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高燒之後，蘇芊芊的身體雖然恢復了，但精神卻時常恍惚。
蕭凡發現，她有時候會盯著某個方向發獃，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去了別處。問她看到了什麼，她搖搖頭，說“什麼都沒有”。
但蕭凡知道，她在說謊。
因為她發獃的時候，那塊琉璃晶石會微微發光，光芒的節奏，和她心跳的頻率一模一樣。
有一天，蘇芊芊忽然說：“蕭凡，我想去那邊看看。”
她指著霧氣流動的方向，但不是裂縫的方向，而是另一條岔路。
“為什麼突然想去那邊？”蕭凡問。
蘇芊芊摸著手中的晶石，輕聲道：“它在叫我。比之前更強烈了。”
蕭凡沒有猶豫：“好。我陪你去。”
兩人沿著那條岔路走了很久。
這條路和之前走過的都不一樣。霧氣越來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光芒，像黃昏時分的晚霞，又像清晨初升的朝陽。
最神奇的是，路的兩旁開始出現一些……東西。
不是岩石，不是晶石，而是一些模糊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是凝固在琥珀中的畫麵，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擁抱。
“這些是……”蕭凡驚訝地發現，那些影子中，竟然有他熟悉的麵孔。
小敏。
焰靈姬。
慕容雪。
江淼。
還有父親，母親，師祖。
每一個影子，都是他和他們在一起的某個瞬間——小敏替他擋劍的那一刻，焰靈姬第一次對他露出笑容的那一刻，慕容雪在月光下舞劍的那一刻，江淼憨笑著說“蕭哥”的那一刻，父親拍著他的肩說“好小子”的那一刻，母親把他擁入懷中的那一刻。
還有芊芊。
很多個芊芊。
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樣子，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樣子，她替他包紮時認真的樣子，她靠在他肩上睡著時安靜的樣子。
每一個影子，都栩栩如生，彷彿那些瞬間被永遠定格在了這裏。
“這是……”蕭凡喃喃道。
“空間碎片。”蘇芊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但不是普通的碎片。這些是……記憶的碎片。那些被空間裂縫吞噬的記憶，會在這裏留下痕跡。”
蕭凡轉頭看她，發現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你怎麼知道？”
蘇芊芊摸著手中的晶石，輕聲道：“它告訴我的。”
她走上前，伸出手，輕輕觸碰一個影子。那個影子是她自己的——她在笑，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月牙，手裏舉著一串糖葫蘆。
指尖觸到影子的瞬間，蘇芊芊渾身一震。
“我記起來了。”她喃喃道，“這是……我十歲那年，偷偷跑出去買糖葫蘆，被姐姐罰抄書的事。”
蕭凡心中一喜：“你記起來了？”
蘇芊芊點點頭，又搖搖頭：“隻是一些片段。但……是真的。那些事，真的發生過。”
她又去觸碰另一個影子。這一次，是她和蕭凡的——那是他們在劍閣第一次見麵時的場景。她躲在歐陽小敏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打量著他。
“那時候我覺得你好凶。”蘇芊芊輕聲說，“板著臉，不說話，像誰欠你錢似的。”
蕭凡哭笑不得：“我有那麼凶嗎？”
“有。”蘇芊芊認真道，“但後來發現，你其實是好人。”
她又觸碰一個影子——那是她受傷時，蕭凡抱著她狂奔的場景。她的臉上全是血，他的眼中全是恐懼。
“你哭了。”蘇芊芊看著那個影子，輕聲說。
蕭凡沉默了。
“你那時候是不是很怕我死？”
“……怕。”
蘇芊芊轉過頭，看著他，眼眶微紅。
“蕭凡，你對我真好。”
蕭凡不知該說什麼。
蘇芊芊又去觸碰其他的影子。一個接一個，那些被遺忘的記憶，像潮水般湧回她的腦海。
她記起了蘇家的大宅，記起了姐姐嚴厲又溫柔的臉，記起了父親搖著摺扇笑眯眯的樣子。
她記起了劍閣的山門，記起了那些一起戰鬥的日子，記起了每一次險死還生，記起了每一次重逢。
她記起了江淼——那個憨憨的、永遠跟在她身後的管家，那個願意為她去死的傻子。
她記起了焰靈姬和慕容雪——那兩個看似冰冷、卻比誰都重情義的女子。
她記起了歐陽小敏——那個清冷如霜、卻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蕭凡的女子。
她記起了蕭凡。
很多很多個蕭凡。
她記起了他第一次出現在她麵前時的樣子，記起了他每一次替她擋刀時的背影，記起了他看著她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溫柔。
她記起了自己每一次看他時的心跳加速，記起了自己每一次在他麵前嘰嘰喳喳時的小心思，記起了自己每一次在夜裏偷偷想他時的臉紅。
那些記憶，像碎掉的鏡子，一片片拚湊回來。
蘇芊芊站在那些光影中，淚水無聲地流了下來。
“蕭凡。”她轉過身，看著他，“我記起來了。我全都記起來了。”
蕭凡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淚，看著她嘴角的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記起什麼了？”
蘇芊芊走到他麵前，仰著頭，看著他。
“記起我是誰。記起你。記起……”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記起我喜歡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你。”
蕭凡怔住了。
蘇芊芊繼續說，聲音在顫抖，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我一直不敢說。因為我知道你喜歡小敏姐姐。你和小敏姐姐經歷了那麼多，你們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算什麼？我就是一個愛哭鬼，一個話癆，一個隻會躲在別人身後的廢物。”
“可是……”
她的眼淚終於決堤了。
“可是我就是喜歡你啊。喜歡到哪怕忘了全世界，也忘不了你。喜歡到在這鬼地方待了這麼久，心裏想的全是你。喜歡到……喜歡到……”
她說不下去了，隻是站在那裏，淚流滿麵。
蕭凡看著她，看著她哭得稀裡嘩啦的樣子，看著她倔強又可憐的樣子，看著她明明在表白、卻彷彿已經準備好被拒絕的樣子。
他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芊芊。”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躲嗎？”
蘇芊芊愣住了。
蕭凡看著她，眼中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
“你黏著我，我不躲。你靠著我，我不躲。你握著我的手，我不躲。你知道為什麼嗎？”
蘇芊搖搖頭。
“因為我也喜歡你。”
蘇芊的眼淚止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蕭凡繼續道：“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背叛小敏。我隻知道，在這鬼地方，在這隻有我們兩個人的世界裏，我心裏全是你。”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許你會覺得我花心，也許你會覺得我不專一。但我說的是實話。我喜歡小敏，也喜歡你。兩種喜歡，不一樣。但都是真的。”
蘇芊看著他，看著看著，忽然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
“蕭凡，你是個笨蛋。”她悶聲道。
蕭凡一愣：“為什麼？”
蘇芊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因為你是個大笨蛋。喜歡就是喜歡，哪有什麼不一樣的？你喜歡我，我喜歡你，這就夠了。”
蕭凡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淚和笑，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這就夠了。”
他低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蘇芊閉上眼睛，靠在他懷裏，心中那片一直空著的地方，終於被填滿了。
那些光影在他們周圍緩緩流轉，像見證，像祝福。
不知過了多久，蘇芊忽然抬起頭，看著他。
“蕭凡。”
“嗯？”
“等我們出去，你要怎麼跟小敏姐姐說？”
蕭凡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實話實說。”
“她會不會生氣？”
“會。”
“那你怕不怕？”
蕭凡想了想，笑了：“怕。但還是要說。”
蘇芊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那我陪你。”
兩人相視而笑，在這片光影流轉的空間中，在這隻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裏。
那一刻，沒有什麼值得害怕。
（第二百九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