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計較
夜色深沉,海風拂來,拍打著商館二樓的木窗。
燭光搖曳,映照出房間內幾張凝重的麵孔。
雕鬆木桌的木紋裏似乎都滲著焦慮,阿隆索巴勃羅加爾薩端坐在桌後,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白瓷茶杯,青瓷蓋輕刮杯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故作從容地啜著溫熱的伯爵茶,可另一隻手卻在捲成筒狀的密信上急促叩擊,指節泛白的節奏裏,藏不住心底的波瀾。
對麵的新華駐阿卡普爾科商務代表阿德羅帕普戈麥斯,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杯壁早已涼透,茶水在杯底晃出細碎的漣漪,像他此刻亂了章法的心緒。
“你確定這訊息可靠嗎?”戈麥斯終於打破沉默,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金屬般的緊繃。
阿隆索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悶響。
“千真萬確!”他往前傾了傾身,燭火照亮他眼底的憤懣,“我父親從總督府侍從官那裏親耳聽到的,後來又托人找了總視察官的貼身男僕核實。帕切科總督肯定已經被說動了,他們的胃口,遠不止你們在聖迭戈灣的勘探隊那麽簡單。”
戈麥斯的手指猛地一頓,指腹在冰涼的杯沿掐出紅痕:“他們哪來的底氣?”
“你是指財政嗎?”阿隆索笑著問道。
“不錯。”戈麥斯點了點頭,“據我們所知,總督區的財政早就入不敷出,就連軍隊裏的士兵軍餉都能拖欠半年以上的時間。他們哪來的資金,跟我們新華打一場跨越數千公裏的海戰?”
“總督區的財政是早已空空如也,一時半會也確實拿不出多餘的資金徵召軍隊,發起一場大規模的遠征行動。但是,現在嘛,情況就不同了。”
阿隆索嘆了一口氣,從抽屜裏取出一份蓋著王室印章的檔案,輕輕地推到戈麥斯麵前,最上麵的一份寫著“特別獻金令”。
“那位總視察官羅列出了一百六十多個嫌疑走私者』和偷稅者』的名單,每個名字後麵都標著贖罪金額。”他指著檔案角落的批註,“這裏寫著逾期不交者,將接受檢審庭的審判和定罪』,所以,沒有人敢賭這位半島來的老爺說的是不是恐嚇的言語。”
“這不是赤果果的勒索嗎?”戈麥斯瞪大了眼睛,“這位總視察官就不怕得罪整個總督區的官員和貴族?”
“因為,他是王國首席大臣奧利瓦雷斯伯爵的親侄子。”阿隆索苦笑一聲,“當然,也有傳聞,說他其實是伯爵的私生子。而且,他還擔任過國王陛下的貼身侍從官,深得陛下喜愛和信任。”
“你們加爾薩家族繳納了多少?”戈麥斯好奇地問道。
“三萬比索!”阿隆索怔了一下,隨即恨恨地說道:“除此之外,我們還額外向他個人進獻了價值一萬比索的禮品和墨西哥特產』。”
墨西哥的“特產”是白銀!
“三萬比索。”戈麥斯被驚到了,“你們一家就進獻了三萬比索,那麽一百六十多個涉嫌走私和偷稅者全都屈服的話,那豈不是要繳納總計超過……,超過……好幾百萬比索。這麽多錢,足夠總督區建立一支數萬人規模的大軍了!”
“四百八十萬比索。”戈麥斯旁邊的年輕助手莫雷諾低聲提醒道。
“嗬嗬……”阿隆索瞄了一眼莫雷諾,嘴角抽了抽,“戈麥斯先生,在整個墨西哥並不是任何一個人都能輕易地拿出三萬比索銀幣。我們加爾薩家族之所以要繳納這筆龐大的獻金,是為了防止總視察官事後發起政治清算,也是為了他能將我們家族從走私者的名單裏劃除。”
“可是,在墨西哥誰都知道你們加爾薩家族是我們新華最為密切的合作夥伴呀!”
“那又如何?”阿隆索白了對方一眼,“隻要馬德裏宮廷不知道這個事情,那我們加爾薩家族就能繼續高枕無憂。”
戈麥斯聞言,不由笑了。
在這片被稱為“新西班牙”的土地上,並非所有人都對西班牙王室無條件地效忠。
尤其是克裏奧人這些土生土長的白人後裔,他們的莊園、礦場、商隊早已與這片土地血脈相連。
或許在他們心底,早就盼著頭頂那層來自馬德裏的枷鎖能鬆一鬆,好讓他們更自由地掌控自己的財富。
憑什麽他們在甘蔗園、銀礦裏流的汗,要變成馬德裏宮廷的奢侈品?
當然,西班牙王室的權威在美洲地區依舊存在,總督、檢審庭、督軍,還有大主教、稅務官、財政官等諸多殖民官員體係構成了一套嚴密而又等級分明的權力網,牢牢地掌控著這片廣袤的領土,並將這裏搜刮的財富源源不斷輸往西班牙本土。
但隨著土生土長的克裏奧人勢力逐步增長,使得他們在殖民領地內的話語權也慢慢開始擴大,並竭力聯合起來維護自身的利益,反對半島人對他們無限製的壓榨和欺辱。
許多克裏奧人繼承了他們父輩通過委託監護製、以及其他合法和非法的手段聚集大量的土地和財富,成為殖民地的大莊園主、大牧場主或者大礦主。
走私和逃稅,早已成了克裏奧人對抗王室壓榨的潛規則。
到了本世紀二三十年代,克裏奧人獲得了財政部門和少許行政部門的關鍵職位,如高居墨西哥城議會副議長的老加爾薩,就是最為典型的克裏奧代表。
這樣,在獲得殖民地中高層職位後,他們就能為自己的各項經營活動提供逃稅的機會。
而伴隨著財富不斷增長,克裏奧人越來越認為逃避殖民政府的稅收對於他們發家致富是多麽的至關重要。
他們會利用宗主國對殖民地管控鬆弛之機,與殖民地財政、稅收官員結成非正式聯盟,主導殖民地的財稅、鑄幣廠管理,以及愈發“繁榮”的走私貿易。
儘管克裏奧人認為他們是征服者的後代,有著天然的高貴品質,並且在受教育、官職、專門職業以及教會等方麵也享受諸多優先權利。
但克裏奧人與半島人的矛盾和衝突不斷,他們雖然占白人人口數量的絕對多數,同時在西班牙王室的法律規定上,也享受與半島人一視同仁的地位。
可實際上,不論是在政治生態上,還是經濟利益上,他們在麵對半島人時仍處於相對的劣勢,僅僅因為他們是在美洲出生的。
即使是新來美洲殖民地的西班牙商人和官吏,也會利用他們出生在本土及歐洲的密切聯絡,對他們這些出生在美洲當地的克裏奧人報以深深的歧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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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這次克維多總視察官為了搜刮錢財,竟然絲毫不顧克裏奧人的“臉麵”,以涉嫌走私和偷稅的名義,向一百六十多名克裏奧商人、莊園主和礦主大行勒索之舉,搞得所有人狼狽不堪。
要知道,以老加爾薩的身份和地位,不說是總督區少有的實權派人物,就憑他的家族根植墨西哥八十多年,在當地政經兩屆都擁有極其深厚的影響力,歷任總督和檢審法官無不對其表以最大敬意。
卻不想,這位來自半島的權貴子弟一點都沒將老加爾薩放在眼裏,第一刀便砍向了他,把一堆不知道從何處蒐集而來的“罪證”甩到了老加爾薩麵前,然後大喇喇地要求進獻高額的“贖罪金”。
加爾薩家族不缺錢,被要求繳納三萬比索的“贖罪金”也不是很在乎。
但問題是,這錢得憋屈,得心裏鬧騰。
倘若,這位總視察官私下裏與加爾薩家族商量一番,以較為平等而友好的態度,懇求我們進獻一筆“捐款”,即使再多要一點錢,財雄勢大的加爾薩家族也能拿的出來。
畢竟,每年通過與新華人的走私活動,加爾薩家族至少都能獲取十萬比索的利潤。隨便扔給總視察官三五萬比索的好處,一點都沒壓力。
可結果呢?
那位傲慢無禮的半島權貴子弟,僅與總督大人商議一番後,便就這麽直白地發出了一份“特別獻金令”,非常粗暴地要求涉嫌走私和偷稅的克裏奧人限期繳納“贖罪金”。
這讓老加爾薩為代表的克裏奧人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屈辱。
半島來的人,太不懂禮貌了!
羞憤之下,老加爾薩於一週前辭去了墨西哥城副議長的職位,然後徑直去了北部薩卡特卡斯的家族莊園。
眼不見,心不煩,不跟這些半島來的人虛以為蛇了。
太沒品了。
不過,老加爾薩此舉並不代表他就此表示屈服,忍受這種無言的輕視和羞辱。
既然,總視察官想借著與新華發生軍事衝突的理由,對他們克裏奧人大行勒索之舉,那麽,就莫怪我們做出強烈的反製措施,讓你出個大醜。
於是,阿隆索便來到了阿卡普爾科港商館,秘密會見新華商務代表,將總督區有關針對新華的軍事行動一五一十地透露給他們。
“那位半島來的總視察官曾對總督大人說,隻要拿下了你們那座位於聖弗朗西斯科灣的金礦,不僅能彌補一部分軍費支出,而且還能給馬德裏送去至少二十萬比索的年貢。”
阿隆索壓低聲音,煞有其事地說道:“他甚至還吹噓,佔領加利福尼亞和俄勒岡後,會向國王陛下建言,設立一個新的總督區,從而以擴土開疆的功勞,獲得國王的封爵。”
“這種談話應該是非常私密的,你是怎麽獲悉的?”戈麥斯狐疑地問道。
“嗬嗬……”阿隆索頓時露出嘲諷的笑容,“在墨西哥,隻要付出足夠多的金錢,就連總督大人跟他情婦之間在床上的詳細經過都能瞭解的一清二楚。”
“那你有總督區的詳細作戰計劃嗎?”戈麥斯希冀看著他。
“當然!”阿隆索從桌上的挎包裏掏出幾份檔案,遞了過去,“總督區的方略是,先以三百名士兵前往聖迭戈灣,捕獲你們那支闖入該地的勘探隊。然後,那些士兵會在當地修建軍事堡壘,做長期防守準備。”
“我猜,你們新華在獲悉勘探隊被總督區派去的軍隊俘獲後,一定會出動海陸軍趕來聖迭戈灣解救他們。”
“那個時候,想必你們在加利福尼亞地區的拓殖點應該是處於沒有防禦的狀態,而總督區後續集結的軍隊就會在十餘艘艦船的護送下,繞過聖迭戈灣,向你們發起突然襲擊,攻占你們的據點,並順勢奪取那座儲量豐富的金礦。”
“嘖嘖……”戈麥斯聞言,不由笑了,“這個作戰計劃是哪位軍事天才製定的?總督區該不會以為我們永寧灣拓殖區據點的防禦都是紙糊的?你們就算出動三千人,也未必啃得動那裏的任何堡壘!”
“若是加上秘魯總督區的兵力呢?”阿隆索輕聲說道。
“嗯?”戈麥斯立時瞪大了眼睛,“怎麽可能?新西班牙總督區和秘魯總督區不是互不統屬、彼此分立的嗎?”
“戈麥斯先生,你好像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阿隆索嘆了一口氣,“那位半島來的總視察官是可以命令兩大總督區互相配合、共同出兵的。要知道,他可是代表著國王陛下,代表著首席大臣奧利瓦雷斯伯爵,在美洲地區擁有無上的權威。”
“他瘋了?”戈麥斯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就為一支勘探隊,敢動員兩大總督區開戰?”
“在他眼裏,你們的勘探隊就是挑釁。”阿隆索露出古怪的表情,攤開手,“他算準了,你們會救勘探隊,隻要雙方交火,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擴大戰事。他需要一場勝利來掩蓋勒索的醜聞,更需要金礦來填補給馬德裏的承諾。”
燭火漸漸微弱下去,阿隆索添了根蠟燭,火光重新亮起時,他的眼神變得銳利:“戈麥斯先生,我們不希望開戰,因為你們的商品對我們很重要。但現在,你們得做好準備。那位總視察官已經前往利馬了,想必他會很快說服秘魯總督。”
戈麥斯盯著作戰計劃上的批註,忽然冷笑一聲:“他們真是瘋了!我不知道,那位半島來的總視察官,還有你們的總督哪來的自信,認為可以戰勝我們,攻占加利福尼亞,奪取我們的金礦。”
阿隆索的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們有把握獲勝嗎?”
“不是有把握。”戈麥斯將計劃捲起來遞給身邊的莫雷諾,非常篤定地說道:“是他們根本贏不了。”
他看著阿隆索,眼神變得鄭重,“但我們需要更詳細的情報,墨西哥和秘魯殖民當局所能籌集的艦船,以及艦隊的出發時間、艦船型號、指揮官的習性、軍隊人數。”
阿隆索點了點頭:“我會盡力獲取這些資訊,然後通過秘密渠道傳送給你們。”
海風再次拍打窗欞,燭火卻穩了許多。
戈麥斯桌上的情報資料,忽然想起老加爾薩曾說過的一句話,“在美洲,真正的權力不在總督府,而在莊園主的帳本和礦主的銀礦裏。”
阿隆索重新端起茶杯,這一次,他叩擊桌麵的手指終於放緩了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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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