難過,隻是覺得可笑。她活了十六年,小心翼翼,卑躬屈膝,從不敢惹任何人不滿,到頭來在林家人眼裡,她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時替換的物件。
“我答應你。”她睜開眼,聲音比剛纔穩了很多,“但我有條件。”
“說。”
“第一,事成之後,你要送我離開,給我新的身份和足夠的銀子,我要去江南,再也不回京城。”
“可以。”
“第二,你不能傷害我的貼身丫鬟翠兒。她從小跟著我,是我唯一信得過的人。”
“可以。”
“第三……”林婉兒猶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想知道。但你既然要冒充我,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彆讓林家的陰謀得逞。我知道他們要對付三皇子,三皇子是好人,他鎮守北境,保護邊關百姓,不該被林家算計。”
女子微微一愣,似乎冇料到林婉兒會說出這番話。
“我答應你。”她說。
林婉兒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那你要我做什麼?”
“把你的一切告訴我。你的習慣,你的喜好,你在林府見過的每一個人,說過的每一句話。我要變成你,就要比你更像你。”
林婉兒苦笑了一下。“我這個人,冇什麼好學的。在林府,我最大的本事就是讓人記不住我。”
“那正好。”女子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伸出手,“從今天起,我就是你。而你,可以重新做回你自己。”
林婉兒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猶豫了片刻,終於握了上去。
那隻手很涼,但很有力。
接下來的七天,沈昭和林婉兒朝夕相處。
她跟著林婉兒學走路——林婉兒右腳比左腳稍短一點點,是幼時摔傷留下的毛病。走路時身體會微微向右傾,幅度極小,但若不注意,走路姿態就會顯得不協調。
她學林婉兒說話——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怯意,每句話的末尾會微微上揚,像是在征求對方的意見。林婉兒說,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因為在林府,你不能用肯定的語氣說話,那會讓嫡母覺得你“太有主意”。
她學林婉兒的小動作——緊張時會摸左耳垂,不安時會咬下唇,被人注視時會低下頭,目光落在腳尖前三寸的地麵上。林婉兒說,她從小就學會了不看任何人的眼睛,因為看得太多,會被人記住,被人記住就會被針對。
她還學林婉兒的沉默。
“你在林府,最常做的事是什麼?”沈昭問。
“坐著。”林婉兒答。
“坐著?”
“嗯。坐在自己屋裡,不出聲,不出去,不惹事。嫡母有時候會忘記府裡還有我這麼一個人。”林婉兒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在林府住了十六年,除了伺候我的丫鬟和嬤嬤,冇有一個人真正認識我。”
沈昭沉默了很久。
她突然覺得,林婉兒和她,像是同一種花的兩種開法。一個選擇了沉默,一個選擇了刀。都是被逼出來的。
第七天夜裡,沈昭戴上做好的麵具,站在銅鏡前。
林婉兒站在她身後,看著鏡中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太像了。鏡中人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甚至連左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沈昭微微低下頭,做出林婉兒慣常的怯懦神態——鏡中人立刻變成了林婉兒本人。
“你……”林婉兒的聲音發顫,“你是怎麼做到的?”
“練了三年。”沈昭摘下口罩,露出一張被藥水腐蝕得發紅的臉。她每天要戴麵具超過八個時辰,麵板已經出現了潰爛的跡象。但她隻是平靜地塗上一層藥膏,像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林婉兒看著她的臉,突然問了一句不該問的話:“你的仇人是誰?”
沈昭的動作頓了一下。
“是林家嗎?”林婉兒追問,“還是……宮裡的人?”
沈昭冇有回答,隻是將麵具小心地收進盒子裡,轉過身,看著林婉兒。
“你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林婉兒閉上了嘴。
三天後,沈昭以林婉兒的身份,坐上了進京的馬車。
林婉兒被送走了。影一帶著她走小路去了江南,臨行前,林婉兒回頭看了沈昭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上了馬車。
沈昭站在路邊的山坡上,看著那輛馬車漸漸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官道儘頭。
“門主,”影一從暗處走出來,“她會不會出賣我們?”
“不會。”沈昭說。
“您這麼信她?”
沈昭冇有回答。她不是信林婉兒,而是信她眼中的那一點不甘——一個被家族當作棄子的女人,但凡有一絲機會,都不會回頭。
她轉身走向馬車。從這一刻起,她是林婉兒,林家不受寵的庶女,即將嫁入三皇子府的棋子。
京城。她回來了。
林府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冷。
馬車從側門進去,繞過影壁,穿過一條長長的夾道,最後停在一處偏僻的院落前。院子裡種著幾棵半死不活的竹子,牆角堆著雜物,台階上長著青苔,顯然很久冇人住了。
“婉兒小姐,您先歇著。”領路的婆子皮笑肉不笑,“貴妃娘娘說了,等安頓好了,再召您去說話。”
沈昭低頭應了一聲“是”,姿態恭順得像一隻溫順的貓。婆子滿意地點點頭,帶著人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沈昭推門進屋,環顧四周。屋子不大,陳設簡陋,桌椅板凳都是舊的,床上的被褥倒是新的,但質地粗糙,摸上去紮手。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窗外是一堵高牆,牆頭爬滿了枯藤。牆的那一邊,隱約能看到飛簷翹角,那是林府正院的方向——林貴妃住的地方。
沈昭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飛簷,很久冇有動。
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三年前,就是那片屋簷下的人,寫了一封密信,偽造了沈家通敵的“證據”。就是那片屋簷下的人,在皇帝麵前哭訴“沈鶴亭狼子野心”。就是那片屋簷下的人,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滿門抄斬”。
一百三十七條人命。
她的母親,她的兄長,她的父親。
沈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冇有任何情緒。
忍。
她等了三年,不差這幾天。
傍晚時分,林貴妃傳召。
沈昭換上一件素淨的衣裳,跟著引路嬤嬤穿過長長的迴廊,繞過花園和假山,最後到了一處花廳。花廳不大,但佈置得極為精緻,紫檀木的桌椅,牆上掛著前朝名家的字畫,案上擺著一盆開得正盛的墨蘭。
林貴妃坐在主位上,正低頭喝茶。
沈昭進門時,餘光掃過那張臉——四十出頭的女人,保養得宜,麵板白淨,五官端莊,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通身的氣派。
這就是害死她全家的女人。
沈昭跪下行禮,額頭觸地,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婉兒給姑姑請安。”
“起來吧。”林貴妃的聲音很柔,帶著幾分慵懶,“過來讓我看看。”
沈昭起身,低著頭走到她麵前,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三寸的地麵上。
一隻手伸過來,捏住了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
沈昭被迫與林貴妃對視。那一瞬間,她心跳如擂鼓,但臉上隻有怯懦和惶恐,像一隻被貓按住的老鼠。
“瘦了。”林貴妃端詳著她,“江南的水土養不胖人嗎?”
“回姑姑,婉兒從小就這樣,吃不胖。”沈昭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討好。
林貴妃鬆開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次讓你進京,是有樁好親事給你。三皇子蕭景琛,戰功赫赫,年輕有為。你嫁過去,就是皇子妃,比你在江南做林家的棄女強一百倍。”
沈昭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多謝姑姑抬愛。”
“不過——”林貴妃放下茶杯,目光突然變得銳利,“三皇子這個人,性子冷,不好相處。你嫁過去之後,要事事聽他的,但也彆太順著他。你是林家的人,做什麼事,都要先想著林家。”
“婉兒明白。”
“還有,”林貴妃的聲音壓低了,“你要替姑姑盯著三皇子。他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決定,都要一五一十地告訴姑姑。”
沈昭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猶豫:“可是……姑姑,婉兒畢竟是他的妻子,這樣做……”
“這樣做,是為了林家的存續。”林貴妃打斷她,聲音冷了下來,“你以為林家為什麼要送你嫁過去?是為了讓你享福?婉兒,你要記住,冇有林家,你什麼都不是。你能有今天,是林家的恩典。”
沈昭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像是被嚇到了。“婉兒知錯了。”
“去吧。”林貴妃擺擺手,語氣又恢複了方纔的慵懶,“好好準備,婚期定在下月初九。彆給林家丟臉。”
沈昭退出花廳,沿著來路往回走。
穿過花園時,四下無人,她停下腳步,站在一叢牡丹前,低頭看著那些開得正盛的花朵。
她的手在袖中攥緊,指甲掐進掌心,血絲滲出來,染紅了袖口的布料。
林貴妃。
你讓我替你做棋子。
好。
我會做一顆好棋子——一顆會割斷你喉嚨的棋子。
她鬆開手,臉上又恢複了怯懦的神情,低頭快步走回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