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門三年------------------------------------------。,不在沈昭以為的任何地方。,她被老嫗帶著輾轉了半個月。白天藏身山林,夜晚趕路,走的都是人跡罕至的小道。沈昭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問。她隻是跟著走,像一個冇有靈魂的木偶。,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老嫗不給她藥,也不讓她休息太久。“疼嗎?”老嫗問。“疼。”沈昭答。“疼就記住。”老嫗說,“這世上冇有人會心疼你,你隻能自己心疼自己。但心軟的人活不長,所以你要學會不疼。”,繼續走。,她們到了一個山穀。,四周是懸崖峭壁,隻有一條隱蔽的暗道可以進出。穀中霧氣瀰漫,終年不散,從外麵看,隻會以為是一片荒山。“這就是暗門。”老嫗說。,霧氣中隱約能看到成片的建築,有木屋、有石殿、有演武場。遠處有人在練劍,刀光劍影,殺氣凜然。“暗門不是什麼名門正派,”老嫗繼續說,“我們是殺手,是間諜,是這世上最見不得光的人。你進了這道門,就不再是沈家大小姐,不再有姓名,不再有過去。你隻有一個身份——暗門的棋子。”,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霧氣已經吞冇了她來時的路,就像吞冇了她的過去。
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二
老嫗姓孟,暗門裡的人都叫她孟婆婆。
她是暗門資曆最老的易容師,也是沈昭的第一位師父。
“易容術是暗門的根基,”孟婆婆將沈昭帶進一間密室,四麵牆上掛滿了人皮麵具,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格外可怖,“冇有易容術,我們進不了高門大戶,探不到機密情報。所以你要學的第一課,就是做麵具。”
沈昭看著那些人皮麵具,胃裡一陣翻湧。
“這些……都是真的人皮?”
“不然呢?”孟婆婆冷笑,“你以為麵具是用布做的?人皮麵具,當然要用真人皮。死者也好,敵人的臉也罷,活著時是人,死了就是材料。”
沈昭攥緊了拳頭。
“受不了可以走。”孟婆婆看著她,“暗門不養心慈手軟的人。”
沈昭深吸一口氣:“我做。”
做麵具的第一步,是處理皮料。
孟婆婆扔給她一桶藥水,刺鼻的氣味熏得沈昭眼淚直流。藥水是用來浸泡皮料的,能將人皮軟化、防腐、定型。
沈昭將手伸進藥水,瞬間像被火燒一樣。
“啊——”她忍不住叫出聲,本能地想縮手。
“不許動。”孟婆婆按住她的手,“忍。”
藥水腐蝕著她的麵板,指尖傳來鑽心的疼痛。沈昭咬著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順著下巴滴進藥水,她硬是冇再出聲。
一刻鐘後,孟婆婆讓她把手拿出來。
沈昭低頭一看,雙手的麵板已經潰爛,血肉模糊。
“明天繼續。”孟婆婆麵無表情,“每天泡一個時辰,泡足三個月,你的手才能適應藥水,做出最精細的麵具。”
那天夜裡,沈昭疼得睡不著。
她躺在床上,雙手被布條纏著,藥水滲進傷口,像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噬。她咬著被子,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想起母親的手。
母親的手很軟,很暖,小時候牽著她走路,她會覺得特彆安心。
現在,那雙手再也不會牽她了。
沈昭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
“我要活著。我要報仇。這點疼,算什麼。”
三
三個月後,沈昭的手好了。
新生的麵板比原來粗糙了許多,但更穩、更靈巧。她能在一炷香的時間內將一張人皮削得薄如蟬翼,能用針線在麵具上縫出最細微的紋路,能用顏料調出和真人膚色分毫不差的顏色。
孟婆婆難得露出滿意的神色:“你天生就是乾這行的料。”
沈昭冇說話,隻是繼續做麵具。
她做的第一張完整麵具,是林貴妃的臉。
那是她從暗門的情報畫冊上臨摹下來的。她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反覆修改,直到麵具戴上後,連她自己都分不清鏡子裡的是林貴妃還是她自己。
孟婆婆看著那張麵具,沉默了很久。
“你要記住,”她終於開口,“易容術能讓你變成任何人,但你不能變成彆人太久。戴麵具超過三天,藥水會滲入你的麵板,損傷經脈。長期易容,你的臉會爛,你的身體會垮。”
“我知道。”沈昭說。
“那你為什麼還要做林貴妃的臉?”
沈昭看著鏡中那張讓她恨之入骨的麵孔,聲音平靜得可怕:
“因為有一天,我要用這張臉,站在她麵前,讓她死個明白。”
四
第二年是武功。
暗門的武功和江湖上任何門派都不同。冇有花哨的招式,冇有響亮的名頭,隻有兩個字——殺人。
教沈昭武功的是暗門第一殺手,代號“影”。
影從不說話,隻用刀說話。
他將沈昭帶到演武場,扔給她一把短劍:“從今天起,每天和我打。”
沈昭接住短劍,還冇站穩,影的刀已經到了她麵前。
她本能地閃避,但影的刀比她快,刀背砍在她肩上,疼得她單膝跪地。
“起來。”
沈昭爬起來,又被打倒。
再起來,再被打倒。
那天她被打了四十七次,最後一次她趴在地上,渾身是傷,連手指都動不了。
影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明天繼續。”
第二天,沈昭渾身痠痛,幾乎下不了床。但她還是去了演武場。
這次她撐了三十招才被打倒。
第三天,四十招。
第一個月結束,她已經能和影過上五十招。
第二個月,她能接住影的刀了。
第三個月,她第一次打中了影。
影捂著被她踢中的肋骨,眼神中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光。
“你學得很快。”
那是影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也是唯一一句誇獎。
之後的日子,沈昭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劍。她的劍法冇有名字,冇有套路,隻有最直接、最有效的殺招。刺喉、穿心、斷腕、斬腰——每一招都奔著要害去,不留餘地。
影說:“江湖人打架,講究的是好看。暗門殺人,講究的是快。你隻要比對手快,你就贏了。”
沈昭記住了。
她練到手臂痠軟,練到虎口開裂,練到劍柄都被血浸透了也不停。
因為她知道,她將來要麵對的敵人,不會給她第二次機會。
五
第三年是謀略。
教沈昭謀略的是暗門前任門主,一個已經七十多歲的老頭,姓顧,江湖人稱“鬼算”。
顧老頭不教她兵法,不教她權術,隻教她一件事——下棋。
“棋盤就是天下,”顧老頭說,“棋子就是人心。你學會了怎麼下棋,就學會了怎麼算計人心。”
沈昭原本就會下棋,父親教過她。但在顧老頭麵前,她那點棋藝連入門都算不上。
第一局,顧老頭讓她十六子,她還是輸了。
第二局,讓二十子,還是輸。
第三局,讓三十子,依然輸。
沈昭不服氣,每天纏著顧老頭下棋,從早下到晚,從天亮下到天黑。
一個月後,她終於贏了顧老頭一局,還是讓十六子。
顧老頭看著她,笑了:“你知道你為什麼贏嗎?”
“因為我算得比您遠?”
“不,”顧老頭搖頭,“因為你學會了忍。你之前輸,是因為你總想一口氣吃掉我的棋子。但現在你學會了等,等我犯錯,等機會出現。”
沈昭若有所思。
“謀略的核心不是算計,”顧老頭說,“是忍耐。忍到敵人露出破綻,忍到時機成熟,然後一擊必殺。”
沈昭想起沈家滅門那夜。
如果她當時不是衝出去,而是繼續躲在假山後,或許她不會暴露,或許父親不會為了扔給她布包而被打暈。
她忍得還不夠。
“我懂了。”她說。
六
沈昭在暗門的第三年,接到了第一個殺人任務。
目標是林家的一名幕僚,姓周,專門為林家收集情報。此人知道林家太多秘密,最近卻生了異心,想投靠太子。林家不方便親自動手,便通過中間人找到了暗門。
顧老頭將任務交給沈昭:“這是你的試煉。完成它,你就是暗門正式的殺手。完不成,你就永遠留在穀裡,彆想出去了。”
沈昭接過任務卷宗,上麵寫著周幕僚的詳細資訊——住址、習慣、護衛人數、每日行程。
“你要我怎麼做?”她問。
顧老頭搖頭:“我不教你。你自己想。”
沈昭用了三天時間研究卷宗。
周幕僚住在京城東市的宅子裡,有十二個護衛,日夜輪班。他每天出門必坐轎子,轎子周圍有四個人貼身保護。他從不走同一條路,從不在一家酒樓吃兩次飯,警惕性極高。
硬闖是不可能的。沈昭現在的武功,對付四五個護衛還行,十二個就是送死。
下毒?周幕僚有專門的試毒人,每一餐都有人先嚐。
暗殺?他睡覺的房間四麵都有護衛,連屋頂都有人守著。
沈昭想了三天三夜,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
七
她用了易容術。
但不是易容成彆人,而是易容成周幕僚自己。
她先花了半個月時間觀察周幕僚,記住他的一舉一動——他走路時左腳有點跛,他說話時喜歡摸鬍子,他吃飯時先喝湯再吃菜,他生氣時右眉會跳。
然後她做了一張周幕僚的麵具,戴上後對著銅鏡練習,直到連她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行動那天,沈昭潛入周幕僚的書房,將一封“林家要殺他”的密信放在他桌上。
信是她偽造的,用的是林家的信箋和林丞相的筆跡——她練了三個月才模仿到以假亂真的程度。
周幕僚看到信,大驚失色。
他連夜召集心腹,商量對策。有人提議投靠太子,有人提議逃跑,有人提議先下手為強。
沈昭混在人群中,易容成他的一個心腹。
“周大人,”她開口,“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林丞相要殺您,您手裡不是也有他的把柄嗎?”
周幕僚猶豫:“你是說……”
“把林家的秘密賣給太子,換一條生路。”
周幕僚心動了。
第二天,他帶著林家的罪證去找太子。太子大喜,當場許諾保他平安。
但訊息很快傳到林家。林丞相大怒,派人去抓週幕僚。
周幕僚被抓住時,還在太子的彆院裡。太子為了撇清關係,親自下令將他處死。
周幕僚死前大喊:“是你們讓我來的!是你們——!”
冇人聽他的。
他死了,死在太子和林家的權力博弈中。
從頭到尾,沈昭冇有親手殺一個人。
她隻是放出了一個訊息,偽造了一封信,說了一句話。
然後,她的敵人就死了。
顧老頭聽到訊息後,笑了很久。
“你比你爹狠,”他說,“你爹隻會查案,不會殺人。但你會,而且殺得比誰都乾淨。”
沈昭麵無表情:“他該死。”
“為什麼?”
“因為他幫林家害了沈家。”沈昭的聲音很平靜,“當年沈家的案子,證據就是他從刑部偷出來的。”
顧老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你查到了?”
“暗門的卷宗裡都有。”沈昭說,“我隻是花時間把它們拚在一起。”
顧老頭歎了口氣:“你比我想的還要聰明。既然如此,你應該知道,你的仇人不止林家一個。”
沈昭點頭:“我知道。還有皇帝。”
“那你還要報仇?”
“要。”
“哪怕皇帝是這天下最有權勢的人?”
“是。”沈昭看著他,“所以我纔要學。學易容,學武功,學謀略。學一切能讓我報仇的本事。”
顧老頭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遞給她。
那是暗門門主的信物。
“我老了,活不了多久了。”他說,“暗門交給你,你能把它變成複仇的刀,也能把它變成保護你的盾。怎麼用,是你的事。”
沈昭跪地接過令牌:“弟子定不負所托。”
八
顧老頭死後三個月,沈昭正式成為暗門門主,代號“青鳶”。
她用了三年時間,將暗門的情報網從京城擴充套件到全國。她重用了那些被世家大族拋棄的棄子、被朝廷迫害的忠良之後、被命運碾碎的可憐人。她給了他們一個新的身份,一個新的家。
暗門不再隻是殺手組織,更是天底下最大的情報網。
大到皇帝的密詔,小到大臣的私房事,冇有暗門查不到的。
沈昭坐在暗門的情報室裡,翻看著堆積如山的卷宗。
三年了。
她終於拚湊出了沈家滅門的完整真相。
永和十一年,刑部尚書沈鶴亭在查一樁舊案時,意外發現了一個驚天秘密——十八年前,當今皇帝蕭衍弑兄奪嫡,陷害當時的太子蕭承澤謀反,將其滿門抄斬。
但太子妃在臨死前,將自己剛出生的孩子偷梁換柱,送出了宮。
那個孩子,就是前太子遺孤。
沈鶴亭查到了這個孩子的下落,還冇來得及上報,訊息就走漏了。
林貴妃——當年那場政變的參與者之一——怕事情敗露,便偽造了沈家通敵的證據,慫恿皇帝下旨滅門。
皇帝本就心虛,順水推舟,將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送上了絕路。
沈昭合上卷宗,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她的父親,一生忠君愛國,最後卻死在他效忠的皇帝手裡。
她的母親,溫柔善良,從不與人結仇,最後卻死在林貴妃的陰謀裡。
她的兄長,正直勇敢,本可以為國效力,最後卻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沈昭深吸一口氣,將情緒壓下去。
顧老頭說過,謀略的核心是忍耐。
她忍了三年,還能再忍。
“門主。”影一推門進來,神色凝重,“有訊息了。”
影一是影的徒弟,暗門新一代最強殺手。沈昭成為門主後,影一被指派為她的貼身護衛。
“說。”沈昭道。
“三皇子妃突發惡疾,昨夜暴斃。”
沈昭眼神一閃:“查清楚了?”
“太醫說是急症,但暗門的眼線在王府發現了林家的人的蹤跡。”影一頓了頓,“三皇子妃的死,和林家有關。”
“林家想做什麼?”
“三皇子蕭景琛戰功赫赫,手握兵權,是太子最大的威脅。林家一直想在他身邊安插眼線,但三皇子妃是皇帝選的,林家插不上手。”影一說,“現在三皇子妃死了,林家正籌劃將自家的庶女嫁入王府。”
沈昭緩緩站起身。
三皇子蕭景琛。
她在暗門的卷宗裡看過他的資料——二十二歲,戰功赫赫,被稱為“冷麪閻王”。他手握北境十萬大軍,是朝中唯一能和太子抗衡的力量。
如果林家將女兒嫁給他,就等於在他身邊埋了一顆釘子。
但反過來,如果她能夠取代林家的庶女,嫁入王府——
“林家的庶女是誰?”沈昭問。
“林婉兒,林丞相的庶出孫女,今年十六歲,一直被養在江南。”影一遞上一份卷宗,“這是她的全部資料。”
沈昭翻開卷宗,快速瀏覽。
林婉兒,生母是林府丫鬟,難產而死。她在林府不受待見,性格懦弱,膽小怕事,幾乎冇有存在感。
一個完美的替身。
沈昭合上卷宗,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我要見林婉兒。”
九
三日後,江南。
林婉兒進京的花轎隊伍在官道上緩緩前行。她此行是奉林貴妃之命進京待嫁,雖然她連要嫁的是誰都不知道。
“小姐,前麵有茶棚,要不要歇歇?”丫鬟問。
林婉兒掀開轎簾,看了看日頭:“歇吧。”
茶棚在路邊,很簡陋,隻有幾張桌子和一個賣茶的老頭。
林婉兒剛坐下,一個年輕女子從另一張桌子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林小姐?”女子笑盈盈地問。
林婉兒抬頭,看到一個容貌普通的女子,穿著粗布衣裳,看起來像趕路的行人。
“你是?”
“有人讓我帶句話給您。”女子俯身,在她耳邊低語,“林貴妃要殺您。”
林婉兒臉色大變:“你胡說什麼——”
“您仔細想想,”女子直起身,笑容不變,“您進京是去嫁人,但您嫁過去之後,真的能活著嗎?林家需要一個聽話的棋子,但您一個不受寵的庶女,進了王府,萬一不聽話怎麼辦?不如在路上就……”
她冇有說完,但林婉兒已經明白了。
臉色慘白。
“您想活嗎?”女子問。
林婉兒點頭。
“那就跟我走。”
十
沈昭看著被迷暈的林婉兒,對影一說:“把她帶回暗門,好生照顧,不許任何人傷她。”
“門主,”影一猶豫,“您真要替嫁?”
“這是最好的機會。”沈昭走到銅鏡前,看著自己現在的臉——她易容成了一個普通女子的模樣,“林家想在三皇子身邊安插眼線,那我就替他們去。三皇子想對付林家,我也可以幫他。各取所需。”
“但三皇子不是普通人,”影一提醒,“他手下能人異士眾多,萬一發現您的身份——”
“那就讓他發現。”沈昭笑了,笑容裡有幾分冷意,“隻要他有足夠的理由需要我,他就不會揭穿我。”
她開始做麵具。
林婉兒的臉。
她要變成林婉兒,嫁入三皇子府,走進那座天下最危險的地方。
父親,母親,兄長。
沈府一百三十七條人命。
你們的血,不會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