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學習帶著魏東剛走出市政府大院，就聽見市委辦公樓方向傳來一聲重重的摔門聲，那聲響悶沉又刺耳，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都能讓人感受到裏頭翻湧的火氣。
兩人腳步頓了頓，就見李達康的秘書小秦一路小跑追了出來，手裏攥著一份被揉得皺巴巴的檔案，臉色白得像紙，連呼吸都帶著慌亂。他看見易學習和魏東，腳步下意識地頓了頓，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點了點頭，又匆匆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跑去。
“這是又發了火？”易學習低聲問了一句，目光落在市委大樓那扇緊閉的窗戶上。
魏東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忌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唏噓：“還能是怎麼了。省委的處分決定正式下來了，記大過。您也知道，這種處分，可不是半年內不能提拔那麼簡單——按規矩，三年內評優評先資格全免，提拔任用更是想都別想。”
他往四周掃了一眼，確認沒什麼閑雜人等，才接著說道：“本來劉省長還有半年就到點退休，省裡好幾套班子都預設了，接棒的人十有**是李書記。他在京州這幾年，GDP增速全省第一，舊城改造、產業升級、招商引資，哪一樣不是實打實的政績？為了這個位置，他熬了多少夜，跑了多少路，跟多少人磨破了嘴皮子，誰不知道？”
“結果呢？”魏東苦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丁義珍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當初在常委會上力排眾議，說這是個‘能幹事、敢幹事’的幹將，結果呢？乾的都是貪贓枉法的勾當，最後還腳底抹油跑了，這領導責任，他甩都甩不掉。還有歐陽菁，仗著他的名頭，在銀行係統違規放貸，數額大得嚇人，東窗事發的時候，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兩件事摞在一起，別說省長了，就是想往上挪半步，這三年裏，都是鏡花水月。”
易學習點點頭，心裏明鏡似的。李達康這個人，心氣高得能戳破天。從林舟那個貧困縣的縣委書記，一路摸爬滾打到省會市委書記，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輸的狠勁，眼裏心裏，全是政績和前途。他這輩子，就盼著能再往上走一步，進省府班子，把自己那套“發展纔是硬道理”的路子，在更大的平台上鋪開。可這一記大過，直接把他的前路堵得嚴嚴實實——三年，足以讓很多事情物是人非，等處分期過了，劉省長的位置早就被別人佔了，連湯都剩不下。
“從處分下來那天起，李書記就跟變了個人似的。”魏東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以前他雖然嚴厲，但賞罰分明，底下人跟著他乾，心裏有奔頭。就算挨罵，也知道是自己沒幹好，罵完了擼起袖子接著乾就行。現在倒好，活脫脫一個炮仗，一點就著。”
他掰著手指頭數著：“前天常委會，就因為發改委把專案審批報告晚送了半天，他當著所有人的麵，把發改主任訓得抬不起頭，話裡話外全是夾槍帶棒的火氣，說人家‘佔著位置不乾事，混吃等死，耽誤京州發展’。昨天更離譜，城建局彙報老城區拆遷進度，就因為比預定計劃慢了三天，他直接拍了桌子，勒令城建局班子成員集體寫檢討，連帶著分管副市長都被他叫到辦公室罵了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副市長的臉都是青的。”
“現在京州的各級幹部，誰見了他都跟耗子見了貓似的。”魏東搖著頭，“早上一睜眼，先琢磨今天有沒有事要彙報，彙報晚了怕挨罵，彙報得細了又怕他嫌囉嗦，說人家抓不住重點。聽說有的局委辦，現在連開會都不敢大聲說話，生怕動靜大了，傳到市委辦的耳朵裡，引火燒身。還有區縣的書記區長，最近都不敢往市委大院跑，實在要彙報工作，都得先讓秘書打聽清楚，李書記今天心情怎麼樣。”
易學習沉默著，目光望向停車場的方向。一輛黑色的轎車正疾馳而出，引擎聲帶著一股壓抑的怒火，輪胎碾過地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不用猜，車裏坐著的肯定是李達康。
“他這是把火氣撒到下麪人身上了。”易學習沉聲說道，語氣裏帶著幾分凝重，“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京州這麼大的攤子，靠發脾氣管不住，隻會讓人心惶惶，最後耽誤的還是老百姓的事。”
魏東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可誰又敢勸？現在的李書記，就是一顆定時炸彈，誰碰誰倒黴。”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那個磨得發亮的筆記本，遞到易學習麵前：“易書記，這裏麵的東西，我整理得差不多了。張樹立和山水集團的往來，丁義珍出逃前的通話記錄，還有歐陽菁違規放貸的一些旁證，都在裏麵。您看看，能不能作為突破口。”
易學習接過筆記本，入手沉甸甸的。他翻了兩頁，裏麵的字跡工整，條理清晰，每一條線索都標註著時間、地點、人物，甚至還有一些偷偷影印的票據和談話記錄。
“好小子，你藏得夠深的。”易學習抬眼看向魏東，眼裏帶著讚許，“這些東西，可是捅破天窗的關鍵。”
魏東挺直了腰板，眼神裡透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易書記，我知道您是個乾實事的人。張樹立在任的時候，我不敢拿出來，怕引火燒身。現在您來了，我信您。就算豁出這身製服，我也要跟您一起，把這些蛀蟲挖出來！”
易學習拍了拍他的肩膀，剛想說什麼，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掏出來一看，是市紀委副書記王鵬打來的。
“喂。”易學習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電話那頭，王鵬的聲音透著幾分刻意的殷勤，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易書記，您到哪兒了？班子成員都到齊了，就等您開緊急常委會呢。還有檔案室的同誌，把張樹立任職期間壓下的那些案卷，全搬到您辦公室了，堆了滿滿一屋子……”
易學習看了一眼身邊的魏東，眼神銳利如刀：“知道了。我十分鐘後到。另外，讓檔案室把山水集團違規批地案的所有材料，單獨送到常委會會議室，我要在會上看。”
掛了電話，易學習把筆記本揣進公文包，對著魏東沉聲道：“走，回紀委。這場仗，該開打了。”
魏東用力點頭，跟在易學習身後，腳步邁得格外堅定。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兩人身上，拉出兩道筆直的影子，像是兩把即將出鞘的利劍，朝著市紀委辦公樓的方向，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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