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雪鬆鎮沉浸在一片由風雪和沉寂交織而成的灰暗色調中。大多數燈火已經熄滅，隻有少數幾家酒館和旅店還透出昏黃的光暈，如同雪原上瀕死的眼睛。
鐵匠鋪後門悄然開啟一條縫隙，寒風裹挾著細雪灌入。江淼探頭探腦地觀察了片刻，對著身後做了個手勢。
一行人如同鬼魅般魚貫而出，迅速沒入巷道更深的陰影裏。每個人都用厚實的鬥篷或圍巾裹住了頭臉，隻露出眼睛。慕容雪和蕭凡更是極力收斂了自身氣息，冰寒與混沌的特質被壓製到最低，彷彿隻是普通的趕路人。
在江淼的帶領下，他們穿過幾條偏僻無人的小路，來到鎮子邊緣一處堆積著大量廢棄礦石、散發著濃重硫磺和金屬腥臭味的場地。這裏顯然是個小型礦石轉運點，幾輛由粗獷金屬和厚重木材製成的、帶有封閉車廂的大型雪地車停在雪地裏，拉車的是一種體型堪比犀牛、覆蓋著長毛和鱗甲的北境馱獸，正呼哧呼哧地噴著白氣，不耐地刨著蹄子。
一輛車廂側麵用白色顏料潦草畫著一個古怪符號（江淼說是瘸爺約定的標記）的車旁，站著一個穿著油膩皮襖、叼著煙鬥的獨眼大漢。他看到江淼，點了點頭，沒說話，隻是用拇指朝車廂後部一個不起眼的、用幾塊破木板虛掩著的側門指了指。
“就是這輛，快上去！”江淼低聲道，率先上前，挪開木板，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進入的狹窄入口。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金屬鏽蝕、腐爛有機物和某種刺鼻酸味的惡臭，如同實質般從洞口湧出，瞬間將眾人淹沒。
“嘔——”蘇芊芊差點當場吐出來，眼淚汪汪地捂住口鼻，“這味道……比南海爛了三個月的鹹魚還衝！”
連見多識廣的忠叔都皺了皺眉。慕容雪臉色微白，冰心運轉，強行壓製住生理不適。蕭凡也感覺胃裏一陣翻騰。反倒是火翎，隻是皺了皺鼻子，評價了一句：“像腐爛的岩漿蜥蜴巢穴。” 似乎還能接受。
“忍一忍！進去！”江淼咬牙，第一個鑽了進去。裏麵漆黑一片，隻有車廂縫隙透進一點微光，勉強能看到堆滿了灰黑色、塊狀或粉狀的礦渣，幾乎填滿了大半個車廂，隻在最裏麵留下一個勉強能擠下**個人的狹小空間。
眾人屏住呼吸，一個接一個地鑽入這“移動毒氣室”。江淼最後進來，費力地將那塊破木板重新掩好。車廂內頓時陷入一片幾乎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惡臭之中。
很快，外麵傳來獨眼大漢的吆喝聲和馱獸的響鼻聲。沉重的雪地車緩緩啟動，碾過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朝著鎮外駛去。
車廂內，眾人擠作一團。蘇芊芊緊緊挨著蕭凡，把臉埋在他胳膊上，試圖用他衣服上殘留的、微弱的皂角味抵擋那無處不在的惡臭。慕容雪坐在最靠裏的角落，閉目凝神，彷彿入定，但微微顫抖的睫毛暴露了她並不平靜。歐陽小敏和歐陽倩靠在一起，默默調息。忠叔和劍閣弟子則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焰靈姬和火翎背靠背坐著，一個周身有微不可察的離火流轉，驅散些許寒意和濁氣；一個則似乎完全不受環境影響，隻是警惕地握著石刀。
最忙的還是江淼。他先是掏出一小瓶氣味清冽的“醒神露”，示意大家輪流聞一聞，緩解惡心感。然後又摸出幾塊用油紙包好的、味道濃烈的燻肉幹：“吃點這個，壓壓味道！雖然成本高了點，但現在是特殊時期！”
沒有人有胃口。蕭凡擺擺手，低聲問：“江淼，這車到廢渣場要多久？”
“按正常速度，避開主要關卡走小路，大概四個時辰。”江淼也壓低聲音，“途中可能會遇到一兩次盤查，不過押車的疤哥（獨眼大漢）是老手，打點好了，一般不會查這種運廢渣的車。我們保持安靜就行。”
四個時辰……在這惡臭和顛簸中。眾人心裏都有些發苦。
雪地車搖晃著前行，車廂外是呼嘯的風雪和單調的車輪碾雪聲。車廂內，時間彷彿被這凝固的黑暗和氣味拉長了。
為了分散注意力，也為了商討接下來的行動，蕭凡用極低的聲音開口道：“到了黑水城，我們第一步做什麽？直接去找慕容博？”
“太冒險。”歐陽倩的聲音透過黑暗傳來，“我們對黑水城現狀瞭解不足，慕容博身邊有多少力量，與哪些勢力勾結，一概不知。貿然前去，可能自投羅網。”
“我們需要情報。”慕容雪清冷的聲音響起，“先摸清黑水城的勢力分佈，慕容博的具體位置和動向，以及……他購買大量冰屬材料的目的。”
“這個交給我。”江淼立刻接話，“我在黑水城有兩個還算靠譜的線人，一個是開雜貨鋪的，訊息靈通；另一個在‘傭兵酒館’當酒保，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到了地方，我先去聯係他們。不過……”他頓了頓，“活動經費……”
“批了。”蘇芊芊悶悶的聲音從蕭凡胳膊處傳來，“隻要能弄到情報，花多少都行……前提是你別又被中間商賺差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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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英明！我保證每一塊靈石都花在刀刃上！”江淼拍胸脯。
“火翎姑娘，”蕭凡轉向黑暗中的那道沉默身影，“你對那種‘臭味印記’的感應，在進入黑水城後還能起作用嗎？或許能幫我們找到下印記的人，或者類似的氣息。”
火翎沉默了一下，似乎在仔細感應，然後道：“現在，沒有。進了城，人多，氣味雜，要找特定的，需要靠近，或者……等它再動。”
她的意思是，隻有對方再次使用類似追蹤手段，或者她靠近到一定距離，才能精準辨別。
“明白了，那也是個線索。”蕭凡點頭。
接下來，眾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比如如何分組行動，如何在黑水城這種混亂之地保持聯絡（江淼拿出了幾對刻有簡易傳訊陣法、但距離有限的玉符），以及遇到不同情況的應對預案。
商議漸歇，車廂內隻剩下顛簸聲和壓抑的呼吸聲。惡臭依舊，但似乎稍微適應了一點……或者說，嗅覺已經麻木了。
不知過了多久，雪地車突然緩緩停了下來。
外麵傳來隱約的交談聲，還有金屬敲擊車廂的聲音。
“停車！檢查！”一個粗魯的聲音喊道。
車廂內眾人瞬間繃緊了神經。江淼悄悄挪到木板縫隙處，向外窺視。
“軍爺，行個方便，這是往黑水城廢渣場送廢料的，又髒又臭，沒什麽好查的。”是疤哥的聲音，帶著討好。
“廢料？開啟看看！”另一個聲音不容置疑。
“這……裏麵全是礦渣灰，一開啟嗆死人……”
“少廢話！開啟！”
疤哥似乎磨蹭了一下，然後傳來他走向車廂後部的聲音。江淼連忙縮迴頭，對眾人做了個“噤聲、低頭”的手勢。
吱呀—— 車廂後部的門閂被撥動的聲音。
就在眾人心跳加速，準備隨時暴起或捏碎藏匿符籙（江淼提前準備的）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喊：
“頭兒！西邊哨卡發現可疑人物！像是‘毒牙’的人在追捕什麽！”
“什麽？多少人？”
“十幾個！正往這邊來！”
那盤查的軍官罵了一聲，似乎權衡了一下，對疤哥吼道：“趕緊滾！別堵著路！”
“是是是！多謝軍爺！”疤哥連忙答應。
後門沒有被開啟。雪地車再次啟動，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顯然疤哥也想快點離開這是非之地。
車廂內，眾人鬆了口氣，但心情更沉。“毒牙”的人竟然追到這裏來了？看來他們對抓捕慕容雪和蕭凡的執念非同一般。
又顛簸了近兩個時辰，外麵的天色似乎微微亮了一些（從縫隙透入的光線判斷），風雪也小了些。雪地車的速度逐漸放緩，最終徹底停下。
疤哥的聲音在外麵響起：“到了，廢渣場外圍。趕緊下車，順著那條被車壓出來的小路往南走三裏，就是廢渣場正門。進了廢渣場，就算進了黑水城的‘地界’，怎麽走你們自己想辦法。”
側門的木板被從外麵挪開，清晨凜冽但清新的空氣湧入，雖然依舊寒冷，但比起車廂內的惡臭，簡直如同仙氣。
眾人如蒙大赦，迅速鑽出車廂，貪婪地呼吸了幾口冷空氣。眼前是一片被灰黑色礦渣覆蓋的荒蕪雪原，遠處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冒著黑煙的棚戶和堆積如山的廢渣堆。一條被車輪壓得泥濘不堪的小路蜿蜒向南。
疤哥已經坐迴了車夫位置，對江淼點了點頭，便驅動馱獸，拉著沉重的雪地車，朝著不遠處一個巨大的礦渣傾倒口駛去，很快消失在彌漫的灰塵中。
“這就是黑水城的‘門戶’之一，廢渣場。”江淼低聲介紹，指了指周圍，“這裏魚龍混雜，多是處理廢料的苦工、拾荒者、還有躲避仇家或官府的人。真正的黑水城還在裏麵，更亂。”
眾人打量四周。環境確實惡劣，空氣中彌漫著粉塵和淡淡的硫磺味。遠處棚戶區隱約有人影晃動，投射過來的目光大多麻木或警惕。
“先離開這裏，找個地方稍微整理一下，然後江淼去聯係線人。”蕭凡道。他們這一身風塵仆仆，又帶著鬥篷遮掩容貌，在這裏也不算太突兀，但終究不宜久留。
一行人順著泥濘小路，朝著廢渣場深處走去。
沒走多遠，慕容雪忽然腳步微頓，冰藍色的眸子望向廢渣場東側，那裏矗立著幾座格外高大的、由某種暗紅色礦石廢渣堆積而成的“小山”。
“那邊……有微弱的、不正常的能量波動。”她低聲道，“很隱晦，帶著……冰寒與空間扭曲的雜糅感。”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那幾座暗紅色廢渣山在灰黑色的背景中頗為顯眼。
“冰寒與空間扭曲？”蕭凡心中一動，“會不會和慕容博購買的那些冰屬材料有關？或者……與暗星閣尋找的‘異界錨點’有關？”
“去看看？”歐陽小敏提議。
“小心為上。”歐陽倩謹慎道，“先讓江淼去打聽一下那幾座紅渣山的來曆，我們找個隱蔽處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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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淼點頭，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半塌的、看起來無人使用的窩棚：“你們先去那裏等我，我去找這邊管事的‘把頭’問問，塞點錢，應該能問出點東西。”
眾人躲進那處漏風的窩棚。江淼則整理了一下衣服，臉上堆起那種市儈精明的笑容，朝著廢渣場裏一處看起來稍顯規整的木屋走去。
窩棚裏，眾人透過縫隙觀察著那幾座紅渣山。距離有點遠，看不出具體異常，但慕容雪的感覺一向敏銳。
約莫一炷香後，江淼迴來了，臉色有些古怪。
“問清楚了。”他壓低聲音，“那幾座紅渣山，是大概兩個月前才突然出現的。據說是從黑水城地下一個廢棄多年的老礦坑深處挖出來的‘伴生廢渣’，材質特殊，沒法提煉，又重又占地方，就堆這兒了。但古怪的是……”
他頓了頓：“大概十天前，也就是慕容博到黑水城後不久，有一夥神秘人拿著城主的批條，把那片紅渣山區域給臨時圍了起來，說是‘研究新型建築材料’，不許旁人靠近。守在那兒的，不是廢渣場的人，也不是城主府的兵，而是幾個穿著黑衣、氣息陰冷的生麵孔。”
“那個買冰屬材料的麵具公子哥，來過這裏嗎？”蕭凡問。
“我問了，把頭說沒注意。但他說，大概七八天前，看到有馬車拉了幾個密封的大箱子進了那片封鎖區，箱子散發著寒氣。”江淼道，“結合慕容博購買冰屬材料……時間對得上。”
封鎖區、神秘人、寒氣的箱子、特殊的紅渣山、慕容博、冰屬材料……
線索似乎漸漸指向那片被封鎖的廢渣山區域。
“那裏，很可能就是他們在黑水城進行隱秘勾當的地點之一。”慕容雪眼中寒光閃爍，“或許，就在那下麵。”
廢渣場外，黑水城灰暗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匍匐的巨獸。而在這巨獸肮髒的“爪牙”之下，似乎已經隱藏著不容忽視的毒瘤。
初步的探查，已然有了意外的發現。
（第二百三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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