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那座風雪肆虐的埡口,踏入更為遼闊荒涼的北境腹地,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一種顏色——白。無邊無際的雪原延伸到視野盡頭,與鉛灰色的天空粘連在一起,分不清界限。風似乎也變得更加狂野,捲起地麵的雪沫,形成一道道移動的白色沙幕,遮蔽視線,也吞噬著聲音。
隊伍沿著忠叔指引的、幾乎被積雪完全覆蓋的古老小路,艱難前行。犛牛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及膝的雪中,發出粗重的喘息。每個人都用厚厚的裘皮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抵禦著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嚴寒。
蕭凡體內的“混元一氣”在這種持續極寒的環境下,恢複得依舊緩慢,但執行起來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韌性,如同被冰雪反複捶打的精鐵。他的鼻子對這片純淨(相對而言)雪原上的氣味敏感度似乎下降了些,至少不再因為一點點奇怪的味道就醞釀大規模“噴嚏風暴”,這讓他暗自鬆了口氣。
江淼則進入了“極地生存成本覈算”模式,抱著他的小本本,一邊哆哆嗦嗦地跟著隊伍,一邊念念有詞:“……每日炭火消耗同比雪融城期間上升百分之五十,禦寒藥材消耗加劇,犛牛草料精料需加倍供應以防掉膘……此段路程單位距離行進成本遠超預期,需重新評估整體預算……另外,極端環境導致工作效率下降,人員士氣有所損耗,建議發放低溫作業津貼以維持團隊穩定……”
蘇芊芊聽著他永無止境的算計,終於忍無可忍,抓起一把雪團成球砸了過去:“江淼!你再算!再算我就把你那份幹糧扣了喂犛牛!”
雪球精準地命中江淼的後腦勺,冰得他一個激靈。他委屈地迴頭,看著氣鼓鼓的蘇芊芊,小聲辯解:“大小姐,小的這都是為了團隊可持續發展啊……沒有精確的覈算,如何應對未知的風險……” 但看到蘇芊芊又舉起一個更大的雪球,他明智地閉上了嘴,隻是用哀怨的眼神控訴著“資本家”的無情。
這小小的插曲,倒是給沉悶艱苦的行程帶來了一絲鮮活的氣息。連一向清冷的歐陽小敏,看著江淼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唇角也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焰靈姬依舊是隊伍裏最畏寒的那個,她幾乎將整個人都埋在了厚厚的雪狐裘裏,隻偶爾伸出帶著手套的手,指尖艱難地凝聚起一小簇比燭火明亮不了多少的火焰,飛快地烤一下凍得發麻的臉頰,隨即又迅速熄滅,嘴裏低聲咒罵著這該死的鬼天氣。
歐陽倩和忠叔則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惕。歐陽倩負責探路和警戒,忠叔則如同定海神針,守護在隊伍核心,尤其是歐陽小敏和狀態不佳的蕭凡身邊。他雙臂的傷勢在歐陽倩的精心調理和自身強悍體魄支撐下,已不再流血,但那青紫腫脹和偶爾不受控製的細微“舞動”,依舊觸目驚心。
這日傍晚,隊伍進入了一條蜿蜒曲折的冰穀。兩側是刀削斧劈般的冰崖,穀底相對平坦,但寒風在這裏形成了穿堂風,嗚咽著如同鬼哭,更加刺骨。
“今夜在此紮營,這冰崖可以阻擋部分風雪。”歐陽倩觀察著地形說道。
眾人尋找了一處背風的冰壁凹陷處,開始忙碌起來。清理積雪,支起簡易帳篷,點燃好不容易纔護住的火種。
然而,就在篝火剛剛升起,驅散一小片黑暗和寒意時,異變突生!
“嗖!嗖!嗖!”
數支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弩箭,毫無征兆地從兩側的冰崖上方激射而下,目標直指篝火旁的眾人!速度快得驚人,而且無聲無息,直到臨近才被破空聲驚覺!
“敵襲!”忠叔反應最快,怒吼一聲,魁梧的身軀猛地擋在歐陽小敏和蕭凡身前,那雙傷痕累累的手臂交叉護在胸前!
“叮叮當當!”大部分弩箭被他用血肉之軀硬生生擋下或彈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但依舊有一支刁鑽的弩箭,穿過他的防禦間隙,射向正在幫忙搭建帳篷的蘇芊芊!
“小姐小心!”江淼離得最近,他想也沒想,幾乎是本能地,一個極其狼狽卻異常迅速的飛撲,將蘇芊芊猛地推開!
“噗嗤!”
弩箭擦著江淼的手臂飛過,帶起一溜血花,深深釘入了後麵的冰壁!雖然隻是擦傷,但在這種極寒環境下,任何傷口都可能迅速惡化!
“江淼!”蘇芊芊驚魂未定,看到江淼手臂上滲出的鮮血,小臉瞬間嚇得慘白。
“有埋伏!上崖!”歐陽倩厲喝一聲,與那名劍閣弟子同時拔劍,身形如電,沿著陡峭的冰壁向上飛掠!
焰靈姬也強提精神,指尖凝聚起兩團不大的火球,朝著弩箭射來的方向狠狠砸去,試圖幹擾敵人。
蕭凡又驚又怒,體內那點可憐的“混元一氣”瘋狂運轉,卻苦於沒有遠端攻擊手段。他目光急掃,看到地上散落的、被忠叔擋下的幾支弩箭,箭頭幽藍,顯然淬有劇毒或者玄冥寒氣!他猛地彎腰撿起幾支,也顧不得許多,將那股混亂的氣息灌注於手臂,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崖頂黑影晃動的地方狠狠投擲迴去!雖然準頭差得離譜,但那股蠻力加上弩箭本身的鋒利,倒也帶著“呼呼”的風聲,頗具威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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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小敏則護在受傷的江淼和驚呆的蘇芊芊身前,定坤劍已然出鞘,劍光清冷,警惕地注視著上方。
戰鬥爆發得突然,結束得也快。
崖頂的伏擊者顯然沒料到目標如此棘手,尤其是忠叔那悍不畏死的防禦和歐陽倩、劍閣弟子迅捷的反擊。在丟下幾具屍體後,剩餘的黑影迅速消失在冰崖後方,如同從未出現過。
歐陽倩和弟子謹慎地追擊了一段,確認敵人已遠遁,才返迴穀底。
“是雪狼盟的人,還有……兩個穿著黑袍的,像是玄冥組織的執令使。”歐陽倩臉色陰沉,“他們竟然埋伏到了這裏!”
顯然,拓跋家和玄冥組織並未放棄對他們的追殺,甚至可能預判了他們的行進路線!
危機暫時解除,但氣氛更加凝重。
蘇芊芊手忙腳亂地拿出金瘡藥,要給江淼包紮。江淼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強撐著“專業人士”的風度,顫聲道:“大小姐……輕點……這屬於工傷,醫藥費、營養費、精神損失費……都得算清楚……”
“算算算!就知道算!你先別說話!”蘇芊芊眼圈紅紅的,動作卻輕柔了許多,小心翼翼地替他清洗傷口,敷上藥粉。看著她那認真的模樣,江淼忽然覺得,手臂上的傷好像……也沒那麽疼了。
蕭凡看著這一幕,心裏有些觸動。他走到歐陽小敏身邊,低聲道:“沒事吧?”
歐陽小敏搖了搖頭,收劍迴鞘,目光落在正在被蘇芊芊照顧的江淼身上,又掃過依舊如門神般站立、警惕環顧四周的忠叔,最後看向蕭凡,輕聲道:“我們……是一個整體。”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落在每個人的心頭。
是啊,不知不覺間,他們早已不再是各自為戰的臨時組合。他是麻煩不斷的“噴嚏俠”,她是劍心蒙塵的仙子,他是忠誠悍勇的老仆,她是咋咋呼呼的富家女,他是精打細算的賬房,她是憋屈的火法傳人,她是幹練的劍閣精英……他們性格迥異,來曆不同,卻在這危機四伏的北境雪原上,成了可以互相托付後背的夥伴。
是夜,篝火再次燃起,驅散著血腥和寒意。眾人圍坐在一起,分享著所剩不多的熱湯和幹糧。
或許是白天的遇襲讓氣氛過於沉悶,蘇芊芊試圖活躍一下,她看著頭頂因為空氣純淨而顯得格外璀璨清晰的星空,忽然問道:“哎,你們說,慕容雪姐姐現在會在哪裏呢?她一個人在北境,會不會也很危險?”
提到慕容雪,歐陽小敏清冷的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她與慕容雪並稱“劍閣雙姝”,雖性格一冷一傲,道路不同,但彼此間有種惺惺相惜的競爭與理解。
“慕容師姐修為高深,劍意淩霄,更有北境慕容家為後盾,自保當無問題。”歐陽小敏緩緩道,“隻是,玄冥組織勢力盤根錯節,詭秘難測,她孤身追查,恐亦步步驚心。” 她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蕭凡想起那個在劍閣贈他冰棱、清冷如雪又帶著一絲孤高的女子,忍不住問道:“小敏,慕容姑娘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歐陽小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隻說了四個字:“劍如其人。”
蕭凡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覺到,歐陽小敏對這位師姐,有著不同於常人的關注。
忠叔難得地開口補充了一句,聲音低沉:“慕容雪姑娘,是老夫所見,除小姐之外,劍道天賦最高之人。隻是她性子……太過執拗剛烈,認定之事,九死不悔。”
眾人默然。都能想象出那樣一個女子,獨行於北境風雪之中,追尋著真相與劍道極致的身影。
焰靈姬往火堆裏添了根柴,慵懶中帶著一絲感慨:“這世道,女人想做成點事,總要比男人多付出幾分代價。無論是她,還是歐陽妹妹,都不容易。”
這話引起了蘇芊芊的共鳴,她用力點頭:“就是!憑什麽我們就得待在閨閣裏繡花彈琴?我們也能行走江湖,行俠仗義!”
江淼弱弱地舉手:“大小姐……行走江湖……也是要成本的……”
“閉嘴!”蘇芊芊和焰靈姬同時瞪向他。
江淼:“……”
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眾人各異卻在此刻顯得無比和諧的臉龐。星輝灑落雪原,天地間一片靜謐,唯有風聲依舊。
前路未知,強敵環伺。但在這冰穀篝火旁,團隊的紐帶,卻在一次次生死考驗和這雪夜閑談中,悄然變得更加堅韌。
(第一百四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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