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五百萬和五千六百萬,對現在連工人工資都差點發不出來的大風廠來說,依舊是遙不可及的天文數字。就算是租賃,每年一百萬和八十萬的租金,也比市裡給的城郊標準化廠房貴了足足一倍。
“孫連城這是故意的!”王文革蹲在地上,狠狠揪起一把野草,語氣裡滿是怒火和不甘,“這兩塊地,說是光明區的,比城郊還偏!價格還這麼高,他就是把我們往絕路上逼!明擺著不想讓我們在光明區待著!”
鄭西坡翻著手裏的方案,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裏帶著濃濃的無力感:“方案裡寫了,買斷可以分五年付,免前兩年利息……可就算是分五年,每年也要**百萬,我們去哪兒湊這麼多錢?廠裡現在的營收,怕是連租金都付不起,更別說後續的翻新和裝置投入了。”
陳岩石拄著柺杖,站在老庫房的陰影裡,看著眼前齊腰深的野草,渾濁的眼睛裏滿是複雜的情緒。他當過兵,扛過槍,這輩子就沒向誰低過頭,可此刻,他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他心裏清楚,孫連城沒說謊,這兩塊地,已是光明區能給的極限了。二十公裡的距離,確保了光明峰專案未來絕不會波及這裏,也斷了大風廠再想往核心區湊的念想。再鬧,確實沒道理,也沒底氣了。
“回去吧,跟大夥商量商量。”陳岩石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兩條路,買斷或者租賃,選一條。要是大夥都不同意,那……那隻能去城郊了。至少那裏的租金便宜,廠房也現成。”
訊息傳回大風廠家屬院,院子裏瞬間就炸開了鍋。
工人們聚在老槐樹下,吵成了一團。有人罵孫連城心黑,是官官相護;有人唉聲嘆氣,說這日子沒法過了;也有人蹲在角落裏抽煙,一言不發。
“要不,咱們湊湊錢?”一個老工人猶豫著開口,“每家每戶出點,多的多出,少的少出,再找找以前的老關係,看看能不能貸點款,說不定能湊夠首付,剩下的慢慢還。”
“貸款?”立刻有人反駁,聲音裡滿是絕望,“我們廠子現在什麼狀況,銀行心裏門兒清,誰敢貸給我們?就算貸到了,以後拿什麼還?”
“那選租賃?先租三年,看看情況?”又有人提議,“前半年免租,正好用來翻新廠房,等廠子慢慢緩過來了,再談續租的事。”
“續租?每年一百萬,我們拿什麼付?”
吵來吵去,從下午一直吵到天黑,也沒個定論。槐樹下的煙頭堆了一地,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迷茫。
第二天一早,鄭西坡揣著工人們的意見,硬著頭皮去找孫連城談。
孫連城的辦公室裡,依舊擺著那個天文望遠鏡,鏡片正對著窗外的天空。他沒跟鄭西坡繞任何彎子,手指敲著桌上的方案,語氣冷淡得像一塊冰:“鄭主席,這是光明區的底線,也是最後的方案。能給的政策,我們都給了,能讓的步,我們也讓了。你們要是同意,就簽字;不同意,就回市裡,找吳市長或者李書記談。光明區的地,就這兩塊,沒得選,也沒得讓了。”
鄭西坡看著孫連城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他知道,再談下去,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走出區政府大樓的時候,鄭西坡抬頭看了看天,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他掏出手機,給陳岩石打了個電話,聲音裏帶著濃濃的疲憊:“陳老,孫連城那邊說死了,就這兩塊地,沒得談。要不……我們就選東邊的倉儲用地?先租三年,看看情況?”
電話那頭,陳岩石沉默了很久,久到鄭西坡以為電話斷了,才聽到他緩緩吐出一個字:“好。”
三天後,在光明區政府的會議室裡,大風廠的代表和區國土局的局長,在協議上籤下了各自的名字。
協議的條款清晰明瞭:大風廠租賃東邊十五畝的倉儲用地,租期三年,每年租金一百萬,前半年免租,用於廠房翻新;自協議簽訂之日起,大風廠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就土地選址問題向光明區政府提出任何訴求;若有違約,協議自動解除,光明區政府有權無條件收回土地使用權。
簽協議那天,孫連城自始至終都沒有出麵,隻讓國土局局長代簽。他正坐在辦公室裡,透過天文望遠鏡,眺望著遙遠的星空。對他來說,大風廠的事,終於算是畫上了一個句號。
訊息傳到李達康的辦公室,李達康正看著光明峰專案的進度報表,上麵的數字,每天都在穩步增長。他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對站在一旁的吳雄飛說:“既然他們選了,就讓產業園那邊配合一下,幫他們協調翻新的手續,儘快開工。別再出什麼麼蛾子了。”
吳雄飛連忙點頭應下,猶豫了一下,又笑著說:“達康書記,孫連城這次的事,辦得還算利索,既沒違反規劃,也沒得罪沙書記,算是把這攤子爛事徹底攬過去了。”
“利索?”李達康冷笑一聲,目光投向窗外,遠處的光明峰專案工地上,塔吊林立,機器轟鳴,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他就是怕麻煩。不過,結果還行。”
他放下手裏的報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二十公裡的距離,足夠遠了。光明峰專案的發展,再也不會被這些雞毛蒜皮的事絆住腳了。”
而此刻,在那片荒草叢生的倉儲用地裡,幾個大風廠的工人,正拿著鐵鍬,一點點清理著院子裏的建築垃圾。
夕陽的餘暉灑下來,給斑駁的老庫房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遠處的光明峰專案工地,燈火通明,機器的轟鳴聲隱隱傳來。
工人們的臉上,有疲憊,有無奈,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希望。
至少,他們不用背井離鄉了。
至少,他們還能在光明區的土地上,守著自己的家,守著這個風雨飄搖的廠子。
而孫連城站在天文台的觀測台裡,看著浩瀚的星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宇宙這麼大,光明區的這點事,大風廠的這點事,真的算不了什麼。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