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的呂州市，市委辦公樓頂層的書記辦公室裡，王憲章——這位在呂州主政五年、早年和高育良搭過班子的市委書記，正站在落地窗前，手裏捏著一頁剛從傳真機裡吐出來的省委內部通報，指尖在紙麵上來回摩挲，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的車水馬龍裡。
通報上的墨字不算醒目，卻字字戳心：《關於給予李達康同誌黨內警告處分的決定》，行文簡潔，事由清晰，末尾蓋著省委鮮紅的公章，隻在處級以上幹部範圍內傳閱。
王憲章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李達康啊李達康，你還是栽了。
這種級別的處分，本就不會登上省報——一來是為了維護地方治理的穩定，二來也是給幹部留幾分顏麵，隻在體製內傳遞訊號。可這訊號，對王憲章而言，無異於一聲發令槍。
他太清楚李達康的軟肋在哪了。急功近利，眼裏隻有GDP，為了京州的城建進度，連歐陽菁的貪腐都能暫時壓下，如今丁義珍出逃的舊賬被翻出來，一記黨內警告，直接把他衝擊劉省長退休後空出的省長位置的路，堵得死死的。
王憲章轉身走回辦公桌，拉開抽屜，拿出一份呂州近三年的政績報表，指尖在“GDP增速全省第二”“民生工程完成率100%”“營商環境考覈全省第一”的字樣上輕輕敲著。這些年他在呂州，不像李達康那樣大拆大建、鋒芒畢露，卻也實實在在地啃下了不少硬骨頭——老舊小區改造、鄉村振興、產業升級，每一項都是能擺在省委常委會桌麵上的硬通貨。
但王憲章心裏跟明鏡似的，論起競爭省長的底氣，他還差著一截。
按官場慣例，省長之位的第一順位，從來都是常務副省長林舟。
林舟在漢東深耕二十餘年，從基層縣長一步步乾到常務副省長，分管財政、發改、工信這些核心領域，手裏攥著全省的經濟命脈。這些年漢東的重大專案落地、財政收支平衡、產業結構調整，哪一樣都離不開林舟的操盤。更重要的是，林舟行事沉穩，不偏不倚，既和沙瑞金保持著良性互動，又在老幹部群體裏頗有聲望，就連高育良提起他，都得說一句“林舟是個能扛事的”。
至於祁同偉？王憲章想到這個名字，忍不住嗤笑一聲。
一個剛提拔的副省長兼公安廳廳長，連省委常委都沒進，分管的領域也隻侷限在政法口，手裏既沒有經濟政績加持，又揹著山水集團的一堆爛賬，別說爭省長了，就算是想往常委班子裏擠，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格。在王憲章看來，祁同偉那點野心，不過是跳樑小醜的自娛自樂，真要擺到枱麵上，連入場的資格都沒有。
“常務副省長的位置，本就是省長的天然跳板。”王憲章低聲自語，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著，“林舟這步棋，走得太穩了。”
除非林舟自己出岔子，否則無論是他王憲章，還是其他地市的書記，都隻能算是陪跑的角色。
就在這時，秘書輕輕敲了敲門，推門進來，遞上一份檔案：“王書記，省發改委的通知，下週要到呂州調研產業升級專案，帶隊的是張副主任。另外……常務副省長林舟的辦公室剛打來電話，說林省長下週也要來呂州，考察咱們的鄉村振興示範點。”
王憲章的眼睛猛地一亮。
林舟這個時候來呂州，意味深長啊。
他立刻挺直脊背，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通知下去，明天召開專題會議，把產業升級和鄉村振興的所有成果整理成冊，要圖文並茂，資料詳實。接待標準按最高規格來，但不許鋪張——記住，林省長最看重的，是實打實的成績。”
秘書應聲退下，辦公室裡又恢復了安靜。
王憲章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呂州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車輛，陽光灑在他臉上，映出幾分精明的光芒。
就算林舟是第一順位又如何？
官場之上，變數叢生。隻要能抓住林舟來訪的這個機會，讓省委看到呂州的實績，讓林舟記住他王憲章的能力，就算這次爭不上省長，未來的路，也隻會更寬。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龍井，喉結滾動了一下。
漢東的這場省長之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秘書的腳步聲剛消失在走廊盡頭，王憲章就快步走到辦公桌前，一把抓起那份呂州近三年的政績報表，指尖在紙麵上飛快地劃過，像是在清點自己最拿得出手的籌碼。報表上的數字密密麻麻，每一個都浸著他五年的心血——老舊小區改造完成率100%，惠及群眾十二萬；鄉村振興示範點建成二十七個，村集體經濟收入年均增長百分之三十五；高新技術產業園區入駐企業超兩百家，貢獻了全市三成的稅收。這些不是憑空吹出來的政績，是他帶著班子成員跑遍了呂州的山山水水，一個專案一個專案啃下來的硬骨頭。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腦子裏飛速地盤算著。林舟這個時候來呂州，絕不是偶然。常務副省長分管全省經濟，劉省長退休的訊息傳得沸沸揚揚，林舟這個時候下鄉考察，擺明瞭是要藉著鄉村振興的東風，再添一筆亮眼的政績。而他王憲章，是呂州的父母官，手裏握著呂州最紮實的鄉村振興成果，這既是林舟需要的，也是他自己的機會。
機會從來都是給有準備的人的。王憲章深諳這個道理。他立刻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機，撥通了市委農辦主任的電話，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老張，你現在立刻去一趟青山鄉的幸福村，把示範點的所有資料再核對一遍，尤其是村民的收入台賬、合作社的運營資料，一點差錯都不能有。另外，讓村裡把那幾個老黨員、老支書都請過來，明天林省長考察的時候，讓他們說真話、講實情，別搞那些花裡胡哨的客套話。記住，林省長最煩的就是弄虛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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