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崇禎十一年
崇禎十一年1638年,本來可以算是大明王朝近十年來局勢最為平穩的一年。
正月,闖塌天劉國能在湖廣隨州向朝廷請降,五萬餘部眾齊卸甲,隨即被授予守備職銜,隸左良玉所屬。
四月,八大王張獻忠在穀城接受朝廷招撫。
七月,順義王在河南信陽投降。
八月,射塌天李萬慶也在河南表以歸附。
十一月,別號“曹操”的流賊大首領羅汝才率一丈青、小秦王、一條龍、過天星、王國寧、常國安、楊友賢、王國恩等大小二十餘個頭目,從均州今湖北均縣上了武當山太和宮,向監軍太監李繼政獻降。
李繼政大喜之下,當即移文熊文燦,後者遂派人招羅汝纔等人至襄陽,大宴於總督府,並奏授羅汝才為遊擊,分駐其眾於上津、房縣、竹山、保康、南漳等地。
但羅汝纔不肯受官領糧,願為山農耕稼於鄉野。
隨後,混十萬、整十萬、十反王、托天王、紫微星、一字王等流賊首領紛紛投附朝廷。
一時之間,流賊投降之風盛行。
即使沒有投降的,像馬守應、革裏眼賀一龍、左金王賀錦、劉西堯、藺養成等即革左五營,也由於勢單力孤而進入低潮,蟄伏於山林。
陝西方麵的李自成等部,也連遭敗績,於八月竄入川、陝、湖廣三省交界的山區,在洪承疇數萬大軍的圍剿下,已難成氣候,覆滅也指日可待。
十年來,一直困擾朝廷的內亂,至此似乎已得到初步平息。
至於被認為是大明朝廷疥瘡之患的遼東建奴,也在崇禎十一年開始不再鬧騰,局勢也得以實現相對緩和。
盡管,在崇禎十年一月1637年2月,建奴出兵十餘萬,擊破大明藩屬之國朝鮮,並迫其背明投虜,更易為建奴從屬。
但在當年三月,東江鎮沈世魁部卻取得了一場輝煌勝利鐵山大捷,給予兵鋒正盛的建奴沉重一擊。
是役,駐守鐵山的四千明軍憑借堅固的城防和新洲人提供的犀利火器,力抗數萬建奴朝鮮聯軍四十餘天圍攻,殺傷數千餘,最終迫的建奴敗師而歸。
七月,東江鎮水師聯合新洲數艘炮船於漢江口,大破朝鮮水師,擊毀、俘獲朝鮮船隻六十餘艘,斃傷俘朝軍四千餘。
此戰,基本上覆滅了朝鮮水師,使其不再成為東江鎮,乃至遼海地區的威脅。
八月,為懲治朝鮮背明投虜,東江鎮沈世魁部在奏請薊遼總督和兵部後,出兵三千五百餘,聯合新洲人攻入朝鮮東南重鎮——東萊府今釜山,斃傷朝軍六千餘,俘當地軍政大小官員四十二名,重振了大明天朝之威。
再加上駐守於遼東半島的黃龍所部,藉助水師縱橫之利,頻頻進襲建奴村屯和守備所,以日拱一卒的方式,侵擾不斷,使得建奴頭疼不已。
在此情勢下,建奴除了在海州今海城、鳳凰城今鳳城兩地建城駐軍以為警戒外,還在遼陽屯駐萬餘八旗精銳,以應對明軍進攻。
是時,新任兵部尚書楊嗣昌上疏重申攘外必先安內的主張,力主對建奴妥協,與之議和罷兵。
今年三月,遼東巡撫方一藻派盲人卦師周元忠出使沈陽,試探口風。
奴酋皇太極給予周元忠相當禮遇,並表示,“如有確議,則撤兵東歸”。
楊嗣昌獲知此事後,建議崇禎帝允許方一藻及總監太監高起潛便宜從事,與建奴展開議和。
崇禎帝聞奏後,默許之。
綿延數十年的遼東戰事,在此時竟有漸熄之望。
若此番與建奴議和將成,那麽大明朝廷在這一年便會出現內亂靖平,外患止熄的大好局麵。
這樣一來,大明或許可以稍稍緩上一口氣。
然而,楊嗣昌與建奴議和之事在朝堂中逐漸公開化後,立時引發朝臣激烈非議,掀起彈劾他的政治運動。
雖然,在崇禎的袒護下,楊嗣昌避免了被彈劾罷官的下場,而且以少詹事黃道周為首的一眾言官也均遭貶斥。
但礙於群臣的激烈反對,崇禎帝對和談之議未再敢表示明確支援。
方一藻、高起潛等人見此情形,也變得謹慎起來,不敢再行“便宜之事”,停止了與建奴和議。
可能覺得是被大明朝廷戲耍羞辱當然,也有不予明廷休養生息機會的考量,奴酋皇太極勃然大怒,遂發布伐明詔令,以多爾袞為奉命大將,豪格、阿巴泰為副,統左翼兵,以貝勒嶽讬為揚武大將軍,杜度為副,統右翼兵,分兩路進兵入塞,大舉南侵。
九月底,兩路大軍由牆子嶺、青山關毀邊牆而入。
越遷安、豐潤,會於通州,繞北京至涿州,八分其軍,沿太行山、運河,由京西至山西,所向披靡。
十月,陷良鄉、涿州,阜城、威縣。
薊遼總督吳阿衡率兵迴援,兵敗而死,太監鄧希詔不戰而逃。
麵對建奴大軍的淩厲攻勢,崇禎帝急令各地兵馬勤王,並賜盧象升尚方寶劍,總督天下援兵。
十月十五夜,盧象升驅兵兩萬,分四路急襲建奴營地,遭遇大敗。
同一天,高起潛部的劉伯祿七千餘官軍也在盧溝橋被建奴擊潰。
形勢陡然緊張起來,十九日,崇禎帝下令諸大臣分守京師各門,並下詔火速調陝西兵馬入援。
總督洪承疇、巡撫孫傳庭在尚未徹底穩定投附流民軍的情況下,受勤王詔令的催促,無奈撤圍而去,率兵匆匆北上救援。
十一月九日,建奴大軍圍高陽,原大學士、遼東督師、少師孫承宗親率家人上城禦敵,至城破後,除一個六歲孫子及其母親二人未在城中倖免於難外,闔家百餘口盡遭罹難,震動朝野。
“這大明就沒有一個能打的嗎?”新華駐大明全權特使、遼海拓殖區專員鍾明輝將剛剛收到的幾份戰報重重地置於桌案上,臉上一片陰鬱。
此時,已是十二月五日1639年1月8日,建奴入寇關內超過兩個月,攻陷大小城池關隘三十餘座,敗大明官軍十餘萬,殺總督一名,總兵三名,守備以上官員將領四十餘,而己方損失卻微乎其微,如入無人之境。
這番戰績簡直讓人無法直視,大明防線猶如紙糊一般,十數萬官軍更是羊群遇虎狼,一觸即潰,連簡單的比劃兩下都無法做到。
在建奴跨過邊牆,殺入關內時,鍾明輝立即從哭娘島今海洋島趕至長山島今遼寧大長山島見過遼南副總兵尚可喜,詢問對方在建奴大舉入關後,屯兵於旅順、金州、蓋州等地的遼南鎮鐵山大捷後,大明朝廷為酬沈世魁之功,將東江鎮拆分,授其為東江鎮總兵,而黃龍所部則另立遼南鎮數萬官兵將如何應對。
尚可喜言及,總兵黃龍將奉遼東巡撫之命,準備適時側擊營州、海州,以分建奴兵勢。
不過,此時正值秋冬時節,沿海水域漸次冰凍,舟師將無法配合交戰,反而極為有利於建奴騎兵曠野衝殺,遼南鎮怕是難以撼動建奴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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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情勢下,黃龍所部也隻能勉為其難,虛張兵勢,希望能給建奴一點軍事壓力。
未幾,尚可喜還陰陽怪氣地說,這一年多來,東江鎮沈世魁在朝鮮搶了好幾把,應是兵精糧足,合該從後方發起進攻,直搗建奴巢穴,說不定可以迫得對方撤兵北歸,挽朝廷於危難之際。
鍾明輝聽罷,隻是苦笑幾聲,未做迴應。
冬季出兵,向來是東江鎮的大忌,不僅沒有優勢的水師可以助陣,而且在冬季荒原之上,很容易遭到建奴甲騎的追殲。
稍有不慎,便是一場慘敗。
雖然,沈世魁在去年因鐵山大捷,很是露臉了一把,但要讓他冒著冬季嚴寒和全軍覆沒的風險,出兵襲掠建奴後方,估計他是沒這個膽量,也更捨不得折了老本。
相較於出擊建奴側後,他多半更喜歡縱兵掃蕩朝鮮沿海郡縣村鎮。
別看建奴大軍主力盡出,肆虐京畿、河北,但人家為了防範關寧、東江、遼南等幾部明軍偷襲,仍然保留了足夠反擊的兵力。
九月二十八日,就在多爾袞、嶽讬率兵突入邊牆,攻入關內時,奴酋皇太極命濟爾哈朗和碩讬在寧錦一帶策應,牽製關外明軍。
十月二日,皇太極又命多鐸領八旗精銳甲騎五千屯駐遼陽,以應黃龍部明軍可能發起的突襲。
在遼東戰場,明軍在十餘年的不斷敗績中,損失了超過60%以上的野戰主力,可以說已基本喪失了主動進攻的能力勇氣。
在明知建奴防禦空虛之際,仍不敢放棄堅固的城池,集結主力,向建奴腹心發起進攻,如“斷臂之人,見刀而不能舉“。
徒增憾矣!
麵對此番險惡局勢,鍾明輝也是倍感無奈之極。
總不至於,我們新華自己擼起袖子上吧?
雖然,經過多年的發展佈局,新華已在遼海地區組建了一支近一千五百兵力的準軍事武裝遼海自衛軍,還裝備了大量火器,但麵對以十萬計的建奴大軍,新華這點兵力就算全都丟過去,最多也隻能激起一朵小小的浪,隨後便會被對方徹底湮滅。
更不消說,新華所辟據點哭娘島、白翎島、耽羅島即濟州島等地,也需屯駐相應的軍力,以防為敵所趁。
萬一,被別人偷了家,多年的心血可就付之東流了。
另外,新華還要幫著奪位複國的光海君防守其根基之所在康翎半島,哪裏還能抽調出多餘的兵力。
眼見無法改變戰局,鬱悶不已的鍾明輝隨即便乘船返迴苦娘島,準備將所有心思都放在收攏難民的事務上麵。
此番,建奴大舉入寇關內,整個河北、京畿地區勢必會被打得稀爛,製造的難民估計也是數以百萬。
既然阻止不了建奴肆意逞兇,那麽隻好傾盡全力撫慰收攬這些飽經戰火的難民了。
這般寒冬季節,失去了居所和食物的難民若無救濟,等待他們的最終結局,唯有死亡一途。
鍾明輝派出數波信使,命廣州商棧立即組織船隻,不惜一切代價,往北方盡可能多地運送糧食,以為收容難民所需。
十一月二十日1638年12月25日,在收到高陽城陷、孫承宗闔家罹難的訊息後,他立時坐不住了。
將停泊於苦娘島的兩艘廣船裝滿糧食後,他點齊兩百名自衛軍,朝天津港駛去。
但臨近海岸時,卻發現海冰塞港,不得其入,而且受潮汐推力,沿岸還有大片堆積成兩三米高冰牆。
於是,鍾明輝命船舶轉道南下,改泊於登州。
卻未曾料到,作為大明在渤海防線中的核心樞紐登州,在收到朝廷發來的勤王詔令後,將境內三千餘鎮軍悉數送往京師,以至於為了防範可能存在的危險,緊閉關防,禁止任何外來船隻駛入停靠。
即便鍾明輝派人上岸表明身份,告知地方官員,此來是為了賑濟災民,“撫慰”受難百姓。
但依然被巡撫衙門拒之門外,令其離去,禁止擅闖登州港。
此時,登萊巡撫出於警戒防衛需要,不僅臨時征召周邊衛所軍三千餘進駐登州各地緊要關隘,還動員集結了兩千民壯守禦城牆,在丹崖山新增炮台3座,並重修登州之亂時被毀損的水城。
甚至,他們還將巡弋廟島群島的20艘唬船給召了迴來,以增強海上防禦力量。
在這種緊要關頭,你們新洲人竟然要以糧賑民,招攬百姓,這不是給我們登萊地方找麻煩嘛!
萬一,難民聚集,惹出什麽亂子,破壞了登州關防,這個責任誰擔得起?
不過,新洲人常年活動於遼海、山東等地,施銀賑糧,救助難民數以萬計,還是積累了不少好名聲。
此次又是攜糧船兩艘,盡顯溫善之意,倒也不能將其這般粗暴的趕走。
於是,登萊巡撫衙門發來行文,讓前來的新洲糧船可暫泊於外海的長山島,所需“撫慰”難民,可用小舟載去。
對於登萊地方官員如此謹慎小心,鍾明輝很是無語。
在黃龍、沈世奎兩部明軍扼守遼海的情勢下,身處後方的登州竟表現出這般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模樣,屬實有些緊張過頭了。
長山島屬於登州衛所轄,為廟島群島巡哨防區的核心所在。早在洪武年間,於南、北長山、廟島建烽堠三座、水寨一處位於南長山島西側,今鵲嘴灣,常駐兵力為一個總旗,由廟島把總正七品駐島管理。
按照巡防規定,每日向登州衛發平安火號。
若遇敵情,則放狼煙三柱,並就地固守待援。
當鍾明輝帶著兩艘糧船進抵長山島後,將登萊巡撫的行文交於廟島把總梁天球,立時受到了對方的熱烈歡迎。
新華船隻於遼海地區頻繁往來,早已跟這些地頭蛇建立了極為密切的關係,年節時令,也不時收到新華人送的各種孝敬、貼補,猶如他們的衣食父母。
再者而言,建奴大舉入寇關內,使得整個北方震蕩,各項物資供給就此斷絕,而新華人帶來的兩艘糧船不啻為給他們這些孤島守軍一個大大的定心丸。
這意味著,局勢再多緊張,島上也不會缺了吃食。
況且,還有一隊全副武裝的新華護衛入駐島上,那對他們而言,安全上也多了幾分保障。
不過,大家還是希望建奴在河北、京畿鬧騰夠了,就趕緊迴去吧。
這天寒地凍的,建奴不斷破城陷寨,也不知道會有多少百姓遭屠戮,又有多少難民流離失所,最終凍餓而斃。
他奶奶的,建奴該不會打到我們山東地界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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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