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蘇芊芊又跑去城門口等著了。這次她學聰明瞭，沒拉著歐陽小敏，自己揣了兩個熱乎乎的烤餅，一邊吃一邊等。
天剛亮，那頭瘦驢就馱著雲涯子晃晃悠悠地出現在街道盡頭。老者依舊抱著紫砂壺，依舊悠哉悠哉，彷彿整個域外的緊張局勢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師祖師祖！”蘇芊芊跑過去，把剩下的一個烤餅遞給他，“您吃早飯了嗎？”
雲涯子接過烤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頭：“還行，就是有點硬。七丫頭做的桂花糕軟和，可惜吃完了。”
蘇芊芊笑嘻嘻地說：“等迴去了，讓七長老給您做一箱子！”
雲涯子哼了一聲：“一箱子？那丫頭摳門得很，每次就給那麽幾塊，還不夠老頭子塞牙縫。”
兩人說著話，驢已經走到了營地門口。蕭凡和歐陽小敏已經等在那裏了。蕭凡換了一身幹淨的長袍，頭發也重新束過，看著精神了許多。歐陽小敏站在他身邊，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但眼中帶著一絲期待。
雲涯子翻身下驢，打量了蕭凡一眼，點了點頭：“精神還行。走吧，找個安靜的地方。”
蕭凡領著他們到了營地後麵的一間靜室。這間屋子是炎魔特意給他留的，平時沒人來，很安靜。屋裏隻有一張矮桌，幾個蒲團，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火苗微微跳動。
雲涯子在蒲團上坐下，從懷裏摸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幾根銀針和一枚通體漆黑的丹藥。銀針細如發絲，在燈光下泛著寒光。那枚丹藥黑得發亮，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坐。”老者指了指對麵的蒲團。
蕭凡坐下。蘇芊芊和歐陽小敏在門口站著，沒有進來。雲涯子看了她們一眼，說：“進來吧，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兩人對視一眼，走進來，在蕭凡身後坐下。
雲涯子拈起一根銀針，在燈光下看了看，然後看向蕭凡：“小子，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見老頭子的時候，是什麽情形？”
蕭凡搖頭。
“那是在嶺南，一個山洞裏。”老者緩緩道，“你和這幾個丫頭路過，老頭子正在烤兔子。你進來的時候，一臉警惕，手按在劍柄上，隨時準備拔劍。倒是這倆丫頭，一個比一個沒心沒肺，看到兔子就走不動道。”
蘇芊芊臉一紅，小聲說：“師祖，那兔子是您烤的，又不是我烤的……”
老者瞪她一眼：“老頭子烤的怎麽了？你眼巴巴看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當老頭子沒看見？”
蘇芊芊低下頭，不敢再說了。歐陽小敏嘴角微微揚起，忍住了笑。
雲涯子繼續道：“那時候你體內有逆鱗魔劍的煞氣，還有混沌之力的雛形，兩股力量互相衝突，你控製不住。老頭子教了你三句話，你記住了，迴去練了，慢慢就穩住了。”
他看著蕭凡，問：“那三句話，還記得嗎？”
蕭凡沉默了片刻，腦海中一片空白，但嘴唇卻自己動了起來：“混沌非亂，乃萬物之母；魔劍非魔，乃心之所馭；逆鱗非逆，乃護道之器。”
說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蘇芊芊驚喜道：“蕭凡！你記得！”
蕭凡搖頭：“不記得。但……話自己就出來了。”
雲涯子點頭：“那就對了。記不住事，但身子還記得。這就是路子。”
他把銀針放下，拿起那枚黑色的丹藥，遞給蕭凡：“吃了它。”
蕭凡接過，沒有猶豫，直接放進嘴裏。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隨即化作一股熱氣，衝向四肢百骸。
“閉上眼睛。”雲涯子的聲音變得低沉而緩慢，“什麽都別想，跟著那股氣走。”
蕭凡閉上眼睛。那股熱氣在他體內遊走，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流經他的經脈、髒腑、骨骼，最後匯聚到頭頂。他的腦海中，開始出現畫麵。很模糊，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看不清，但能感覺到。
“你看到了什麽？”雲涯子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看不清……”蕭凡艱難地說。
“別用眼睛看，用心看。”老者的聲音更低了，“那些東西就在你腦子裏，不是丟了，是蒙了灰。把灰擦掉，就能看見。”
蕭凡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那些模糊的畫麵開始變得清晰了一些——他看見一個人影，穿著月白色的長裙，站在山門前，抱著一柄劍。他看不清她的臉，但他知道那是誰。
“小敏。”他喃喃道。
歐陽小敏渾身一震，握緊了拳頭。蘇芊芊握住她的手，兩人都沒有說話。
畫麵繼續浮現。這一次，是一個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躲在別人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她的眼睛很亮，像藏了星星。她在看他，嘴角帶著笑，又有些怯怯的。
“芊芊。”他又叫了一聲。
蘇芊芊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畫麵越來越多，越來越快。他看見自己站在萬劍塚中，伸手握住逆鱗的劍柄；看見自己跪在冰天雪地裏，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看見自己在一個灰濛濛的空間裏，守在一個女孩身邊，三天三夜沒有閤眼；看見自己站在輪迴之門前，金光與灰芒交織，將整個世界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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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畫麵都像一把鑰匙，開啟他心中一扇緊閉的門。那些門後麵，是笑聲，是淚水，是疼痛，是溫暖，是他活了這麽多年，一點一滴攢下來的記憶。
“啊——”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渾身被汗水浸透。
蘇芊芊撲過去扶住他：“蕭凡！你怎麽樣？”
蕭凡看著她，看著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芊芊。”他的聲音沙啞，但很穩，“我記得你。”
蘇芊芊愣住了。
“混沌空間裏，你發燒，我守了你三天三夜。”他一字一頓，“你替我包紮，蝴蝶結總是歪的。你說‘你在這裏，我就不覺得孤單’。我都記得。”
蘇芊芊的眼淚決堤了，她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哭得渾身發抖。
蕭凡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然後抬起頭，看向歐陽小敏。
“小敏。”
歐陽小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輪迴之門裏，我們經曆了無數世。”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每一世，我都在找你。每一世，都會找到你。你說，這是刻在靈魂裏的。”
歐陽小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走到他麵前，蹲下身，看著他。
“你都想起來了？”她問。
蕭凡搖頭：“不是全部。但重要的，都記得。”
歐陽小敏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好。”
雲涯子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端起紫砂壺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行了，別哭了。老頭子還沒死呢，哭什麽喪？”
蘇芊芊從蕭凡懷裏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瞪了老者一眼：“師祖！我們這是高興！”
老者哼了一聲：“高興就笑，哭什麽？難看。”
蘇芊芊被他氣得說不出話，歐陽小敏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別跟老人家計較。
蕭凡看向雲涯子，鄭重地行了一禮：“師祖，謝謝您。”
雲涯子擺擺手：“謝什麽謝。你是老頭子看著長大的，雖然你爹那混小子不爭氣，但你小子還行。老頭子幫你，是應該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下，頭也不迴地說：“記憶還沒全迴來，剩下的，得靠你自己慢慢找。老頭子能做的，就這麽多了。”
蕭凡看著他佝僂的背影，鄭重地點頭：“是，師祖。”
老者走了出去，騎上那頭瘦驢，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街角。
屋裏，三個人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蘇芊芊靠在蕭凡懷裏，歐陽小敏蹲在他麵前，三人的影子在油燈的光線下交疊在一起。
“蕭凡。”蘇芊芊輕聲叫他。
“嗯。”
“你以後，不會再忘了吧？”
蕭凡低頭看著她，看著她紅紅的眼睛，認真地說：“不會。”
蘇芊芊笑了，那笑容裏有淚光，也有光。
歐陽小敏站起身，伸出手，輕輕覆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那就好。”
窗外，自由城的天色依舊是昏黃的。但在這間小小的靜室裏，燈光明亮，照在三張年輕的臉上，溫暖而安寧。
（第三百一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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