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議簽完的第二天，孫連城剛在辦公室架起天文望遠鏡，想瞄一眼雲層後麵的星象，規劃局的小王就敲門進來了，手裏還捏著一份大風廠工人的聯名請願書。
“孫區長，這是大風廠那邊遞過來的，說工人們還是覺得通勤不方便，想問問能不能協調幾趟公交。”小王把請願書放在桌上，語氣有些為難，“那邊太偏了，離最近的公交站還有兩公裡路，工人們早上摸黑走過去，晚上回來天都黑透了，確實不安全。”
孫連城放下手裏的鏡片，瞥了一眼那份請願書，上麵密密麻麻簽滿了名字，還有幾個歪歪扭扭的指印。他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說實話，簽協議的時候，他就料到會有這麼一茬。二十公裡的距離，加上最後兩公裡的土路，對那些上了年紀的工人來說，確實是個坎。他之前把話說得那麼絕，不過是想斷了大風廠再攀光明峰專案的念想，真要看著這些老工人每天摸黑趕路，他心裏也過意不去。
“行了，我知道了。”孫連城擺擺手，拿起外套，“你跟我去趟公交公司。”
公交公司的總經理見孫連城親自登門，嚇了一跳，連忙泡上茶：“孫區長，您怎麼親自來了？有什麼吩咐，打個電話就行。”
孫連城沒繞彎子，直接把大風廠的情況說了一遍：“那片倉儲用地，現在租給大風廠做廠房了，工人大多是四五十歲的老職工，通勤不方便。我想讓你們協調兩路公交，從光明區家屬院那邊繞個彎，經過廠區門口，早晚高峰各加兩趟車，票價按普通公交算。”
總經理麵露難色：“孫區長，不是我們不配合，那片地方太偏了，沒什麼客流，加開線路的話，油費、人工費都是虧的啊。”
“虧的部分，光明區財政補。”孫連城說得乾脆，“就當是民生工程。大風廠的工人不容易，一輩子守著廠子，別讓他們最後連上班的路都走不順。”
總經理愣了愣，隨即點頭：“孫區長都這麼說了，我們肯定照辦！我這就安排人去勘測路線，一週內通車。”
從公交公司出來，小王忍不住感慨：“孫區長，您這可是自掏腰包啊，區裏的財政本來就緊張。”
孫連城看了一眼遠處的天際線，淡淡道：“錢是死的，人是活的。政策底線不能破，但能幫的，就幫一把。總不能真把人逼到絕路上。”
一週後，兩輛嶄新的公交車緩緩開進了大風廠的廠區門口，站牌上赫然寫著“大風廠站”四個大字。
訊息傳過來的時候，陳岩石正帶著工人清理庫房的建築垃圾。聽到公交車開通的訊息，工人們都愣住了，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呼。
“真通公交了！”王文革手裏的鐵鍬“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著廠區門口緩緩停下的公交車，“孫連城……他真給我們協調了？”
鄭西坡激動得眼眶發紅，掏出手機就給孫連城打電話，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連聲道謝：“孫區長，謝謝您！太謝謝您了！您可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電話那頭，孫連城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謝什麼，這是光明區該做的。公交通了，你們就安心搞生產，別再折騰了。好好辦廠，爭取早日達標，也讓我臉上有光。”
掛了電話，鄭西坡把這個訊息告訴了陳岩石。
陳岩石拄著柺杖，走到廠區門口，看著那輛印著“光明公交”字樣的車，渾濁的眼睛裏泛起了一層水汽。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道：“這個孫連城，看著冷，心裏還是裝著老百姓的。”
那天下午，大風廠的工人們特意買了鞭炮，在廠區門口放了足足十分鐘。劈裡啪啦的鞭炮聲，在這片荒涼的角落裏響起，驚飛了樹梢上的麻雀，也驅散了連日來的壓抑。
公交車開通後，工人們的通勤問題徹底解決了。早上七點，晚上六點，兩趟公交準時停靠，車裏坐滿了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一路說說笑笑，倒也熱鬧。
廠房翻新的進度也快了起來。工人們自發組織起來，白天清理建築垃圾，晚上加班加點粉刷牆壁，連附近的居民都來幫忙。老庫房的牆皮被一點點刮掉，露出了裏麵結實的紅磚，窗戶換上了嶄新的玻璃，院子裏的雜草被清理乾淨，鋪上了平整的水泥地。
看著一天天變樣的廠房，陳岩石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他知道，大風廠終於有救了。
而孫連城，依舊每天下班之後，拿著天文望遠鏡眺望星空。
隻是偶爾，他會從新聞裡看到大風廠的訊息——廠房翻新完畢，第一批服裝順利出廠，訂單源源不斷。
每當這時，他都會微微勾起嘴角，自言自語道：“不錯，沒白幫他們。”
吳雄飛偶爾會跟李達康提起這件事，笑著說：“沒想到孫連城還有這麼暖心的一麵，我還以為他眼裏隻有星星呢。”
李達康看著光明峰專案的最新進度報告，嘴角也露出了一絲難得的笑意：“他這個人，就是性子冷了點，心裏還是有數的。大風廠的事解決了，光明峰專案也能安心推進了。這就叫，兩全其美。”
日子一天天過去，光明峰專案的高樓拔地而起，成了京州新的地標；而二十公裡外的大風廠，也漸漸恢復了生機，廠區裡機器轟鳴，工人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
沒人再提起那場關於土地的博弈，也沒人再記得那些爭執和無奈。
隻有陳岩石，每次坐公交上班的時候，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都會想起孫連城那張冷淡的臉，想起他說的那句“政策底線不能破，但能幫的，就幫一把”。
他知道，有些事，雖然過去了，但永遠不會被忘記。
就像這片土地上，永遠有高樓大廈，也永遠有那些守著廠房的小人物，在平凡的日子裏，努力地活著，發光發熱。
京州的天空，終於放晴了。陽光灑在光明峰的玻璃幕牆上，也灑在大風廠的紅磚廠房上，一片金燦燦的，溫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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