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恢複之後，蕭凡像是換了一個人。
不是性格變了，而是那些失去的過往重新迴到他身上，讓他整個人都沉穩了幾分。他不再需要蘇芊芊每天給他講以前的事，不再需要歐陽小敏提醒他劍招的要點。那些東西就在他腦子裏，像從未離開過。
但他沒有急著去找那些還模糊的部分。雲涯子說得對，剩下的得靠他自己慢慢找。急不來。
這天傍晚，蕭淩霄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隻是看著坐在院子裏發呆的蕭凡。蕭凡感覺到那道目光，抬起頭，父子兩人對視了一瞬。
“爹。”蕭凡叫了一聲。
蕭淩霄走進來，在他旁邊坐下。父子兩人並肩坐著，誰都沒有說話。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道影子並排在一起，像兩座沉默的山。
過了很久，蕭淩霄開口了。
“都想起來了？”
蕭凡搖頭：“不是全部。但夠用了。”
蕭淩霄點點頭，沒有追問。他從懷裏摸出一個酒壺，拔開塞子，灌了一口，然後遞給蕭凡。蕭凡接過，也灌了一口。酒很烈，入喉像火燒，但迴味甘甜。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嗎？”蕭淩霄忽然問。
蕭凡愣了一下，想了想，點頭：“記得一些。金陵的老仵作，巷口的糖葫蘆，下雨天屋頂漏水，他用盆接著。他一邊接水一邊罵，說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收了我。”
蕭淩霄嘴角微微揚起：“那老家夥，嘴硬心軟。當年我托他照顧你的時候，他說‘你自己造的孽，憑什麽讓我收拾’。但還是把你抱過去了。”
蕭凡看著手中的酒壺，沉默了片刻，問：“爹，你當年……為什麽要走？”
蕭淩霄沒有說話，隻是望著遠方。夕陽在他臉上鍍了一層金紅色的光，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有一種蕭凡從未見過的疲憊。
“你娘失蹤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找了她三個月，翻遍了嶺南每一寸土地，問遍了每一個認識她的人。沒有人知道她在哪。後來，我在她的房間裏找到了一封信。”
蕭凡轉頭看他。
“信上寫著：‘淩霄，我去域外了。別找我。照顧好小凡。’”蕭淩霄的聲音很低，“就這一句。沒有解釋，沒有原因，沒有歸期。”
他頓了頓，又道：“我看了那封信三天三夜。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去找她。哪怕她在天涯海角，哪怕她去了閻王殿，我也要把她找迴來。”
蕭凡沉默了很久。
“那你恨她嗎？”他問。
蕭淩霄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恨。隻是……想她。”
蕭凡看著父親，看著他鬢角的白發，看著他眼角深深的皺紋，心中湧起一股酸澀。這個男人，是天下第一劍，是神州殺神，是無數人仰望的存在。但在這一刻，他隻是一個想妻子的男人，一個愧對兒子的父親。
“爹。”蕭凡開口。
“嗯？”
“我不怪你。”
蕭淩霄轉頭看他，眼中帶著一絲複雜。
蕭凡繼續道：“以前怪過。小時候，別人都有爹，我沒有。我問老仵作，我爹去哪了？他說，你爹是大英雄，去做大事了。我問，什麽大事比兒子還重要？他就不說話了。”
他頓了頓，又道：“後來長大了，慢慢就不怪了。因為我知道，你不是不要我，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蕭淩霄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蕭凡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爹，你辛苦了。”
蕭淩霄沒有抬頭，但蕭凡能感覺到，他的肩膀在抖。這個在域外殺了二十二年、麵對千軍萬馬都不皺眉頭的人，此刻在兒子麵前，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
過了很久，蕭淩霄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他看著蕭凡，看著這張和自己年輕時如出一轍的臉，忽然笑了。
“你小子，比你爹強。”
蕭凡也笑了。
父子兩人坐在夕陽下，喝著那壺烈酒，誰都沒有再說話。但那些不需要說出口的東西，彼此都懂了。
那天晚上，蘇芊芊來送飯的時候，看到蕭凡一個人坐在院子裏，手裏還握著那個空了的酒壺。
“蕭凡，你喝酒了？”她湊過來，聞了聞，皺了皺鼻子，“好大的酒味。”
蕭凡把酒壺放下，看著她：“我爹來過。”
蘇芊芊在他旁邊坐下，把食盒開啟，一碟碟菜擺出來。今天她做的是紅燒肉，色澤紅亮，肥瘦相間，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你爹？蕭前輩？”她一邊擺碗筷一邊問，“他跟你說什麽了？”
蕭凡想了想，說：“說了以前的事。”
蘇芊芊沒有追問，隻是把筷子遞給他：“先吃飯。吃飽了纔有力氣想。”
蕭凡接過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鹹甜適中。
“好吃嗎？”蘇芊芊眼巴巴地看著他。
蕭凡點頭：“好吃。”
蘇芊芊笑了，那笑容在夕陽下格外明亮。她托著腮看他吃飯，嘴裏又開始嘰嘰喳喳：“我今天跟江淼學了一下午，他說我進步很快，再過幾天就能出師了。小敏姐姐也嚐了一塊，她說比以前好多了，就是有點鹹。我嚐了一下，確實有點鹹，下次少放點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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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凡聽著她說話，吃著飯，心中湧起一股安寧。那些空白的記憶還在，但已經不那麽重要了。因為最重要的東西，已經在他身邊了。
吃完飯，蘇芊芊收拾碗筷，忽然想起什麽，從懷裏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蕭凡。
“這是什麽？”蕭凡接過。
“你開啟看看。”
蕭凡開啟，是一幅畫。畫上是一個男子，穿著灰色長袍，手持一柄黑色的劍，站在一座黑色的石碑前。石碑散發著金色的光芒，男子的背影筆直而堅定。
畫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字——“蕭凡，輪迴之門前。”
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寫的。但每一筆都很認真。
蕭凡看著那幅畫，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你畫的？”他問。
蘇芊芊點頭，有些不好意思：“畫得不太好。我以前說教你畫畫，結果我自己也畫得不怎麽樣。”
蕭凡看著畫上那個背影，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很好。”
蘇芊芊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他把畫小心地摺好，收進懷裏。
蘇芊芊看著他的動作，臉微微紅了，低下頭收拾碗筷，小聲道：“那我以後多畫幾張。”
“好。”
那天晚上，蕭凡躺在床上，把那幅畫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畫上的自己，站在輪迴之門前，背影筆直。他想起在混沌空間裏，蘇芊芊說“你在這裏，我就不覺得孤單”。想起在自由城的街道上，她舉著糖葫蘆，笑得眉眼彎彎。想起她每天端來的湯，從鹹得發苦到越來越好喝。想起她替他包紮時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想起她靠在他肩上睡著時微微顫動的睫毛。
那些記憶，不是通過丹藥找迴來的，是刻在心裏的。從來沒有丟過。
他把畫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窗外，自由城的天色依舊是昏黃的。但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裏，有一盞燈，亮著。
（第三百一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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