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州市政府大院的紅牆上撞出沙沙的聲響。會議中心三樓的大禮堂裡，卻靜得連根針落地都能聽見——今天這裏召開的是京州市委擴大會議，規格高得嚇人。
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協領導班子悉數到齊，各區（縣）的書記、區長，市屬各局委辦的一二把手，甚至連部分重點國企的負責人，都端坐在長條桌後。主席台上方的電子屏亮著一行紅底黃字，格外醒目：京州市委擴大會議——宣佈重要人事任免決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席台左側的兩個空位上。
門被推開的瞬間，全場兩百多號人齊刷刷地站起身。皮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整齊劃一，在空曠的禮堂裡回蕩，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肅穆。
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周明遠走在前麵，一身藏青色西裝熨帖筆挺，頭髮梳得紋絲不亂，神情嚴肅得沒有一絲笑意。他身後跟著的人，穿著一件款式相似卻明顯洗得發白的藏青色西裝，個子不算高，肩膀卻挺得筆直，像是一桿永不彎折的標槍。頭髮是最簡單的寸頭，根根立著，透著股利落勁兒，手裏攥著個磨白了邊角的棕色公文包，包帶都換過一次，露出嶄新的縫線——正是新任京州市紀委書記易學習。
兩人沿著鋪著紅地毯的通道，一步步走上主席台。紅地毯的絨毛被踩得微微下陷，周明遠的腳步沉穩，易學習的步伐卻帶著一股風風火火的勁頭，看得台下不少人暗自點頭。周明遠坐在了主位一側的指定位置，易學習則站在麥克風前，目光緩緩掃過台下。
他看見第一排的市委書記李達康，眉頭習慣性地皺著，眼神銳利如鷹，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旁邊的市長吳雄飛，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手指卻在桌下輕輕敲擊著；再往後，各區縣長們神態各異，有人低頭竊竊私語，有人眼神裏帶著審視，還有人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裡，藏著幾分看熱鬧的意味，彷彿篤定他這個“外來戶”，掀不起什麼大浪。
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坐在主位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全場，眉頭微皺，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抬手示意：“大家坐。”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等全場重新落座，椅子摩擦地麵的聲響漸漸平息，周明遠拿起麵前的檔案，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禮堂的每一個角落：“同誌們，現在開會。經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報中央紀委備案批準，免去張樹立同誌的京州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職務；任命易學習同誌為京州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
話音落下，台下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掌聲裡透著敷衍，有人的手掌輕輕碰了兩下就放下，有人甚至隻是抬了抬手指，連響聲都懶得弄出來。易學習注意到，坐在前排的幾位區縣書記，拍掌的速度明顯慢了半拍，眼神裡還帶著幾分不以為然。連身側的市長吳雄飛，也隻是象徵性地抬了抬手掌，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周明遠彷彿沒看見這尷尬的場麵，放下檔案，抬眼看向台下，語氣鄭重，帶著省委的權威：“易學習同誌，原任呂州市經濟開發區區長，副廳級。該同誌政治立場堅定，作風硬朗，在基層工作期間，紮根一線二十年，從鄉鎮幹部一步步乾起，敢於動真碰硬，先後查處多起貪腐案件，其中呂州農機站窩案、開發區征地腐敗案，都是全省通報的典型案例。政績突出，群眾口碑好。省委認為，易學習同誌是擔任京州市紀委書記的合適人選。希望全市各級幹部，堅決擁護省委的決定，支援易學習同誌的工作！”
這段話擲地有聲，台下的議論聲小了幾分。那些原本帶著輕視的目光，也多了一絲凝重。呂州農機站窩案，他們都有耳聞，那案子牽扯到三名處級幹部，十幾個科級幹部，當時鬧得沸沸揚揚，最後能查得水落石出，靠的就是辦案人員的硬氣。沒想到，那個硬茬子，就是眼前這個穿著舊西裝的易學習。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熱烈了幾分，也真切了幾分。周明遠說完，側身看向易學習，微微頷首，示意他發言。
易學習往前邁了一步，握住麥克風。麥克風的高度剛好到他的下巴，他沒有彎腰遷就，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台下的每一張臉。他沒有拿稿子，甚至連一張紙條都沒帶，就那麼站著，像一棵紮根在黃土地上的老槐樹，透著一股子韌勁。
“同誌們，我叫易學習。”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穿透力，像是能穿透厚厚的牆壁，直抵人心，在安靜的禮堂裡回蕩，“今天，我正式到京州報到，擔任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前排的區縣書記和局長們身上，那些人裡，有不少是張樹立在位時的“老熟人”，此刻正低著頭，假裝看麵前的筆記本。易學習的語氣陡然加重，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來之前，有人跟我說，京州是省會，水很深，關係網密，不好乾。我告訴他，水再深，也淹不死敢趟水的人；再渾的水，也得有清淤的人。不然，這水底下的魚蝦，遲早要爛透！”
這話帶著幾分不客氣，台下有人忍不住抬頭，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
“過去一段時間，京州紀檢係統出了大問題。”易學習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人的皮肉，直抵心底最深處的齷齪，“張樹立身為前紀委書記，卻淪為腐敗分子的保護傘，把執紀鐵軍變成了自己的後花園，變成了貪腐分子的遮羞布。他壓下的案子，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不是關乎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他包庇的人，一個個，一群群，哪一個不是啃食國家和人民利益的蛀蟲？他傷害的是老百姓的心，敗壞的是黨和政府的威信！”
他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有力，像是一記記重鎚，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台下有人微微變色，悄悄低下頭，手指攥緊了筆桿；有人麵露愧色，眼神躲閃；還有人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坐在前排的吳雄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燙到了舌尖，他卻渾然不覺，眼神飄忽著，沒敢和易學習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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