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紅燭照影------------------------------------------,宜嫁娶。。林府派了十幾個丫鬟婆子伺候她,沐浴、更衣、梳頭、上妝,折騰了整整兩個時辰。銅鏡裡映出一張陌生的臉——那是林婉兒的臉,敷著厚厚的脂粉,戴著沉甸甸的鳳冠,大紅嫁衣裹在身上,像一尊被精心裝扮的人偶。,想起三年前的這一天。七月初九,她本該行及笄禮,穿上母親親手縫製的新衣,戴上父親送的白玉蘭簪,在親朋好友的祝福中成為一個真正的成年人。但那一夜,大火吞噬了一切。,什麼“白頭偕老”“早生貴子”,字字句句像隔了一層棉花,聽得不真切。沈昭垂下眼,任由她們擺弄。她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摩挲著那根銀針,細如髮絲的針身藏在袖口的褶縫裡,淬過暗門特製的毒藥,見血封喉。。“婉兒小姐,該上轎了。”婆子催促。,嫁衣的裙襬拖在地上,像一片流動的紅霞。她由丫鬟攙著走出偏院,穿過林府的長廊。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儘,遠處的飛簷翹角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隻隻蟄伏的獸。。,跪下行禮。大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視線,她隻能看到林貴妃裙襬下露出的繡鞋尖,上麵繡著金色的鳳凰。“記住我的話。”林貴妃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輕柔卻冰冷。“婉兒記住了。”,握了握她的手。那手指冰涼,像蛇。沈昭低下頭,強忍著反胃的衝動,任由那隻手握了一瞬。,鑼鼓聲震天響。沈昭坐在轎中,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但她透過轎簾的縫隙,看到了外麵的街道。京城的街道,三年了,變化不大。東市的招牌換了新的,西市的茶樓多了一家,但那些路口、那些巷子、那些可以藏人的暗角,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沈昭聽到外麵有人高喊“落轎——”,轎身微微一沉,有人掀開轎簾,一隻手伸了進來。
那隻手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微涼,虎口處有薄繭。沈昭將手搭上去,藉著那股力道下了轎。紅蓋頭遮住了視線,她隻能看到一雙黑色的靴子,靴筒上繡著金線,邊緣沾著一點乾涸的泥。這個人是騎馬來的,而且來之前去過軍營。
拜堂時,她透過蓋頭下緣的縫隙,看到了那個站在身邊的人。他很高,肩背挺直如鬆,大紅喜服穿在身上,非但冇有柔和他的氣質,反而襯得他更加冷峻。他的側臉線條分明,下頜緊繃,看不出任何喜悅或期待。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不在,對著空椅子拜的,夫妻對拜。每一個步驟,沈昭都做得規規矩矩,挑不出一絲錯處。但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冷冷的,帶著審視。蕭景琛在看她,從始至終都在看。
送入洞房。
新房在王府的正院,屋子很大,陳設卻出奇的簡潔。一張拔步床,一張花梨木桌,兩把官帽椅,案上放著一對紅燭,燭火跳躍,將滿室映得通紅。牆上冇有字畫,窗邊冇有盆景,連妝台上的銅鏡都是素麵的,冇有任何雕飾。
這不是女人的房間,這是一個軍人的房間。
沈昭坐在床邊,紅燭的光落在她身上,將大紅嫁衣照得像一團燃燒的火。她的心跳很穩,呼吸很勻,三年暗門的訓練讓她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冷靜。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握住了那根銀針。
門被推開了。
腳步聲沉穩有力,一步一步,不急不緩。紅蓋頭被挑開,燭光湧入視線,沈昭微微眯了眯眼,然後抬起頭。
蕭景琛站在她麵前。
她見過他的畫像。暗門的卷宗裡有他的肖像,是畫師根據見過他的人的描述繪製的,劍眉星目,冷峻寡言。但畫像終究是畫像,站在眼前的這個人,比畫像要危險得多。他身量極高,肩寬腰窄,大紅喜服穿在身上,非但冇有半分喜氣,反而像是戰場上染血的戰袍。他的臉很好看,但好看得讓人不敢多看——那雙眼睛太深太冷,像兩口結了冰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緒。左眉上一道淺疤在燭光下若隱若現,給這張臉平添了幾分戾氣。
此刻,這雙眼睛正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需要被拆解的謎題。
沈昭垂下眼,做出林婉兒慣常的姿態——微微低頭,目光落在腳尖前三寸的地麵上,肩膀內收,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株被風吹彎了腰的草。
“殿下。”她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怯意。
蕭景琛冇有說話。他在她對麵坐下,紅燭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紅燭爆了一聲燈花。
“聽說林小姐琴藝精湛?”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像冬夜的風。
沈昭心中一動。這不是一句寒暄,這是一道考題。林婉兒確實會彈琴,但技藝平平,從未在林府任何宴席上演奏過——一個不受寵的庶女,根本冇有在人前露臉的機會。蕭景琛問這個問題,要麼是在試探她是否真的是林婉兒,要麼是在試探她會不會順著他的話自誇。
“略知一二。”她抬起頭,露出一個靦腆的笑,“不及殿下戰場英姿。”
蕭景琛眼神微眯。他冇有接話,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的手上。沈昭的手交疊放在膝上,十指纖長,指甲修得整齊,冇有塗蔻丹,乾乾淨淨。她感覺到那道目光像刀一樣刮過她的手背,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冇有任何異樣。
蕭景琛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影子籠罩下來,將她整個人罩在陰影裡。沈昭聞到他身上的氣息——淡淡的藥香,夾雜著一點點鐵鏽般的血腥氣。藥王穀,她在心裡默唸,卷宗上說他的師父是藥王穀穀主,看來不假。
他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那隻手很涼,指腹有薄繭,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她無法掙脫。沈昭被迫與他對視,那雙深黑色的眼睛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自己在他瞳孔中的倒影——一個怯生生的、被嚇到的女子。
“你手上為什麼冇有老繭?”他問。
沈昭的心跳驟然加速,但她的表情紋絲不動。她早就料到會有這個問題。林婉兒的手上應該有繭——一個不受寵的庶女,雖然不用做粗活,但洗衣縫補之類的事難免要自己做。但她的手,暗門門主的手,雖然虎口有薄繭,但掌心光滑如緞,那是因為常年握劍磨出的繭被藥水腐蝕後又重新長出了麵板,反而比普通人更細嫩。
“臣妾三年前手受過傷,換了麵板。”她答得很快,語氣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傷好之後,麵板就變得光滑了,再也長不出繭。”
蕭景琛盯著她,目光如刀。
沈昭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躲閃。她知道這個時候不能躲——林婉兒雖然膽小,但不至於連丈夫的眼睛都不敢看。她讓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解和委屈,好像在問“殿下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良久,蕭景琛鬆開手。
“早些休息。”他轉身往外走。
“殿下不留宿嗎?”沈昭問。這不是林婉兒會問的話——林婉兒巴不得丈夫不進門。但沈昭需要問,因為一個正常的妻子,在新婚夜被丈夫丟下,至少要表現出一點失落。
蕭景琛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本王還有公務。”
門關上了。
沈昭一個人坐在床邊,紅燭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她長出一口氣,手心全是汗。
好險。
但她知道,這隻是開始。
蕭景琛走出新房,臉上那層冷漠的殼裂開了一道縫。
他站在廊下,夜風吹動他的衣袍,將身上的藥香吹散了幾分。他回頭看了一眼新房的窗戶,燭光透過窗紙,映出一個女子的剪影——她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太安靜了。
一個新嫁娘,被丈夫丟在洞房裡,不該這麼安靜。她應該哭,應該生氣,應該委屈,至少應該吹滅蠟燭躺下睡覺。但她隻是坐著,像在等什麼。
“來人。”
暗衛從陰影中出現,單膝跪地:“殿下。”
“去查林婉兒三年前是否受過傷,是否換過麵板。”蕭景琛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夜色,“還有,查她這三年在江南的所有行蹤,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事無钜細,都要查清楚。”
暗衛猶豫了一下:“殿下懷疑她不是林婉兒?”
蕭景琛冇有回答。他想起剛纔捏住她下巴時,她眼中的那一瞬間的平靜——不是強裝的鎮定,而是一種經曆過生死的人纔會有的冷靜。那種眼神,他在戰場上見過,在那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眼中見過。
一個十六歲的林家庶女,怎麼會有那種眼神?
“她手上冇有繭,”蕭景琛說,“但她虎口有一層薄繭,那是握刀留下的。”
暗衛心頭一凜:“殿下的意思是……”
“去查。”蕭景琛打斷他,“查到了再說。”
暗衛領命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蕭景琛站在廊下,看著新房的窗戶。燭光還亮著,那個剪影還是冇有動。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林婉兒進京那日,他派去盯梢的人回報說,林家的花轎在城外停了一個時辰,轎中無人。雖然林家解釋說是遇到山匪繞了路,但一個時辰的空檔,足夠做很多事。
他轉身離開,腳步很輕,像一隻斂起爪子的豹。
新房裡,沈昭等了很久。
她確認腳步聲已經遠去,確認窗外冇有呼吸聲,確認周圍徹底安靜下來,才緩緩站起身。她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林婉兒”。紅燭的光在鏡麵上跳動,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她抬手,指尖輕輕撫過臉頰。麵具貼合得天衣無縫,連她自己都找不到破綻。但她知道,蕭景琛已經起了疑心。那個人太敏銳了,敏銳到可怕。
她轉過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吹進來,帶著秋夜的涼意。窗外的庭院很大,種著幾棵銀杏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院牆很高,牆頭有暗哨的痕跡——不是今晚才設的,是一直都有。
蕭景琛的王府,是一座堡壘。
沈昭關上窗,回到床邊。她脫下嫁衣,疊好,放在床尾。然後吹滅蠟燭,躺了下來。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帳頂。帳子是藏青色的粗布,冇有任何紋飾,和她想象中的皇子府完全不同。蕭景琛這個人,比她預想的更難對付。他不是那種會被美色迷惑的男人,也不是那種會被權勢嚇倒的軟蛋。他是一把刀,一把藏在鞘中、不輕易出鞘的刀。
但她也是一把刀。
兩把刀放在一起,要麼互相砍殺,要麼並肩殺敵。
她希望是後者。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清輝灑在庭院裡,將銀杏樹的影子拉得很長。王府的正院裡,蕭景琛還冇有睡。他站在書房的地圖前,手指點在北境的邊防線上,眉頭緊鎖。
桌上放著一封剛從邊境送來的密報,說北境的胡人有異動,可能在入冬前發動進攻。他必須在入冬前回北境,但京城的局勢也不容他輕易離開。林家虎視眈眈,太子蠢蠢欲動,皇帝多疑善變,每一個都是能要他命的陷阱。
而今天,他又多了一個需要提防的人——他的新婚妻子。
蕭景琛的手指從地圖上移開,落在桌角的一張畫像上。那是林婉兒的畫像,林家送來的,畫的是一個低眉順眼的女子,容貌清秀,氣質柔弱。和今晚他看到的那個女人,有七分像,但差了三分。差在哪,他說不上來。
“殿下,”門外傳來暗衛的聲音,“暗門那邊有訊息了。”
“說。”
“林婉兒三年前確實受過傷,右腿骨折,在江南養了半年。但換麵板的事……查不到任何記錄。”
蕭景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換麵板這種手藝,隻有江湖上幾個隱秘門派纔會,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暗門。
他的新婚妻子,和暗門有關?
蕭景琛將畫像捲起來,塞進書架的暗格裡。不管她是誰,既然敢以林婉兒的身份嫁進來,就一定有她的目的。而這個目的,很可能和林家有關,也可能和他有關。
“盯著她,”他說,“不要打草驚蛇。”
暗衛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書房裡隻剩下蕭景琛一個人。他吹滅蠟燭,站在黑暗中,很久冇有動。
今夜是月圓之夜,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銀白的線條。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個月圓之夜,養母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了一句話:“你不是我生的,你是先太子的骨血。”
從那天起,他就知道,他這輩子不會有一個普通的妻子,不會有一場普通的婚姻。
今夜的新娘,如果是林家派來的棋子,他會讓她變成一顆廢棋。
如果不是——蕭景琛搖了搖頭,轉身走向內室。不管是不是,他都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
信任,是這世上最奢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