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和高育良的車徹底消失在別墅門外的林蔭道後,趙立春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沒有動彈。晚風卷著梧桐葉的碎屑,撲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小聲叨叨他此刻亂成一團的心思。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牆上那幅漢東山水圖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那幅畫是他當年在漢東主政時,一位老畫家親手繪的,畫裏的青山是漢東的青,綠水是漢東的綠,一筆一劃都透著他當年的意氣風發。可現在再看,隻覺得滿紙都是蒼涼。半晌,他纔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曉慧,你過來一趟。”
趙曉慧是趙立春的二女兒,嫁去了粵東葉家,這些年靠著葉家的庇護,在粵東的商界也算站穩了腳跟。接到父親的電話時,她正在陪葉家老爺子喝茶,聽見父親語氣裡的頹唐,心裏咯噔一下,匆匆交代了幾句,便驅車趕往別墅。
推門進來時,趙立春正坐在沙發上抽煙,煙缸裡已經堆滿了煙蒂,客廳裡瀰漫著濃重的煙味。趙曉慧皺了皺眉,走上前接過父親手裏的煙,摁滅在煙缸裡:“爸,您少抽點,身體要緊。”
趙立春抬眼看她,渾濁的眼睛裏佈滿了紅血絲,聲音沙啞得厲害:“曉慧,漢東的天,要變了。”
他把林舟和高育良的來意,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包括梁家牽頭的那個方案——上繳四分之三的資產,趙瑞龍永久退出漢東,他自己寫檢討退居幕後。末了,他靠在沙發背上,疲憊地閉上眼:“沙瑞金是鐵了心要把趙家連根拔起,侯亮平的查案刀子,已經架到瑞龍的脖子上了。組織部長、宣傳部長那些人,早就開始看風向了,沒人會幫我們。當年我提拔起來的那些人,現在一個個都躲得遠遠的,生怕沾染上一點關係。”
趙曉慧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她嫁到葉家這些年,見慣了商場和官場的起起落落,自然明白父親話裡的分量。趙家在漢東經營了幾十年,從一個普通的幹部家庭,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靠的是父親的手腕,靠的是幾十年的積累,更靠的是漢東這片土地的滋養。看似根深蒂固,可真到了上麵動真格的時候,那些平日裏稱兄道弟的關係,那些酒桌上拍著胸脯的承諾,根本不堪一擊。
“爸,您的意思是……梁家的這個方案,是唯一的活路?”趙曉慧的聲音有些發顫。她不是心疼那些資產,錢沒了可以再賺,她是清楚,一旦趙家退出漢東,就意味著父親幾十年的心血,徹底打了水漂。父親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在漢東的政績,現在卻要因為弟弟的胡作非為,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活路?”趙立春自嘲地笑了笑,笑聲裡滿是蒼涼,“算是吧。如果硬扛下去,瑞龍的下場就是牢底坐穿,我這個老頭子,也得跟著進去。到時候,趙家就徹底完了,連個念想都留不下。曉慧啊,你不知道,昨天我看見當年在漢東下鄉時的老照片,那時候多好啊,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就能和老鄉們聊上一夜。現在呢,住的是別墅,吃的是山珍海味,可心裏的滋味,比黃連還苦。”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女兒身上,眼神裏帶著幾分愧疚:“你嫁到葉家,這些年沒少受委屈。葉家雖然能保你周全,可你一個女兒家,就算能倖存下來,又能給趙家留多少香火?瑞龍是混賬,從小到大就沒讓人省心過,可他是趙家的根。隻要他能活著,趙家就還有一絲念想。”
趙曉慧的眼眶紅了。她想起小時候,父親牽著她和趙瑞龍的手,站在漢東省委大院的門口,意氣風發地說,要讓趙家成為漢東的傳奇。那時候的父親,腰桿挺得筆直,眼神裡滿是光芒。她還記得,有一次趙瑞龍闖了禍,被父親罰在院子裏跪了一夜,父親站在屋簷下,看著兒子,眼神裡又氣又疼。那時候的趙家,雖然不算大富大貴,可一家人的心,是齊的。現在,傳奇沒做成,反倒成了別人眼裏的靶子。
“爸,我懂了。”趙曉慧深吸一口氣,擦乾眼角的淚水,語氣變得堅定,“就按梁家的方案來。錢沒了,可以再賺。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瑞龍那邊,我去勸他。他要是敢不答應,我就沒他這個弟弟。”
趙立春看著女兒,點了點頭,渾濁的眼睛裏,終於泛起一絲微光。他知道,女兒長大了,能扛事了。
父女倆又坐了很久,細細商量了一些細節——哪些資產是明麵上的,哪些是需要主動上繳的,哪些現金可以留下來,還有趙家那些散落的人脈,該如何妥善安置。趙立春掰著手指頭,一個個唸叨著那些人的名字,哪些是可以託付後事的,哪些是見風使舵的,哪些是必須徹底斷了聯絡的。趙曉慧坐在一旁,認真地聽著,時不時在筆記本上記上幾筆。夜色越來越深,客廳裡的燈光,映著父女倆凝重的身影。
第二天一早,趙立春撥通了高育良的電話。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波瀾:“育良,告訴林舟,我同意梁家的方案。”
高育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老領導,您……多保重。”
掛了電話,高育良心裏五味雜陳。他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窗外的晨光,想起自己剛參加工作時,還是個愣頭青,是趙立春把他從基層調上來,一步步提拔,纔有了他今天的地位。這些年,他跟著趙立春,經歷了多少風風雨雨,漢東的每一條路,每一棟樓,都印著他們的足跡。現在,老領導要退了,退得這麼狼狽,他這個做下屬的,卻什麼都做不了。
高育良沒有絲毫耽擱,立刻撥通了林舟的電話。彼時,林舟正在梁家老宅的院子裏,陪著梁老爺子喝茶。院子裏的桂花正開得旺,香氣瀰漫在空氣裡,沁人心脾。梁老爺子手裏拿著一把紫砂壺,慢悠悠地晃著,看著院子裏的金魚,一臉的愜意。聽見高育良的話,林舟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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