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論戰
1641年4月1日,夕陽的金輝透過雕玻璃窗斜切而入,在打蠟的橡木地板上投下菱形光斑,空氣中浮動著葡萄酒的醇香與鮭魚湯的清鮮。
永寧灣拓殖區公署二樓的會客廳裏,原拓殖專員韓劍正拇指扣住錫製酒壺的提梁,琥珀色的葡萄酒裹挾著酒渣傾瀉而下,在水晶杯底撞出細密的泡沫,順著杯壁緩緩爬升。
他推了一杯給對麵的鄭躍新,自己仰頭灌下一大口,喉結滾動間,酒液順著嘴角滴落在胸前的布襯衫上。
“老鄭,你說咱們新華跟大明有啥區別?”韓劍突然開口,嗓音裏帶著幾分酒意和不滿。
鄭躍新正夾起一筷子醃鮭魚,聞言筷子微微一頓,抬眼笑道:“怎麽突然問這個?”
“就是覺得……”韓劍咂了咂嘴,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杯沿,“咱們明明有更好的機會,卻總是畏手畏腳。”
鄭躍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透過窗子望向遠處的海灣。
夜色中,幾艘商船的燈火在波濤間起伏,像是漂浮的螢火。
“你是指……南進擴張的事?”他緩緩開口。
“不然呢?”韓劍嗤笑一聲,“歐洲現在亂成一鍋粥,三十年戰爭打得天昏地暗,西班牙人連本土都快顧不上了,哪還有精力管美洲?咱們要是現在動手,把邊界推到後世美墨邊境,西班牙人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鄭躍新沒急著反駁,而是慢條斯理地剝開一顆生,丟進嘴裏嚼了嚼,才道:“中樞有中樞的考量。”
“考量個屁!”韓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叮噹作響,“就是太保守!等歐洲打完仗,西班牙人緩過勁來,咱們再想擴張,就得真刀真槍地幹一場了!”
鄭躍新嘆了口氣,抬手示意他冷靜:“老韓,你我都知道,擴張不是簡單的占地盤。後勤、治理、移民、墾荒、教化,還有防禦,哪一樣不需要時間消化?現在貿然推進,萬一戰線拉得太長,西班牙人反撲,咱們勢必跟它拉扯不斷。這終究會耽誤我們發展速度的呀!”
“拉扯?”韓劍冷笑,“西班牙人在美洲的軍隊什麽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欠餉半年,裝備老舊,除了欺負印第安人,還能幹點啥?咱們的火槍、火炮、訓練,還有作戰理念,哪一樣不比他們強?”
“可咱們的兵力呢?”鄭躍新反問,“海軍除了破浪號』外,隻有五艘海燕級』專業戰艦,其中三艘還在海訓,尚未形成戰鬥力。至於陸軍,你們永寧灣現在纔多少兵力?五百?一千?就算加上民兵,能湊出兩千人頂天了。”
“西班牙人在墨西哥可是有五六千軍隊,還有大量印第安僕從部隊,哪怕再爛,把他們逼急了,靠著人海戰術堆上來,咱們也得脫層皮。要知道,咱們與西班牙人之間,可並不存在絕對的武器代差。”
韓劍一時語塞,悶悶地灌了口酒,才嘟囔道:“那也不能坐視機會溜走……”
鄭躍新搖搖頭,語氣緩和了些:“中樞不是不想擴張,而是想穩紮穩打。先鞏固子午河拓殖區,接著發展永寧灣,最後再慢慢向南滲透。去年,咱們從大明拉來了兩萬四千餘移民,你想想,要安置他們需要耗費多少資源。你這邊不管不顧地向南推進,是覺得我們的後勤線完全撐得起?”
“西班牙人內部矛盾重重,除了印第安人發起的頻頻反抗外,克裏奧人和半島人也是矛盾重重,咱們完全可以利用這點,用經濟、文化、外交手段慢慢蠶食,何必非得硬碰硬,非要這般急切呢?”
“可時間不等人啊!”韓劍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老鄭,你別忘了,大明那邊……鬆錦大戰已經開打,距離清軍打到山海關可沒多少日子了!”
“萬一神州陸沉,咱們新華作為漢人最後的退路,難道不該未雨綢繆?現在不削弱西班牙人,等將來咱們想派兵迴援中原,後院卻被人捅刀子,那才叫完蛋!”
鄭躍新沉默了片刻,目光深沉。
他何嚐不明白韓劍的擔憂?
可中樞的決策,終究不是他們這些地方專員能左右的。
“老韓,”他最終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你的想法,我理解。但中樞的考量更長遠,我們不是大明,不會為了威加四海的虛名而盲目擴張。新華的根基在於製度、科技、以及人口的規模和質量,而不是單純的領土大小。”
他頓了頓,舉起酒杯:“穩紮穩打,才能走得更遠。”
韓劍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嗤笑一聲,也舉起杯子,重重和他一碰。
“行吧,反正我現在卸任了,以後永寧灣怎麽搞,是你的事。”他仰頭一飲而盡,抹了抹嘴,“不過老鄭,我還是那句話,機會稍縱即逝,別等後悔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當初太保守。”
鄭躍新笑了笑,沒再反駁。
他是在二月收到中樞政府的任命,要求他來永寧灣取代這位總是“惹是生非”的拓殖專員,並主持推進下一步的《南進計劃。
按照中樞的總體規劃,永寧灣在接下來的拓殖過程中,以“穩”為基調,以“實”為原則,加大對中央穀地的開發,在未來五到十年時間裏,將其打造成新華最為重要的農業產區。
除了大規模栽種小麥、玉米等糧食作物外,還要適當推進的種植,為逐步發展起來的新華紡織業提供原料所需。
至於開疆擴土,雖然也可以進行,但要收著點,不能將西班牙人給逼急了。
南部邊界最好暫時不要超過北緯34度,與西班牙人保持一定的緩衝地,先將永寧灣及中央穀地給填滿人。
待埋頭發展數年後,有個五六萬移民,農業生產也有了穩固的基礎,那時再向南推進也就水到渠成了。
要不然,一口氣將拓殖隊修在西班牙家門口,那不是逼得人家跟你翻臉嗎?
泥人尚有三分火氣,更遑論驕傲而自大的西班牙人!
作為穿越者,沒有人比他們更為瞭解整個世界歷史大勢的走向。
就算歐洲三十年戰爭結束,西班牙王國也沒消停過,加泰隆尼亞的獨立戰爭、葡萄牙獨立戰爭、英西之間的加勒比戰爭,以及動盪的義大利反抗戰爭,都讓西班牙人疲於奔命,持續消耗它本就虛弱至極的國力。
可以說,在三十年戰爭期間,西班牙被荷蘭、瑞典、法國等歐洲強國輪番暴揍後,海陸軍皆遭到重創,整個國家便一蹶不振,從此再也沒“支棱”起來過。
待後麵的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結束後,它便徹底退出了大國的舞台,正式淪為二流國家。
所以,對新華而言,時間始終是站在他們一邊的,西班牙人隻會越來越弱,根本不會構成對新華的威脅。
即便到了18世紀中晚期,西班牙人也未對加利福尼亞地區進行實質性地殖民開發。
要不是忌憚於英國和沙俄對西海岸的拓殖沙俄殖民阿拉斯加和英國殖民俄勒岡,西班牙人甚至根本不會向北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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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韓劍倒好,在永寧灣不時地給你搞出點動靜,整點大活。
先是兩年前,中樞在收到他們在內陸河穀發現金礦的訊息後,曾發出嚴令,要求拓殖區封鎖該金礦,防止訊息外漏,以免引得西班牙人覬覦。
然而,去年二月,金礦訊息卻意外地傳了出去,不僅啟明島本部人盡皆知,就連墨西哥的西班牙人也到處傳播。
不用說,這個訊息一定是永寧灣自己透露出去的,要不然,連金礦具體位置在什麽地方,產量有多少,人家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這什麽意思?
分明是在極盡地誘惑西班牙人!
你看,我這裏發現了儲量豐富的金礦,你們西班牙人想不想要?
快過來搶一把!
本來新華中樞政府在加利福尼亞搞拓殖,搞開發,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甚至還為了不引起西班牙人的注意,前期設立的幾個據點都位於永寧灣深處,就是不希望提早暴露新華拓殖的野心。
可韓劍就任後,直接在原舊金山所在的灣口建立了灣拓殖點,還將拓殖區的行政中心從永寧今奧克蘭市搬遷到這座被命名為渝州的據點,極盡張揚,生怕西班牙人不知道新華人來了。
在去年八月,他更是在西陵灣設立了一處據點西陵堡今蒙特雷市,距離中書政府所劃定的拓殖邊界線僅一步之遙。
此舉,讓中書對其不滿之意更甚。
為了防止西班牙人真的為了金礦而鋌而走險,中書政府不得不應了軍部擴充兩個混成營兵力的要求,將陸軍規模增加至兩千人。
同時還將一支未滿編的預備營調往永寧灣,以備不時之需。
在今年一月召開的帶表達會上,除了進行中書環節懸舉外,還對幾個遠離本部的幾個“拓殖專員”進行了調換。
而韓劍毫不意外地被撤換,被打發至新近成立的呂宋拓殖區,免得他再搞出一些激進之事,引發與西班牙人之間的衝突,從而破壞目前穩定發展的大局。
就在鄭躍新還在與新任專員交接北方行署的事務之際,三月中旬,中樞政府派出快速聯絡船將他急召迴始興城,命令他立即前往永寧灣拓殖區接任。
因為,韓劍在即將離開時,又搞出了“事端”。
他派出了一支地理勘探隊南下探索沿岸地形和洋流,卻不期船隻遭遇“故障”,不得不駛向聖迭戈灣,在距離西班牙殖民據點不到五公裏的一處岸邊停靠,然後搭建臨時營地,等待本土救援。
根據永寧灣傳迴的訊息,這支勘探隊是2月9日派出的,但中樞政府收到報告卻是3月16日,這時間都過去了整整一個月。
按照西班牙人的訊息傳遞速度,墨西哥殖民當局肯定已經獲悉此事。
想都不用想,西班牙人哪裏會容忍這種貼臉開大的事情,就算再穩重的官員,也會毫不猶豫地派出軍隊,驅逐或者捕獲這一隊新華探勘人員。
新華人在加利福尼亞地區拓殖移民,西班牙人可以假裝看不到,畢竟距離墨西哥太過遙遠,想要採取強硬措施,不免有些鞭長莫及。
可這次倒好,新華人直接跑到西班牙殖民據點的眼皮子底下了,再想裝瞎,可就說不過去了。
要是馬德裏宮廷獲悉殖民當局在麵對異教徒的入侵時,不予強硬以對,反而步步退縮,那這個總督怕是要當到頭了。
“問題是,你們派出兩艘戰艦要將那支勘探隊接迴來,無疑是在向西班牙人主動示弱!”韓劍吐出一口酒氣,很是不滿地看著鄭躍新,“哼,搞得我們新華怕了他們似的。”
“老韓,你就這麽希望我們與西班牙打一仗?”鄭躍新沉聲問道:“你要知道,發動一場戰爭很容易,可要結束一場戰爭卻很難!”
“有多難?”韓劍嗤笑一聲,“隻要我們將西班牙人打服了,打得它手裏沒本錢了,自然會主動向我們新華尋求結束戰爭。”
“唉!”鄭躍新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神情複雜地看著他,“戰爭總是充滿不確定性,戰前的估計經常會存在偏差,甚至嚴重的缺陷,而且戰爭過程中也經常會產生意想不到的後果,這會使得戰前的所有預期和計算變得毫無意義。”
“要是在十幾年前,麵對孱弱的西班牙人,我也會像你一樣,力主推動南進計劃,向西班牙人發起戰爭。但作為這個國家的創立者和建設者,我們卻不能這般衝動,必須要有清醒的認識,那就是戰爭發起後,它的規模會有多大,付出的代價是多少,持續的時間有多長,敵方的抵抗意誌會有多高。”
“首先,我們不可能事先知道,對手會進行多麽激烈的抵抗,若是片麵的認為自己的國家和民族優於潛在的敵人,可能會讓我們產生輕敵的心態,進而低估對手。兵法雲,為將者,未慮勝先慮敗,故可百戰不殆』,且不可小視西班牙人的反擊力量。”
“再者,戰爭一旦打響,我們所熟悉的沉沒成本問題總會出現。戰場上遭受了損失,我們就會希望獲得足夠多的收益,以證明已經做出的犧牲是值得的。若是有不斷的損失,那就會不停地產生沉沒成本,這就會形成賭徒心理,越發想要收迴那些沉沒的成本,促使戰爭目標不斷擴大,以期獲得與不斷增加的損失相稱的利益。”
“隨著戰爭規模和烈度的擴大,對手往往會變得愈發強硬,談判能力也會下降,任何敢於提出妥協可能性的人都可能被斥為叛徒。即便開始談判,但雙方也不會信任到足以達成協議。”
“所以,戰爭開啟容易,結束卻很難,遠不是幾個人、幾句話就能輕易決定的。”
“老鄭,你是不是對西班牙人太過高估了點?”韓劍笑著說道:“西班牙人將手裏的賭資全都壓在了歐洲大陸,在美洲地區是湊不出太多籌碼的。”
“你以為我們新華的籌碼就很多?”鄭躍新對他的頑固態度有些無語了。
“所以,我們需要從西班牙人手裏搶更多的籌碼。”韓劍眼中帶著一絲熱切,“然後,我們纔有資格在大明這副牌桌上擁有一個位置。”
“既然要上大明的牌桌,我們就更不能在這個時候陷入西屬美洲的泥潭。”鄭躍新正色道:“你想在神州陸沉之前,對西班牙人實施極限打擊,削弱他們的軍事實力,從而可以專心應對大明危局。可你想過沒有,要是我們與西班牙人打成膠著狀態,遲遲無法將其逼降,那麽在清軍入關時,我們又該如何應對?”
“不會的!西班牙人沒這麽瘋狂,也沒這個實力跟我們打一場持續數年的戰爭。”
“萬一呢?”
韓劍盯著酒杯裏晃動的酒液,沉默了許久,然後輕輕地搖頭:“應該……不至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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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