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大風廠土地協議簽訂已過去大半個月，當初因這件事臨時凍結的幹部調整名單，也終於熬到瞭解凍的日子。
京州省委大院的空氣，比深秋的天氣還要肅殺幾分。常委樓的走廊裡，腳步聲都透著小心翼翼，就連平日裏愛紮堆閑聊的秘書們，此刻也都守在各自辦公室門口，眼神警惕地掃過往來的人影。誰都知道，下午的常委會，是一場沒有硝煙的硬仗——幹部調整的盤子要重新擺，光明峰專案後續的資金傾斜要定調子，就連大風廠那檔子事，說不定還要被拎出來，當成某些人手裏的籌碼。
各大機關單位更是早就動了起來。
市委辦公廳的燈，連著亮了三個通宵，秘書們熬紅了眼，把一遝遝幹部考覈材料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每份材料的邊角都被翻得起了卷。組織部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幾位副部長對著一份長長的名單反覆推敲，筆尖劃過名字時的輕響，都像是在掂量著分量。發改委那邊更忙，光明峰專案的二期規劃剛遞上去，就被打回來三次，每次修改都牽扯著數個區縣的利益，電話鈴聲此起彼伏，聽筒裡傳來的，不是壓低了的爭執，就是客客氣氣的試探。
“聽說了嗎？李書記那邊，想把光明區的副區長往上提一提，說是光明峰專案推進得快，得賞罰分明。”
“高副書記怕是不樂意吧？那副區長是李達康的人，再往上走，光明區的話語權就更偏向李書記了。”
“還有大風廠那事，孫連城這回算是立了功，既沒得罪沙書記，又守住了光明峰的規劃紅線，聽說高副書記都誇他‘穩’。”
“穩？我看是‘滑’吧！前腳把人懟得沒話說，後腳又掏財政的錢給人通公交，這一手，兩邊都不得罪，高啊！”
類似的議論，在省委大院的各個角落悄悄蔓延。每個人都在耳聽八方，每個人都在心裏打著小算盤。那些被劃在調整名單裡的幹部，更是坐立難安，手機攥在手裏發燙，卻不敢主動撥出一個電話——這個節骨眼上，多一句話，都可能引火燒身。
而常委會的各位大佬，更是各有各的盤算。
李達康的辦公室裡，光明峰專案的沙盤佔據了半麵牆。他站在沙盤前，手指在二期規劃的地塊上反覆摩挲，眉頭緊鎖。大風廠的事雖然了結了，但他心裏清楚，這不過是暫時的平靜。沙瑞金那句“既要金山銀山，也要綠水青山”，聽著是官話，實則是敲打著他——發展不能隻看GDP，民生這塊短板，必須補上。可眼下，光明峰專案纔是重中之重，二期資金要是跟不上，整個京州的經濟增速都要受影響。他抬眼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常委樓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下午的會，無論如何，都要把二期的資金敲定。
高育良的辦公室裡，茶香裊裊。他手裏捧著一本《資治通鑒》，目光卻沒落在書頁上。秘書剛進來彙報，說劉省長那邊，對光明峰專案的土地出讓金分配有意見，想讓省裡多劃走三成。高育良放下書，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臉上看不出喜怒。劉省長和李達康素來不對付，這回怕是想藉著資金分配的由頭，給李達康添點堵。而他自己，夾在中間，既不能得罪沙瑞金，又不能把李達康逼得太緊。大風廠的事，他當初推得乾乾淨淨，現在看來，倒是一步妙棋——既沒沾手，又落了個“顧全大局”的名聲。孫連城這個棋子，用得還算順手，是該往上挪挪了，至少，能成為製衡李達康的一股力量。
沙瑞金的辦公室裡，倒是一派清凈。他看著手裏的一份材料，上麵是大風廠廠房翻新的進度報告，旁邊還夾著一張照片——照片裡，工人們正在嶄新的廠房裏安裝機器，臉上帶著笑意。沙瑞金拿起照片，嘴角微微上揚。大風廠的事，看似是土地糾紛，實則是發展與民生的矛盾。他當初拍板開聽證會，不是為了偏袒誰，而是為了立一個規矩——在漢東，任何決策，都不能繞過老百姓。下午的常委會，他不想多說什麼，就想看看，這些常委們，是把心思放在發展上，還是放在派係鬥爭上。
下午兩點半，常委樓的會議室裡，座無虛席。
紅木長桌擦得鋥亮，桌上的茶杯擺放得整整齊齊，冒著裊裊熱氣。各位常委陸續落座，互相寒暄著，眼神卻在暗中交鋒。李達康和劉省長隔著三個人，目光對視的瞬間，都微微頷首，卻沒多說一個字。高育良坐在沙瑞金左手邊，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和旁邊的省軍區政委聊著天氣，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拉家常。
孫連城沒有資格參加常委會，此刻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對著天文望遠鏡發獃。
窗外的陽光正好，卻照不進他那雙盯著鏡片的眼睛。他知道，今天的常委會，會決定很多人的命運，也會決定光明區未來的走向。他幫大風廠協調公交的事，早就傳到了省裡，有人說他圓滑，有人說他體恤民情，還有人說他是在給自己鋪路。
孫連城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他掏出手機，想給國土局局長打個電話，問問大風廠的廠房翻新有沒有遇到麻煩，想了想，又把手機放了回去。
“宇宙浩瀚，人類渺小。”他喃喃自語，“這點人事紛爭，算得了什麼呢？”
可他心裏清楚，對那些在這場棋局裏掙紮的人來說，這點紛爭，就是他們的全部。
會議室的門，被秘書輕輕關上。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聲音沉穩有力：“開會吧。”
一句話，像是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瞬間激起了層層漣漪。
各大機關的辦公室裡，無數雙眼睛都盯著電話；家屬院裏，無數顆心都懸著。
每個人都在等，等常委會上傳來的第一個訊息，等那個能決定他們未來的，隻言片語。
京州的天空，雲捲雲舒。一場關乎權力、利益、民生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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