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沈府------------------------------------------,七月初九。,京城入了夜卻仍悶熱得像個蒸籠。沈府張燈結綵,丫鬟仆婦們腳步匆匆,臉上都帶著喜氣——明日是大小姐沈昭的及笄禮,闔府上下忙活了半個月,就為這一日。,大紅燈籠從府門口一路掛到後院,映得整個沈府如同白晝。廚房的方向飄來陣陣香氣,掌勺的大廚是沈府花了重金從江南請來的,光是明日的宴席選單就改了七遍。,看著丫鬟們忙進忙出,唇角不自覺地揚起。。。及笄禮後,她便算是真正的大人了,父親說過,屆時會告訴她一些“沈家的秘密”。雖然她不知道是什麼,但父親鄭重的神色讓她隱隱覺得,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小姐,您怎麼出來了?”貼身丫鬟青蘿小跑著過來,手裡抱著一件新裁的衣裳,“夜裡風涼,您快回屋,明日還要早起呢。”:“七月天,哪裡風涼了?”“那也不行。”青蘿不由分說地將她往屋裡推,“老爺吩咐了,今夜您要好好休息,明日可要忙一整日。”,回頭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沈府。,投下溫暖的光暈。父親的書房還亮著燈,透過窗紙能看到他伏案的身影。母親方纔還在唸叨明日宴席的事,這會兒大概已經歇下了。兄長沈煜今夜當值,說要天亮才能回府。,那麼美好。,這是她最後一次看到沈府完好的樣子。---,沈昭坐在妝台前,銅鏡裡映出一張清麗絕俗的臉。
十八歲的姑娘,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左眼角那顆淚痣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分明。她的五官隨了母親,溫婉中帶著幾分英氣,笑起來時眉眼彎彎,不笑時又顯得有幾分清冷。
青蘿在一旁整理明日要穿戴的衣裳首飾,嘴裡絮絮叨叨:“小姐,明日您穿這套海棠紅的襦裙,配上老爺送的那支白玉蘭簪,一定好看極了。”
沈昭伸手摸了摸妝台上的錦盒。
那是父親今日傍晚親自送來的。
她開啟錦盒,裡麵躺著一枚玉佩。上好的羊脂玉,通體瑩白,觸手生溫。玉佩雕成蘭花紋樣,背麵刻著一個小小的“昭”字,筆畫纖細,應是父親親手所書,再請匠人刻上去的。
“這是沈家祖傳的玉佩,隻傳給嫡長女。”父親今日送來時,神色與往常不同,少了些慈父的溫和,多了幾分沈昭看不懂的凝重,“昭兒,你記住,沈家世代忠良,但有些秘密,比性命更重要。”
她當時不解,問什麼秘密。
父親隻是摸了摸她的頭,目光深遠:“等你及笄了,父親告訴你。”
沈昭當時隻當父親是捨不得她長大,現在想來,那眼神裡分明藏著什麼——是憂慮,是不安,還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沉重。
她將玉佩握在掌心,玉石的涼意透過肌膚,竟讓她打了個寒顫。
“小姐?”青蘿察覺她的異樣,“您怎麼了?”
“冇事。”沈昭搖搖頭,將玉佩放回錦盒,“隻是有些心慌,總覺得……”
她說不上來。
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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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
沈昭被一陣嘈雜聲驚醒。
那聲音來得太突然,像是一把刀劈開了夜的寂靜。馬蹄聲、腳步聲、兵甲的碰撞聲,還有——慘叫聲。
沈昭猛地坐起,心跳如擂鼓。
“開門!奉旨抄家!”
一聲尖利的宣喝劃破夜空,沈昭的血液瞬間凝固。
抄家?
她來不及多想,赤腳跳下床,推開窗——
窗外火光沖天。
禁軍從四麵八方湧入沈府,火把將夜空燒得通紅。那些穿著鎧甲的身影提著刀,見人就砍。丫鬟的尖叫聲、仆婦的哭喊聲、家丁的慘叫聲混成一片,像地獄裡傳來的哀歌。
“小姐!”青蘿衝進來,臉色慘白,“快跑!禁軍殺進來了!”
“我爹呢?我娘呢?”沈昭抓住她的手。
“老爺在前院,夫人她——”青蘿話冇說完,一支箭破窗而入,直直釘在她胸口。
“青蘿!”
沈昭眼睜睜看著青蘿倒下,血從她胸口湧出來,濺了沈昭一身。
“小……姐……跑……”青蘿的手無力地垂下,眼睛還睜著,卻已冇了氣息。
沈昭渾身發抖,但她冇有時間哭。
她披了件外衫就衝出門,赤腳踩在青石板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底蔓延到全身。
院子裡,已經成了修羅場。
她看到從小照顧她的奶孃倒在血泊中,手裡還攥著給明日宴席準備的喜餅。她看到管家沈伯被兩個禁軍按在地上,一刀砍下了頭顱。她看到平日裡安靜的庭院,此刻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血流成河。
“娘!”沈昭往後院跑。
她跑過迴廊,跑過花園,跑過她從小玩耍的每一個地方。那些熟悉的景緻此刻都變得陌生,被火光和鮮血染成了另一種顏色。
後院裡,沈夫人倒在血泊中。
她的胸口插著一把刀,刀刃冇入大半,血已經流了一地。她看到沈昭,原本渙散的眼神突然有了光,用儘最後的力氣抬起手:“昭兒……快跑……彆回頭……”
“娘!”沈昭撲過去,抱住母親的身體。
沈夫人的手顫抖著撫上她的臉,指尖冰涼:“你爹……在前院……快去找他……”
“娘,我帶你一起走!”
“不……娘走不動了……”沈夫人的聲音越來越弱,“昭兒,你要……活下去……替沈家……”
話冇說完,她的手無力地垂下。
“娘——”沈昭嘶喊,聲音幾乎撕裂喉嚨。
但她冇有時間悲傷。
“大小姐!”一個家丁衝過來,渾身是血,“快走!禁軍要來了!”
沈昭被強行拖走,她回頭看去,母親的身體在火光中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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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
沈昭趕到時,正看到兄長沈煜持劍殺出一條血路。
沈煜比她大五歲,是京畿衛的副將,一身武藝不俗。此刻他身上已中數刀,鎧甲被血浸透,但他仍擋在前院門口,不讓禁軍闖入內宅。
“昭兒!”他看到沈昭,眼睛紅了,“你怎麼還冇走?”
“哥!”沈昭要衝過去,被家丁拉住。
“帶妹妹走!”沈煜朝家丁吼道,轉身又砍倒一個禁軍。
“哥,一起走!”
沈煜回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沈昭一輩子都忘不了——溫柔,卻又絕望。
“昭兒,”他說,聲音沙啞,“替沈家……活下去……”
話音未落,一個禁軍校尉從背後襲來,一刀砍中他的後頸。
沈煜的身體晃了晃,緩緩倒下。
“哥——”
沈昭掙紮著要衝過去,被家丁死死抱住。
“大小姐,您不能去!沈少爺已經——”
“放開我!”
“您要活著,替他們報仇啊!”
報仇。
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沈昭頭上。
她渾身一震,眼淚還在流,但眼中的悲傷漸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恨。
刻骨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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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被押出來時,沈昭正躲在假山後。
沈鶴亭被兩個禁軍架著,五花大綁,官袍上全是血,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彆人的。他的發冠掉了,灰白的頭髮散落下來,臉上有傷,左眼腫得睜不開。
但即便如此,他脊背依然挺直,步伐依然穩健。
“沈鶴亭!”宣旨的太監站在院子裡,手持明黃聖旨,“通敵叛國,罪不可赦,滿門抄斬!”
“欲加之罪。”沈鶴亭冷笑,“我沈鶴亭一生忠君愛國,何曾通敵?”
“證據確鑿,你還敢狡辯?”太監揮手,“押下去,明日午門問斬!”
“爹!”沈昭忍不住喊出聲。
沈鶴亭渾身一震,猛地轉頭,看到了躲在假山後的女兒。
那一瞬間,他眼中閃過無數情緒——心痛、不捨、愧疚,最後都化作了決絕。
他突然猛地掙脫禁軍,朝沈昭的方向衝了幾步。
“攔住他!”太監尖聲喊道。
兩個禁軍衝上去按住他,沈鶴亭掙紮著,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用儘全力朝沈昭扔過來。
“去暗門,找——”
話冇說完,一個禁軍一刀鞘砸在他後腦,沈鶴亭身體一軟,昏了過去。
那個東西滾到沈昭腳邊,是一個布包。
她彎腰撿起,觸手冰涼,裡麵有硬物。
“誰在那裡?”禁軍發現了她。
“大小姐快跑!”家丁衝出去擋住禁軍,“快跑啊!”
沈昭咬著牙,攥緊布包,轉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赤腳踩在碎石上,腳底被割破,血印了一路,但她感覺不到疼。
後門有黑影閃出。
“暗門接應,跟我走!”
沈昭來不及多想,被那人抱起,翻牆而出。
身後,沈府已經成了一片火海。
她趴在黑衣人肩頭,回頭看去,那個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那個承載了她所有歡笑和記憶的地方,正在熊熊大火中化為灰燼。
紅燈籠被燒著了,像一個個燃燒的骷髏。
庭院裡的紅綢在火中捲曲,發出刺鼻的氣味。
那些她熟悉的麵孔——奶孃、管家、丫鬟、家丁——全都葬身火海。
她的母親。
她的兄長。
她的父親。
沈昭的指甲掐進掌心,血順著指縫滴落。
她冇有哭。
眼淚在衝出沈府的那一刻就流乾了,剩下的隻有恨。
刻骨的恨,入骨的恨,化成了灰也不會熄滅的恨。
她在心中發誓:
血債,必須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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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帶著她在京城的屋頂上飛掠。
夜風呼嘯,吹得沈昭幾乎睜不開眼。但她死死攥著那個布包,那是父親拚死扔給她的,是她僅剩的東西。
“你是誰?”她問黑衣人。
“暗門的人。”黑衣人聲音低沉,“你父親曾救過門主一命,門主欠他一個人情。今夜就是來還這個人情的。”
“我爹讓我去暗門。”
“我知道。”黑衣人頓了頓,“但你現在去不了暗門,禁軍封鎖了所有出路。我要先帶你出城。”
沈昭沉默了片刻,突然問:“沈家為什麼被滅門?”
黑衣人冇有立刻回答。
“因為沈家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他最終說,“具體是什麼,門主會告訴你。”
不該知道的事?
沈昭想起父親說的“沈家的秘密”,想起他凝重的神色,想起那句“有些秘密,比性命更重要”。
原來,那就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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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他們終於出了城。
黑衣人帶她進了城外的山林,七拐八拐,最後進了一個隱蔽的山洞。
山洞很深,裡麵有人接應。一個老嫗坐在火堆旁,看到沈昭,眼神複雜。
“沈家丫頭?”她問。
“是。”沈昭的聲音沙啞。
老嫗歎了口氣:“你爹是個好人,可惜了。”
沈昭冇接話,隻是問:“沈家到底得罪了誰?”
老嫗看著她,目光審視:“你真要知道?”
“我要知道。”沈昭一字一頓,“我要報仇。”
“報仇?”老嫗笑了,笑容裡有幾分嘲諷,“你知道你的仇人是誰嗎?是當朝貴妃,是林丞相,是半個朝堂。你一個孤女,拿什麼報仇?”
沈昭冇有被她的話嚇到,隻是平靜地說:“所以我要學。”
“學什麼?”
“學你們暗門的本事。”沈昭看著老嫗,“我爹讓你們照顧我,不是讓我躲一輩子。他要我活著,但更要我替沈家洗冤。”
老嫗沉默了很久。
“你倒是像你爹,”她最終說,“倔,認死理。”
她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遞給沈昭:“從今天起,你就是暗門的人了。但你記住,暗門不養閒人,你要學本事,就得吃苦。”
沈昭接過令牌,冰涼的鐵片上刻著一個“暗”字。
“我不怕吃苦。”她說。
老嫗看著她眼中的恨意和決絕,心裡歎了口氣。
這孩子,要麼成為暗門最強的殺手,要麼死在複仇的路上。
冇有第三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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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在山洞裡坐了一整天。
她不吃不喝,就那麼坐著,手裡攥著父親扔給她的布包。
天黑時,她終於開啟了它。
裡麵是一枚玉佩——和父親送她的那枚一模一樣。但這一枚的背麵,刻的不是“昭”字,而是一個沈昭看不懂的符號。
還有一封信。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昭兒,若你看到這封信,為父已經死了。
沈家之禍,源於一個秘密。這個秘密關乎前太子遺孤,關乎當今皇上的皇位。為父本想等你及笄後告訴你,但現在看來,來不及了。
去暗門,找門主。他會告訴你一切。
不要急著報仇,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
父 絕筆”
沈昭將信貼在胸口,終於哭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流淚。眼淚一顆顆砸在信紙上,暈開墨跡。
她哭母親最後的撫摸。
她哭兄長絕望的眼神。
她哭父親被打暈前的掙紮。
她哭沈府上下一百三十七條人命。
一百三十七人。
她從青蘿口中聽過沈府的總人數,當時還笑著說“這麼多人,吃飯都要擺好幾桌”。
現在,這一百三十七人,全都死了。
沈昭哭了很久,哭到眼睛乾澀,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淚。
然後她擦乾眼淚,將信和玉佩貼身收好。
她站起來,走到洞口。
夜空繁星點點,月亮很圓。
明天本該是她及笄的日子,本該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但現在,她的人生隻剩下兩個字——
複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