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對殺(四)
崇禎十二年,二月十四日1639年3月18日。
皮島,總兵府。
沈世魁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碗叮鐺作響。
“奇襲漢城?……你們新華人莫不是瘋了!”
昏暗的議事廳內,幾盞油燈搖曳著昏黃的光。
海風透過窗縫鑽進來,帶著初春的寒意。
沈世魁那張圓潤的胖臉上滿是震驚與不解,他瞪著眼前一身新華軍服的鍾明輝,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鍾明輝輕輕地抿了一口茶,手指在桌案上的遼東輿圖上輕輕劃過:“沈總兵,如今清虜肆虐關內,黃龍及四千部眾近乎全軍覆沒,多鐸領兵猛攻遼南,旅順、金州危在旦夕。若不另辟蹊徑,整個遼東半島遲早落入敵手。”
“如此,你們東江鎮便真的成為敵後孤軍,無有任何臂助強援。若無遼南鎮的牽製,清虜勢必再無掣肘,定會專心往攻鐵山、皮島。此番,奇襲漢城,雖為遼南解厄,實為你們自救呀!”
“嗬嗬……,自救?”沈世魁冷哼一聲,“我看是你們新華人為了要救遼南,是在拿我東江鎮兒郎的性命去賭!”
說著,他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圖上漢城的位置:“從皮島至漢城,數百裏路,沿途朝鮮關隘堅城無數,駐軍數萬。就算僥幸殺到城下,但漢城牆高池深,再有守軍萬餘,就我們這點兵力,怕是連城門都摸不到!”
屋外隱隱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音,一陣強風吹得窗欞咯咯作響。
角落裏,幾名東江鎮將領交換著眼神,顯然都對這瘋狂的計劃心存疑慮。
鍾明輝輕輕放下茶碗,瓷器與木桌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站起身,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個長條木盒,開啟後取出一卷詳盡的桑皮紙地圖,在桌上緩緩鋪開。
“沈總兵請看……“他的手指點在漢江入海口,“此時,海冰已經開始融化,我們的船隊可以從這裏進入漢江。朝鮮水師主力盡滅,漢江幾無防禦,正可趁隙而入,直抵漢城腳下。如此,朝鮮人必然膽喪,惶然而無以應對。“
沈世魁眯起眼睛,俯身檢視地圖。
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隨著燈光搖曳不定。
哦,走海路呀!
“就算如此,“沈世奎的聲音低沉下來,“漢城守軍至少萬餘,我們能動用的機動兵力最多不過五千,如何攻城?“
鍾明輝嘴角微揚:“我們不需要真的攻下漢城。“
他手指輕叩地圖:“隻要兵臨城下,朝鮮王室必然震動,定會向清虜求援。屆時圍攻金州、旅順的清軍必然分兵迴救,遼南之圍自解。“
議事廳內一片寂靜,隻聽得見眾人的呼吸聲。
前協遊擊、火器營總辦王樹山小聲道:“總戍,此行雖險,但不失為一個良策……”
“放屁!”沈世奎突然爆粗口,“若是清虜不來救援朝鮮,反而趁機攻打我鐵山、皮島,該當如何?我東江鎮數十年的基業豈不毀於一旦!……你可莫要在此一廂情願!”
鍾明輝聽罷,一臉黑線。
老家夥,你這是嗬斥自己人呢,還是說給我聽?
“沈總兵,朝鮮有危,清虜必然會救。”鍾明輝沉聲說道;“要知道,兩年前,清虜才剛剛征服朝鮮,將其納為藩屬。若是朝鮮危難,不予施救的話,身為宗主國,它的臉麵何在?”
“難道,奴酋皇太極就不怕我們將朝鮮重新置於大明藩屬,繼而還與其結為攻守同盟,從側後威脅清虜?若如此的話,那清虜可就太沒有戰略眼光了!”
沈世奎聞言,重重地坐迴椅子上,臉上陰晴不定。
他盯著地圖看了許久,突然抬頭:“就算韃子來援朝鮮,我軍難道就在漢城周遭打個轉便撤迴?亦或,韃子猛攻我鐵山、皮島,也來個圍魏救趙,逼我退兵撤圍呢?”
“漢城作為朝鮮王國的都城,其自身及周邊郡縣集中了全國近三成的人口和半數的財富。”鍾明輝說道:“盡管,在兩年前被韃子犁過一遍,但多少還是有些資財的。我們就算攻不破漢城,但在周邊轉一圈,收獲也是不少的。”
臥槽,這話說的,怎麽感覺我們像一群匪盜似的!
不過,沈世奎這家夥,可能是生意做久了,心裏全是算計,跟黃龍那種胸懷“朝廷大義”的忠臣截然不同。
唯有“利”字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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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置鐵山和皮島何顧?”沈世魁已是心動。
隻要不跟韃子對陣,去揉搓一下疲弱不堪的朝鮮,還是沒有太大的風險。
這兩年來,東江鎮除了繼續維持著走私貿易外,最主要的工作便是“敲打”朝鮮,利用己方優勢的水師戰船,對朝鮮沿岸城鎮頻頻發起襲擊。
雖然不知道這些軍事打擊行動是否對朝鮮造成嚴重的傷害,但至少讓他們東江鎮搶得盆滿缽滿,在朝廷糧餉經常供給不足的情況下,轄境內的數萬軍民極為罕見地沒有出現普遍餓肚子的情況。
不過,在經過東江鎮這麽連番折騰後,朝鮮王國為了避免遭受更大損失,在去年八月,開始動員沿海三十裏範圍內的城鎮百姓向內陸遷移,甚至一些數千人的縣城和郡城也被主動毀損放棄。
東江鎮位於朝鮮西北海岸重要據點鐵山城,周邊的郡縣村鎮也被盡數搬空,使其成為一個孤立的海邊要塞。
在這種情勢下,東江鎮登陸襲掠朝鮮海岸的收獲已經大不如以前了。
那些尚未搬遷的沿海城鎮,也在海邊高地修築了瞭望塔、觀察哨,一旦發現海上有警,便會攜帶隨身貴重物資躲入防守嚴密的大城要隘之中,或者直接將值錢物什掩埋於隱蔽之所,然後逃往山林。
倘若,真的殺入漢城京畿附近,就算沒有將此城攻破,但其周遭卻是朝鮮繁華之所在,油水之豐,可不是普通沿海城鎮可比的。
不過,唯一可慮的就是,東江鎮集結主力殺入漢江時,清虜會不會趁機跑來偷家,端了自個的老巢。
若如此,那大家可就哭都沒地哭了!
“清虜曾數度圍攻鐵山,除了丟下一地的屍體外,未曾撼動城池分毫,足見鐵山城的防禦堅不可摧。”鍾明輝輕聲道:“所以,你們東江鎮隻需保留兩千兵力,便可確保此城安全無虞。倘若清虜集大軍不計代價施以猛攻,也隻需堅守半月,我們便可全師迴援。”
“至於皮島、雲從今朝鮮身彌島、椒島今朝鮮椒島等海上島嶼,清虜無有水師可倚,那就更談不上有被攻擊的危險了。”
沈世魁聽罷,與在座的幾名東江鎮將領交換了一下眼神。
所有人的臉上皆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態。
顯然,漢城京畿地區的財富已經打動了他們的心神。
至於,能不能調動清虜救援朝鮮,解除遼南鎮的危局,他們絲毫不關心。
水師在手,那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倘若清虜援兵勢大,那就卷著搶來的金銀細軟跑迴來就是。
難不成,那些韃子還能騎著馬張著弓追到海上來?
“為了確保順利突入漢江,殺至朝鮮王京城下,我們準備讓那位光海君做出兵進海州和開州今開城的意圖,搞出一點大動靜,以吸引和牽製漢城附近駐軍的注意力。”鍾明輝又補充道。
“嗬嗬……”沈世魁笑了,微微點了點頭。
那位光海君在東江鎮和新華人的扶持下,再加上有大明朝廷重新頒發的賜位敕書,著實吸引了不少曾經潛邸舊人到來,還有大量不滿李倧背明投虜行徑的官員士子也紛紛來投,一個像模像樣的小朝廷也很快搭建了起來。
截止到去年底,光海君通過各種方式,招募組建了一支四千人的“光複軍”,骨幹軍官由東江鎮和新華派出人員擔任,雖然戰鬥力還不咋樣,但憑借幾座新華人設計和督建的堡壘,也能跟朝鮮“政府軍”打得有來有迴。
一個多月前,東江鎮大破義州城,將該地投附的官員和兩千餘鎮戍軍統統扔給了光海君,使得對方勢力進一步膨脹。
人多了,自然是需要更大的地盤來安置,這讓光海君有了主動出擊的打算。
一個小小的康翎郡,是養不了太多的兵。
“鍾先生,我很好奇。”在敲定了具體出兵的日期後,沈世魁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鍾明輝的眼睛,“你們新華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地助我大明,抵禦清虜的不斷進襲?”
“為何?”鍾明輝略微思索,隨即笑著說道:“我新華不願大明再複前宋之禍,也不想神州再為胡虜腥臊。”
“……”沈世魁聞言,頓時怔住了。
半響,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這番妄語,誆誰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