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見機
1641年3月27日,黑鯊島今墨西哥瓜達盧佩島。
美洲貿易公司高階主辦兼黑鯊島負責人婁文和將密封袋裏的情報反覆翻看三遍,柔軟的紙頁邊緣已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邊。
他站在官署二樓的露台上,望著港口裏正在裝貨的“聖多卡號”商船,眉頭擰成了疙瘩。
海風卷著鹹腥味撲麵而來,吹動他身上的布襯衣。
“阿七,備船!”婁文和轉身時,皮靴在木質地板上踏出沉重的聲響,“要最快的那艘飛剪船,我要親自去一趟渝州。”
何小七捧著剛煮好的濃茶進來,聞言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青瓷托盤上:“大人,你昨天才從島嶼南邊巡查迴來,眼下島上事務繁雜……”
“繁雜也得去!”婁文和打斷他,將情報拍在鬆木桌上,紙張散開露出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阿卡普爾科港傳來的急報,西夷有大動作了!”
“大動作?半個月前,不是從墨西哥傳來的訊息,西夷隻是派兵前往聖迭戈灣,去驅逐我們的滯留在那裏的勘探隊嗎?”何小七疑惑地看著他,“這個時候他們應該收到了我們的示警,想來已經做好了應對準備。大人何必再犯險,乘坐聯絡船親自跑一趟。”
“此番情形不一樣了!”婁文和深吸了一口氣,“因為,西夷可能會行險,不僅要動聖迭戈灣的勘探隊,還要調集兩大總督區的兵力,直撲永寧灣。”
“不會吧?”何小七一臉的驚訝。
“據說,那位西班牙本土來的總視察官對永寧灣那座金礦很感興趣。”婁文和轉身看向牆壁上掛著的一幅美洲輿圖,手指向秘魯地區,“他已經前往利馬,準備說動秘魯總督派兩千到三千士兵支援,估計幾個月後就會抵達阿卡普爾科港匯合。”
“聖迭戈灣隻是誘餌,他們真正的目標是永寧灣和那座金礦!……”
他忽然停下手,轉頭看向何小七:“小七,我們黑鯊島似乎正位於墨西哥前往永寧灣的途中。”
何小七愣了愣:“大人的意思是……”
“摟草打兔子!”婁文和一掌拍在了牆上,“西夷若是要進攻永寧灣,勢必會在來的路途中,順勢攻打我們黑鯊島!……去,將孫大彪喚來!”
“是,大人!”何小七放下托盤,轉身朝屋外奔去。
“狗日的,西夷是瘋了嗎?”婁文和坐迴椅子上,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清茶,一邊慢慢的啜著,一邊等待黑鯊島護衛隊長孫大彪的到來。
約莫一刻鍾,孫大彪便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
“大人……”他喘了一口氣,朝婁文和拱了拱手:“大人,可是西夷征伐之事?”
“嗯。”婁文和給對方倒了一杯茶,“黑鯊島不僅是咱們新華在墨西哥地區的貨物走私中心,也是東太平洋最重要的物資補給站。若是西夷欲對我新華動武,此島必遭攻擊。所以,我們需未雨綢繆,早做準備,以應西夷來襲。”
“大人,自半個月前,阿卡普爾科港傳來訊息,說西夷欲派兵前往聖迭戈灣,我們黑鯊島便從墨西哥緊急採購了大批糧食、藥材、蔗、酒水等物資,加上此前的諸多儲備,當可堅守半年以上。”孫大彪麵色沉靜地迴道。
“那火藥和軍械呢?”
“大人無憂,器械和火藥也很充裕,足以讓來襲的西班牙人流幹身上的血。”孫大彪信心滿滿地說道:“另外,這十幾天裏,卑職還組織人力在堡寨內新修了兩座儲水池,並已經蓄滿了水,可保障寨內三百多人的日常飲用。”
“很好!”婁文和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稍晚些時候,我會乘坐快速聯絡船前往永寧灣,將西夷的最新軍事計劃和部署報於韓專員。在我離開後,整個黑鯊島的日常管理將由你全權負責,務必保證該島的安全。”
“是,大人!”孫大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躬身應諾道。
“嗯,從現在開始,黑鯊島進入戰備狀態,堡寨內晚上實施宵禁,任何人不得命令,嚴禁隨意走動。”婁文和臉上有些微赧,但仍擺出了一副威嚴的樣子。
“大人……”孫大彪猶豫了一下,“既然島上宣佈進入戰備狀態,那碼頭需要封禁嗎?”
“呃,待最後那艘商船裝貨完畢後,立即封禁碼頭,拒絕任何外來船隻駛入。即便是加爾薩家族的商船也禁止靠港登陸!”
“是,大人。”
——
“飛箭3號”的船帆藉助著微弱的側風,滿滿鼓起,像一隻展翅的海鳥掠過海麵。
婁文和站在船尾,望著黑鯊島的輪廓漸漸縮小,直到燈塔的光點變成一粒微塵,才終於鬆了口氣。
海風卷著鹹腥味撲麵而來,他卻覺得比島上的火藥味好聞得多,下意識摸了摸懷裏的護身符,那是去年妻子托人給他帶來的,保佑他平平安安,早日歸家。
“大人,船頭的風大,要不要進入船艙避一避?”船長走過來,討好地詢問道。
“最快幾天可以抵達永寧灣?”他抬頭望了一眼茫茫大海,輕聲問道。
船身在海浪中晃動得厲害,帆布被風扯得嘩嘩作響,遠處的海鳥追著船尾的浪盤旋,這自由的景象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下來。
“大人,我們此番駛往永寧灣,全程逆風逆流,得時間可能要多點。”船長迴道:“按照以往航行經驗來看,應該可以在45天左右抵達渝州。”
“能否再快一點,爭取四天內到渝州港。”婁文和問道。
“呃,有些困難,但也不是不能做到。”船長想了想,說道:“若是大人需要趕時間,那我們可以稍稍遠離海岸,這樣在夜裏行船也能保持全程高速,可以提前趕到渝州港。不過,航行過程中可能存在一點風險。”
“無妨!”婁文和遲疑了一下,當即做出決定:“我們需要以最快速度趕過去,將西夷的進攻企圖報於本土。”
“是,大人。”船長聞言,立時命令舵手和操帆手改變既定航向,將船隻駛離海岸。
“老天保佑,讓我平平安安抵達渝州,也讓我們新華順順利利地擊敗西夷。”進入船艙後,婁文和雙手合十,對著虛空拜了拜。
他從行李箱裏翻出一套絲綢褂子換上,將沾滿了汗水和海霧的布襯衣換下。
玻璃鏡子裏映出的人麵色紅潤,眼角雖有細紋,卻透著養尊處優且身居高位的從容。
這要是擱在大明,他這樣的人哪裏能有此番尊榮,怕是滿臉菜色,整個人也被飢餓和疫病折磨得猶如鬼蜮的骷髏。
可如今,他身為美洲貿易公司高階主辦,月奉高達二十五塊,年收入更是超過三百塊,這在新華國內絕對屬於高收入階層。
他在東平縣買了大宅、置辦了商鋪,還有一名溫柔賢惠的妻子、四個可愛聽話的子女,過上了人人羨慕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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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十幾年前,他在廣州街頭差點成為萬千餓殍的一員,若非拚著一口氣,努力地爬上了新華的移民船,哪有今日的美好生活。
更不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能成為掌管一方的高階主辦,一言便可決定數十萬兩白銀的生意。
“不能死!”他對著鏡子喃喃自語,指尖劃過鏡沿的紋,“死了,可就什麽都沒了!老子一切的努力,也就全白費了。”
是的,當他收到那封剛剛從阿卡普爾科港的情報資訊後,雖然表麵上一直保持著鎮定,但內心深處卻已經著慌了。
西班牙人竟然要動員兩大總督區的軍力,向我新華發起突然襲擊,以期攻占永寧灣拓殖區,並奪取那座據說儲量豐富的金礦。
這簡直太瘋狂了!
八年前,西班牙人向我新華發起第一次遠征,結果碰得頭破血流,鎩羽而歸。
卻不想,時隔多年,他們不吸取前次教訓,居然又想舉兵來攻。
他們該不會以為永寧灣拓殖區就像他們墨西哥境內的無數移民村鎮那般,沒有城牆,沒有防禦,沒有武裝,大軍殺來,幾無任何反擊之力?
或者,他們以為永寧灣拓殖區屬於我們新華的邊境地帶,根本就沒幾個人?
嗯,好吧,在去年六月之前,那裏也確實沒多少移民,大概隻有兩千八百多人,建立的堡寨據點僅**個,顯得實力非常單薄。
可是,自中樞政府通過“南進計劃”後,移民拓殖部在去年七八月份,一口氣往永寧灣輸送了五千多個移民,並且還調動了一支數百人規模的陸軍部隊入駐其地。
試問,西班牙人準備調集多少兵力來才能啃得動永寧灣?
這幾年間,他在往返啟明島本部時,曾中途數次入住渝州堡暫歇。
這座小城雖然規模不大,城牆周長隻有三千米,但防禦強度卻是最高階別的,關鍵位置都是大塊大塊的條石堆砌而成,並用水泥加固,就算拿重炮轟擊,沒個把月時間,甭想撼動分毫。
更不消說,城牆稜台馬麵眾多,幾無任何射擊死角,部署的火炮也不下四五十門,西班牙人想要將其攻破,無異於登天之難。
若是不能攻占渝州堡,那麽西班牙人就無法深入永寧灣內,更遑論位於內陸的三道溝金礦。
所以,相較於渝州堡,黑鯊島可就有些危險了。
經過這麽多年的走私活動,西屬美洲殖民當局肯定知道這個小島的存在,甚至還能通過登島的一些商人和水手,獲悉島上的人員配備和防務情況。
他們在調兵進攻永寧灣的時候,必然會順路將其拿下。
雖然,黑鯊島建設多年,築有堅固的城堡,還儲備了大量的糧食、軍械等物資,在西班牙人的圍攻下,至少可以堅持半年以上,但終究是“兵微將寡”,稍有疏忽便有可能被西班牙軍隊攻克。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婁文和在收到那份來自阿卡普爾科港的急報後,第一時間便決定離開黑鯊島,避往更為安全的永寧灣。
此舉雖有臨陣脫逃的嫌疑,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這個選擇。
是的,他很怕死。
這要是在十幾年前,他絕對不會這般貪生怕死。
那時,不過是爛命一條,麵對任何危險都無所畏懼,隻要給口吃的,把命送給你都行。
八年前,跟著第一任黑鯊島負責人林全五駐守該島時,腦子裏想的是西夷一旦攻來,那就跟他們拚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可現在不同了,他在啟明島上有漂亮的宅子,小兒子剛學會走路,臥室櫃子裏還鎖著十幾張銀行存單,擁有幾千塊的身家。
兵兇戰危,犯不著跟西夷拚命了,還是躲在永寧灣的堡壘裏最穩妥。
而此時的黑鯊島,正被緊張的備戰氣氛籠罩。
護衛隊長孫大彪送走“飛箭3號”,轉身就召集了各小隊隊長,粗糙的手掌拍在沙盤上:“婁大人把整個黑鯊島交給咱們,就得守好!”
“現在分派任務,土丘炮台由孔癩子負責,港口炮台歸黎老樁,其餘護衛我帶著,巡視城牆,綏靖寨內。”
“孫頭,我們需要打幾炮,練練手。要不然,西夷來了,都不曉得炮子飛哪兒了!”孔癩子提出建議。
“可以!”孫大彪大手一揮,“我記得兩座炮台都標註過射擊諸元,你們按照規程都打上幾輪,不要怕浪費炮彈。”
“孫頭,寨子裏那些僱傭來的土人咋處理?”何小七問道:“咱們黑鯊島既然宣佈戰備宵禁,任何外來商船都不得進港停靠,那些土人也就沒了活計,留在島上也沒啥用了。要不要……”
“那艘聖多卡號』商船裝完貨了沒?”孫大彪問道。
“估摸著再有一個小時就能裝完。”
“去跟那船長說說,將島上的土人僱工能拉走多少,就拉多少。”孫大彪說道:“趕他們上船時,好生寬慰一下,莫要鬧出亂子。就說這裏要打仗了,會死人,躲到大陸上好歹能逃得一條小命。”
“好,我這就去跟他們說。”何小七點頭應道。
“好了,大家都動起來,檢查武備,準備應戰!”孫大彪大聲吼道:“待最後一艘商船離去後,立刻封碼頭,鐵鏈子都給我崩緊了!另外,老王頭,你帶著幾個兄弟再去檢查一道軍械庫,確保每杆火槍都能用。”
“明天一早,護衛隊和寨內青壯男子開始實彈訓練,都不準偷懶!”
夜色降臨時,黑鯊島實行了嚴格的宵禁。
巡邏隊舉著火把在街道上行走,腳步聲與海浪聲交織在一起。
孫大彪的手掌按在冰冷的寨牆垛口上,掌心的老繭蹭過粗糙的石料。
月光像融化的白銀鋪滿海麵,將黑鯊島的輪廓勾勒出一道冷冽的銀邊,遠處的浪碎在礁石上,泛著轉瞬即逝的白光。
“孫頭,西夷估摸著什麽時候來?”孔癩子輕聲問道。
“動作快得話一個月,要是西夷磨蹭點時間,三五個月也不一定。”
“那婁大人……”孔癩子欲言又止。
“別瞎想!”孫大彪轉頭瞪了他一眼,“婁大人是要將探得的西夷軍事行動報於本土獲知。”
“那也用不著婁大人……”
“閉嘴!”孫大彪惱怒地朝他踹了一腳。
“……”孔癩子聶聶不敢言。
不過,他在心裏卻是忍不住地犯嘀咕。
這新華的官,好似跟大明也沒啥區別!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