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鬆鎮的夜色並不寧靜。寒風穿過狹窄的木屋縫隙，發出嗚咽般的怪響，掩蓋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呼吸。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落下，很快在眾人肩頭、發梢積了薄薄一層，也為他們的行蹤提供了些許掩護。
江淼一馬當先，他對鎮子巷道的熟悉程度遠超眾人想象。哪裏有個拐角可以暫避，哪條小路看似死衚衕實則另有乾坤，哪家店鋪的後院可以借道……他如數家珍，領著眾人在迷宮般的巷道中快速穿行。
“這邊！”他壓低聲音，拐進一條堆滿廢棄木料和積雪、僅容一人通過的窄巷。巷子盡頭是一堵看起來堅實的木牆，但江淼摸索著在牆根某處按了一下，一塊看似完整的木板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裏麵傳來隱約的打鐵聲和熱浪。
“快進！”江淼側身讓過。
眾人魚貫而入。蕭凡殿後，確認無人尾隨後，才閃身進去，木板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洞口後是一條向下的、簡陋的石頭階梯，通往一個散發著熱力、燈火通明的地下空間。叮叮當當的打鐵聲變得清晰起來，空氣中彌漫著煤炭、金屬和汗水的味道。這是一個規模不小的地下鐵匠鋪。
一個頭發花白、赤著上身、肌肉虯結的老者，正揮舞著一柄沉重的鐵錘，敲打著一塊燒紅的金屬胚子。他左腿有些跛，動作卻穩如磐石。聽到動靜，他頭也不抬，甕聲甕氣地道：“疤臉介紹來的？規矩知道吧？藏身一天，十枚上品靈石，管一頓糙飯。想打東西，另算。”
“瘸爺，是我，小江！”江淼連忙上前，臉上堆起熟絡的笑容，“疤哥讓我們來避避風頭，‘毒牙’的人追來了。”
老瘸子——或者說瘸爺，這才停下錘子，抬眼掃過眾人。他的目光渾濁卻銳利，在慕容雪、蕭凡、火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火翎那柄巨大的石刀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毒牙？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鬣狗？”瘸爺哼了一聲，將鐵胚扔進旁邊的水槽，滋啦一聲白霧升騰，“行，後頭有幾個空著的儲藏間，自己收拾。醜話說前頭，我這兒隻管藏，不管打。‘毒牙’的人要是真找上門，你們自己解決，別砸了我吃飯的家夥。”
“明白明白！多謝瘸爺！”江淼連連點頭，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袋，也沒數，直接塞到瘸爺旁邊的石台上，“一點心意，給兄弟們買酒喝。”
瘸爺掂了掂布袋，臉色稍霽，揮揮手：“去吧，別亂動我的東西。”
江淼立刻領著眾人穿過叮當作響的前鋪，來到後方一處相對僻靜的區域。這裏有幾個用粗糙木板隔出來的小間，堆放著一些礦石、半成品和雜物，但還算幹燥，角落裏甚至還鋪著些幹草。
“條件簡陋，大家將就一下。”江淼麻利地開始清理其中兩間稍大的，“慕容姑娘，小敏姐，蘇小姐，你們住這間。蕭哥，忠叔，歐陽仙子，還有這位……火翎姑娘，住隔壁。我和幾個兄弟在外麵警戒。”
非常時刻，沒人挑剔。眾人迅速安頓下來。
外麵風雪呼嘯，鐵匠鋪裏卻暖意融融。打鐵聲規律地響著，反而給人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歐陽倩抓緊時間給傷勢最重的兩名劍閣弟子療傷。忠叔守在門口，閉目調息，耳朵卻警惕地豎著。焰靈姬和火翎靠坐在一堆礦石邊，焰靈姬低聲用火翎能理解的方式解釋著當前處境。火翎隻是抱著石刀，默默聽著，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似乎在評估防禦薄弱點。
蘇芊芊從儲物手鐲裏掏出幾個蒲團分給大家，又拿出幾盒點心：“還好我隨身帶了吃的！江淼，你的補給計劃裏包括夜宵嗎？”
江淼正趴在門縫邊觀察外麵的動靜，聞言頭也不迴：“大小姐，現在是逃命，不是野餐！夜宵預算……等安全了再申請！”
慕容雪盤膝坐在幹草上，冰心運轉，感知力如同水銀瀉地般悄然擴散出去，覆蓋了鐵匠鋪及周圍數十丈的範圍。任何帶有惡意的氣息接近，都逃不過她的感知。
蕭凡則靠在牆邊，閉目內視。體內的混沌律動網路平穩執行，經過試煉和這幾日的沉澱，他對這股力量的掌控越發得心應手。他甚至在嚐試，將網路的一小部分感知延伸出去，與慕容雪的冰心感知相結合，形成一種更立體的監控場。
約莫半個時辰後，外麵的巷道裏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
“……媽的，跟丟了！”
“明明看見他們往這邊跑了！”
“挨家挨戶搜！他們肯定沒走遠！”
“老大說了，抓到那個冰藍頭發的妞和那個會打噴嚏的小子，賞金翻倍！”
聲音由遠及近，顯然“毒牙”的人正在附近搜查。
儲藏間裏，氣氛瞬間緊繃。忠叔握住了刀柄，歐陽倩停下了療傷，焰靈姬周身泛起微弱的離火光芒，火翎也緩緩站起，石刀橫在了身前。
江淼縮迴腦袋，臉色有些發白，但還算鎮定，對眾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頭頂。他之前觀察過，這儲藏間的屋頂有幾處縫隙，必要時可以破頂而出，從鐵匠鋪後方的另一條巷道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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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雪閉著眼，清冷的臉上毫無表情，但眉心的冰藍印記微微閃爍。她的感知鎖定了外麵正在靠近的七八道氣息，最強的是兩個金丹中期，其餘都是築基期。
腳步聲在鐵匠鋪門口停下。
砰！砰！砰！
粗魯的敲門聲響起。
“開門！‘毒牙’傭兵團辦事！搜查逃犯！”
鐵匠鋪前鋪的打鐵聲戛然而止。
接著是瘸爺那沙啞不耐的聲音：“搜什麽搜？沒看見老子在打鐵？滾蛋！別耽誤老子幹活！”
“老東西！識相點！我們團長說了，要是窩藏逃犯，連你這破鋪子一塊兒砸了！”
“砸我的鋪子？”瘸爺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彪悍的怒氣，“小子，你知道這雪鬆鎮的規矩是誰定的嗎？敢在我‘瘸鐵匠’門口撒野，活膩歪了？”
外麵似乎沉默了一下，顯然“毒牙”的人對“瘸鐵匠”這個名號有所顧忌。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領頭的聲音再次響起，軟中帶硬：“瘸爺，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有人看見那幾個逃犯進了這片巷子，您行個方便，讓我們進去看一眼，若是沒有，我們立刻就走，絕不多擾。不然……我們迴去也沒法交代。”
對峙了片刻。前鋪傳來瘸爺不耐煩的罵聲：“媽的，晦氣！要看就快看！別碰壞老子的東西！就你們幾個進來，其他人外麵等著！”
腳步聲響起，五六個人走了進來，在前鋪四處翻看，叮當作響。
儲藏間裏，眾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江淼已經悄悄挪到了通往屋頂的縫隙下方，手裏扣著幾張符籙。蕭凡睜開了眼，指尖一縷混沌灰芒若隱若現。慕容雪緩緩抽出了隨身攜帶的一柄普通冰晶短劍（定坤劍太顯眼，未取出）。
搜查的人似乎很敷衍，在前鋪翻騰了一陣，罵罵咧咧。
“沒有。”
“媽的，難道真跑了？”
“去別家看看！”
腳步聲漸漸遠去，前鋪的打鐵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重、更急，似乎在發泄不滿。
又等了一炷香時間，確認外麵再無動靜，慕容雪才緩緩收迴了感知，輕聲道：“走了。但鎮子幾個出口，應該都有人守著。”
眾人鬆了口氣，但心情並未放鬆。
“毒牙的人不會輕易放棄。”歐陽倩沉聲道，“他們既然能精準找到我們住的客棧，說明我們的行蹤暴露得很徹底。慕容博，或者暗星閣，在雪鬆鎮的眼線比我們想象的更多。”
“而且他們目標明確，就是要抓我和蕭凡。”慕容雪聲音冰冷，“看來慕容博是鐵了心要清理掉我這個‘已死之人’，或者……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蕭凡摸了摸下巴：“也可能是想用我們倆，去要挾或者交換什麽。比如，冰凰遺塚的真正秘密？或者，作為與域外勢力交易的籌碼？”
江淼這時才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一屁股坐在幹草上，又開始習慣性地分析：“剛才那波人隻是先頭搜查隊，‘毒牙’的主力估計還在集結或者封鎖要道。我們躲在這裏暫時安全，但不是長久之計。瘸爺能頂一時，頂不了一世。我們得盡快想辦法離開雪鬆鎮。”
“怎麽離開？”蘇芊芊問，“外麵肯定被盯死了。”
江淼掏出他那虛擬賬本，手指快速劃動：“常規路徑肯定不行。飛舟需要報備，容易被攔截。徒步或雪橇出鎮，目標太大。我們需要……非正常渠道。”
他看向蕭凡和慕容雪：“蕭哥，慕容姑娘，你們在試煉裏，有沒有得到什麽……嗯，特別的能力，比如隱藏氣息、改換容貌、或者短距離瞬移之類的？”
蕭凡和慕容雪對視一眼。
“改變容貌比較困難，但短時間內混淆或壓製自身特定氣息，可以嚐試。”慕容雪道。她的冰凰血脈和寂滅劍意氣息獨特，但冰心之力可以做到極致的收斂。
“我的混沌之力可以模擬或扭曲周圍小範圍的能量場，製造一些視覺或感知上的錯位，但範圍有限，持續時間也不長。”蕭凡沉吟道。這得益於他對混沌律動網路的新理解。
“那火翎姑娘呢？”江淼看向一直沉默的火翎。
火翎看了他一眼，用生硬的通用語道：“我的火，可以燒掉‘標記’。”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些人身上，有很淡的，像蟲子留下的臭味。我的火，可以燒掉沾到你們身上的這種臭味。”
眾人一愣。標記？臭味？
慕容雪立刻反應過來：“追蹤印記？有人在我們身上下了追蹤法術或蠱蟲？”她立刻運轉冰心，仔細感知自身，果然在衣角一處極其隱蔽的地方，察覺到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帶著陰冷汙穢氣息的能量殘留。若非火翎提醒，她根本發現不了！
蕭凡等人也立刻自查。很快，在蕭凡的袖口、歐陽小敏的劍鞘末端，甚至江淼的算盤邊緣，都發現了類似的微弱印記！
“是慕容博！還是黑塔法師？”歐陽倩臉色難看。他們一路從遺塚出來，接觸的人有限，能在不知不覺中同時給這麽多人下標記，手段極為高明且陰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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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他們早就掌握我們的動向，隻是等到我們進了雪鬆鎮，相對封閉，才讓‘毒牙’動手，想甕中捉鱉。”蕭凡眼神冷了下來。
“火翎姑娘，你能清除這些印記？”江淼急切地問。
火翎點點頭，走到慕容雪身邊，伸出覆蓋著暗紅火焰的手（火焰溫度控製得極好，並不灼人），虛按在那印記所在的位置。暗紅火焰一閃，那絲陰冷能量如同遇到剋星，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嗤響，便消失無蹤。接著，她如法炮製，很快將眾人身上的印記全部清除。
“好了。”火翎收迴手，依舊是那副沒什麽表情的樣子。
眾人頓感身上一輕，那種若有若無的被窺視感消失了。
“太好了！”江淼大喜，“這下他們暫時失去我們的精確位置了！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我們得趕緊走！”
“走哪裏？怎麽走？”蘇芊芊追問。
江淼眼中精光一閃，看向一直在前鋪打鐵、彷彿對外麵一切充耳不聞的瘸爺。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重新堆起那種精明又討好的笑容，走出儲藏間，來到前鋪。
“瘸爺，活兒做得差不多了吧？”江淼笑眯眯地問。
瘸爺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敲打著鐵砧上一把即將成型的匕首。
江淼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我記得……瘸爺您除了打鐵，好像還接點‘特殊運輸’的活兒？尤其是往……黑水城方向？”
瘸爺敲打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渾濁的眼睛盯著江淼：“小子，你知道的倒不少。”
“嘿嘿，混口飯吃，總得多打聽點。”江淼搓著手，“您看，我們這兒有批‘急貨’，想盡快送到黑水城。價錢好商量，關鍵是……要‘安靜’，要‘快’。”
瘸爺放下錘子，拿起旁邊的破毛巾擦了擦汗，慢悠悠道：“黑水城現在可不太平。‘毒牙’的人滿街跑，還有幾股別的勢力在攪混水。這時候往那兒運‘貨’，風險不小。”
“風險大，收益也高嘛。”江淼壓低聲音，“雙倍市價。而且，我們這‘貨’……自己能走，您隻需要提供一條‘安全’的‘路’，和必要的‘掩護’。”
瘸爺眯起眼睛，打量著江淼，又看了看儲藏間的方向，似乎在權衡。
良久，他緩緩開口：“後半夜，有一隊運送‘寒鐵礦渣’的雪地車要去黑水城。車是密封的，味道有點衝，但足夠隱蔽。押車的是我老兄弟，信得過。你們要是受得了那味兒，能擠得下，可以搭個順風車。到了黑水城外三十裏的‘廢渣場’，自己下車。一口價，每人五十上品靈石，不包迴程。”
寒鐵礦渣？那味道……眾人想象了一下，臉色都有些發綠。但眼下，這似乎是最可行的辦法了。
江淼飛快地心算了一下人數和總價，咬牙點頭：“成交！瘸爺仗義！”
他付了定金，約定好具體時間和接頭暗號，便迴到儲藏間通報情況。
“寒鐵礦渣車……”蘇芊芊捏住了鼻子，小臉皺成一團，“聽著就好臭！”
“大小姐，忍一忍，安全第一。”江淼安慰道，“到了黑水城，我給您買最好的香薰和花瓣沐浴！”
慕容雪和蕭凡倒沒什麽意見，比起被“毒牙”傭兵團追殺，坐礦渣車實在不算什麽。火翎更是無所謂，異界的生存環境比這惡劣得多。
計劃就此定下：後半夜，搭乘運送寒鐵礦渣的雪地車，秘密前往黑水城。
既然敵人已經亮出獠牙，與其被動躲避，不如主動靠近，去看看黑水城裏，到底藏著怎樣的陰謀。
鐵匠鋪裏，爐火熊熊。外麵的風雪依舊，但眾人的目標，已然清晰。
江淼又開始對著虛擬賬本寫寫畫畫，嘴裏唸叨：“車費、可能的賄賂、黑水城初期活動經費……得重新做預算了。這趟活，成本激增啊……不過，情報價值應該能覆蓋……”
打工魂，即使在前往龍潭虎穴的路上，也依然閃爍著精打細算的光芒。
（第二百三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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