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書記，我是來向您報到的。”林舟剛落座，話音沒帶半分寒暄，“剛到省政府跟劉省長對接完，想下去跑跑調研，摸一摸全省各地的經濟底情，特來請示。”
高育良端著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打量這位年輕的常務副省長。四十不到就身居要職，背後有京都關係網，還是漢東大學政法係出身——跟侯亮平他們同屆，算自己的學生，可這學生偏偏沒半點站隊的意思。
“林舟，你倒是雷厲風行。”高育良語氣聽不出喜怒，指尖輕摩挲桌麵，“剛上任就急著調研，精神可嘉。但省委書記人選還沒定，這時候下去，會不會太操之過急？”
“高老師，經濟工作等不得、拖不起。”林舟迎著他的目光，語氣斬釘截鐵，“不管誰來當省委書記，發展經濟、改善民生都是硬任務。我從京海上來，知道基層難處，現在摸清情況，後續才能更快跟上節奏。”
高育良臉色微沉。本以為林舟會來套近乎、表態度，沒想到這麼“不懂規矩”，還敢當眾頂撞。心裏不滿翻湧，臉上卻依舊平靜：“既然你有幹勁，我不攔你。調研時注意安全，跟地市幹部好好協調，別給基層添亂。”
“謝謝高老師提醒，我有數。”林舟站起身，轉身出門。
走出辦公室，後背那道冰冷的目光像針似的紮著。他心裏門兒清，高育良對自己的晉陞心存芥蒂，這次調研少不了背後使絆子。但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主動請纓，就沒打算退縮。
回到省政府辦公室，林舟沖秘書小陳喊了一嗓子：“把全省十三個市的底子資料都找過來，越詳細越好。”
小陳是剛畢業的大學生，有衝勁、做事踏實，沒半天就抱來厚厚一摞資料，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林舟泡了壺濃茶，一根接一根抽煙，逐字逐句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心裏也越沉。
漢東發展差距不小，但絕非天差地別。京州作為省會，GDP總量突破一萬八千億元，佔全省兩成五，高新技術產業集群年產值超九千億，可比起沿海省會還有差距；呂州是老牌經濟強市，化工、機械、汽車三大產業集群年產值合計突破一萬五千億元，去年經濟總量達一萬七千二百億元，穩居全省前三，更特殊的是，呂州市委書記是省委常委，省裡話語權頗重，隻是近年受環保政策和產業升級滯後影響，增速放緩至4.2%；林城靠山水和康養產業，年旅遊收入超三千億元，帶動配套產業年產值破兩千五百億元，民生口碑不差；綠藤去年GDP達九千八百億元，排在全省中遊，可信訪舉報量連續三年全省第一，掃黑除惡雖打掉黑團夥，保護傘仍藏在暗處，工程領域亂象叢生；東山、岩台等偏遠地市，經濟總量多在三千億至五千億元區間，基礎設施薄弱，農產品深加工跟不上，是鄉村振興重點難點；津港、江州等沿江城市，靠港口搞外貿，年進出口總額超八千億元，近年受國際形勢影響，增速起伏不定。
看了整整一夜，林舟眼睛佈滿血絲，煙灰缸裡煙蒂堆得滿滿當當，心裏卻漸漸有了譜。他拿起筆，列下調研路線：第一站呂州，破解萬億級產業升級堵點（考慮到呂州市委書記是省委常委，特意交代秘書不提前發正式通知，隻以“走訪企業”名義前往）；再去綠藤，撕開千億經濟體量下的治理亂象；接著是東山、岩台，摸清偏遠地區發展困境；最後回京州匯總，拿出全省經濟均衡發展方案。
第二天一早，林舟沒驚動省委會場，帶著小陳出發了。第一站，呂州。
得知林舟要來，呂州市委書記因參加省委專題會議無法脫身，安排市長周明遠全程陪同。周明遠是呂州本地成長的幹部，做事謹慎，既想維護“萬億城市”形象，又不敢怠慢常務副省長，提前梳理了備選路線，既有轉型標杆企業，也有民生示範工程，就等著林舟按流程考察。
可林舟的車剛下高速，根本沒往市委辦公室開，直接拐進了呂州高新技術產業園——這裏號稱“萬億產業轉型引擎”，規劃佔地超五十平方公裡，入駐企業超兩百家，可資料顯示，真正規模化投產、年產值超百億的不足三十家。
車子剛進園區，不少標準化廠房大門緊閉，招商公示牌褪色，道路兩旁的綠化帶著“臨時修補”痕跡，新栽的樹苗蔫頭耷腦。
“林省長，您怎麼直接來這兒了？”周明遠氣喘籲籲趕過來，額頭冒汗，臉上堆著尷尬的笑，“市委都準備好了，您先歇歇，喝口茶聽聽彙報。產業園情況複雜，我讓園區主任備好材料，給您做專場介紹。”
“周市長，我不是來聽彙報、看材料的，是來看看實際情況的。”林舟推開車門，目光掃過緊閉的廠房，語氣沉了下來，“這產業園號稱投資兩千億，入駐企業兩百多家，怎麼像個空架子？那棟‘新能源研發中心’，資料說去年就該投入使用，怎麼還鎖著門？東邊那片廠區，號稱年產值三百億的動力電池專案，怎麼連輛運貨半掛車都沒有？”
一連串追問讓周明遠措手不及，額頭汗更多了，硬著頭皮辯解：“林省長，產業園剛建三年，還在培育期。呂州是老工業基地，萬億級產業轉型哪那麼容易？這些企業都是從長三角、珠三角引進的，技術、市場還在磨合，等產業鏈完善了，效益自然上來。”
“磨合？”林舟冷笑一聲，指著“智慧裝備製造基地”廠房，“這家是去年重點引進的龍頭專案，申請的十億省級技改扶持資金，快一年了還沒落地，怎麼回事？”
周明遠眼神閃爍，不敢直視他的目光：“資金審批涉及多個部門，還在跟省裡對接協調，爭取儘快落實。”
“對接？”林舟掏出手機，撥通省發改委主任電話，開了擴音，“老張，呂州那家智慧裝備企業的十億技改資金，去年年底就批下來了，怎麼現在還沒撥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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