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安瀾
夕陽的餘暉將泰和灣今塞班島加拉潘灣的海麵染成琥珀色,木製棧橋在潮水的輕撫下發出吱呀聲響。
一艘漁船正緩緩靠岸,船艙裏堆滿的金槍魚在暮光中閃爍著銀藍色的光澤,幾隻海龜被繩索捆住四肢,發出沉悶的喘息。
岸邊,五六個赤膊漢子早已挽起褲腿站在淺水中。他們古銅色的脊背布滿細密的汗珠,在夕陽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領頭的陳大個兒一把抓住拋來的纜繩,在木樁上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
“今日運氣不賴啊!“陳大個兒探頭看了眼船艙,咧嘴笑了。
丁小滿跳下船,海水沒過腳踝,涼爽瞬間驅散了整日暴曬的燥熱。
“海流轉向了,魚群都往北邊遊。再晚個把時辰,這趟就白跑了。“他說著從腰間取下水壺,灌了一大口。
遠處,寨牆上的屯長趙栓柱眯起眼睛,手指在賬簿上輕輕敲打。
他年近三十,但臉上的溝壑卻比實際年齡更深,左頰上一道傷疤從眉骨延伸到下巴——那是五年前在啟明島大破西班牙軍時留下的紀念。
“小滿!今日的收成如何?”屯長趙栓柱站在木寨的矮牆上,手裏攥著一卷賬簿,朝漁夫喊道。
“托趙頭的福,撈了數百尾大魚,夠大夥吃幾天了!”丁小滿抹了把臉上的的鹽漬,咧嘴一笑,“就是粗鹽好像不多了,醃魚怕撐不到幾個月後補給船來。”
趙栓柱皺了皺眉,轉頭對身旁的文書胡文煥低聲道:“記下來,下次船來,多要幾擔粗鹽。”
胡文煥點頭,筆尖在竹紙上沙沙劃過,又補了一句:“火藥也需多要幾桶,前些日子,島上過台風,將庫房的頂棚給掀了半個,火藥全都過了水。毛二虎說,那些火藥重新曬幹後,混了太多雜物,藥力怕是不夠了。
“嗯,我曉得了。”趙栓柱應了一聲,隨即拍了拍腰間的短刀,“孃老子的,就算沒有火藥,老子照樣能收拾那些光屁股的土人。去年他們來偷芋頭,不就被我嚇得屁滾尿流,連籮筐都丟下好幾個。現在見了咱們的新華旗子就繞道走。?”
“趙頭,咱們可莫要大意。”胡文煥認真地說道:“就算土人對咱們沒有威脅,但南邊幾百公裏外的西班牙人可不能掉以輕心。”
“嗤!”趙栓柱聽了,嗤笑一聲,“南邊島上的西班牙人才幾個,就敢來威脅我們安瀾島今塞班島?再說了,他們那裏可未必有大船摸過來!”
“就這幾百公裏海路,哪裏需要什麽大船?”胡文煥搖搖頭說道:“島上的土人僅憑小獨木舟就能在這片海域縱橫往來數百上千公裏。另外,不要以為西班牙人數少,就不敢過來打咱們。”
“他們完全可以征調一些土著野人當做炮灰仆從,隻要配備相應的刀劍長矛,或者火繩槍,就是一股不可忽視的戰力。上麵的大人也說了,咱們目前占據的安瀾島,在名義上可是屬於人家西班牙人的。保不齊,在獲悉我們泰和堡今加拉潘市的存在後,就會派兵過來驅逐。”
“行了,行了……,老子知道了。”趙栓柱不耐地擺了擺手,轉身下了寨牆。
“趙頭,你去哪兒?……一會兒可要吃晚飯了。”
“我去看看地裏的甘蔗長得咋樣了。”趙栓柱頭也不迴地說道:“上頭的大人對這些試種的甘蔗挺關心,說過幾年,咱們要搞自己的製業。”
“……嘖嘖,要是咱們安瀾島適合栽甘蔗,怕是會引來不少移民人口。到那時候,這裏可就熱鬧嘍!”
兩年前,他們這批人被移民拓殖部秘密送來時,泰和灣還是一片荒灘,到處都是密佈低矮的灌木和紅樹林。
如今,在海岸的緩坡上已立起一座占地兩百米見方的木寨,四周也開墾出了數塊大小不一的耕地,約有四十多畝的樣子,栽種了一些蔬菜、玉米以及當地傳統農作物木薯、芋頭等。
雖然大部分糧食仍需移民船隊從本土運來,但多少也具有了一定的自給能力。
今年三月間,經過一次人員補充後,目前島上已有移民一百二十餘人,加上裝備了大量火器,還有一座粗陋的木製棱堡,隻要不遇到數百名全副武裝的西班牙正規軍隊,基本上可以做到自保無虞。
雖然,屯殖的新華人尚未與當地的土著原住民進行深入交流接觸,但僅憑一年多來的小心觀察和簡單的物資交換,便可以確定他們對新華人絲毫不構成威脅。
這些原住民還處於極低的社會形態屬於母係氏族社會,基本上是以部落為聚居,每個部落又由若幹家族組成,人數在三五十人到百來人不等。
部落內實行簡單的分工協作,主要依賴於捕魚和原始的農業種植維係生存。
土著部落裏的女人擁有較高的地位,負責管理家務和資源分配。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16章安瀾(第2/2頁)
但部落首領卻是由家族長老或具備軍事、宗教權威的男人擔任,負責協調部落事務以及對外交涉。
距離泰和堡不到兩公裏的地方,就有一個土著部落,人口約有四十多。
他們平日裏會以芋頭、香蕉、椰子以及漁獲跟新華人交易,換取寶貴的鐵器和其他稀罕玩意。
有時候,泰和堡的新華人也會以鹽巴、香料和酒水作為報酬,雇傭這些土著原住民過來做事,幫著他們修建堡寨、平整田地、挖掘溝渠。
一年下來,彼此之間倒也處得比較和睦友好。
當趙栓柱走到那片甘蔗地時,卻見負責培育甘蔗的劉守業正蹲在田埂上,與一個查莫羅少年連筆帶劃地“交談”著。
那少年遞給他一顆剛剛采摘的椰子,雙手比劃著,示意他將其開啟。
劉守業笑了笑,在懷中摸了半天,掏出一枚分幣塞給土人少年。
對方咧開嘴,擺了擺手,伸手指了指近一人高的甘蔗,意思是想掰上一根,嚐嚐味道。
劉守業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比劃著,表示這些甘蔗尚未成熟,還不能吃。
“老劉,你跟他廢什麽話!”趙栓柱來到近前,板著臉說道。
“嗬嗬,咱們要在這裏長期立足,怎麽著也要跟這裏的土人搞好關係吧。”劉守業從田埂上站了起來,將那個查莫羅少年遮在身後,“其實,他們還是很好相處的,並不具有太強的攻擊性。”
那少年看到一臉兇相的趙拴柱過來,臉上頓時露出幾分懼意,不斷地朝後邊退縮著。
“沒有攻擊性?”趙栓柱嘴角顯出一絲嘲諷,“那你是沒見過他們的兇蠻模樣!你怕是不知道吧,這些土人部落之間也會打打殺殺,而且喜歡將敵對方的人頭活著割下來,然後拴在腰間,或者擺在他們的茅草屋裏當裝飾。”
“所以呀,你要小心一點,別到時候,腦袋都被人家割了下來,自己還以為對方很好相處。”
“不至於吧?”劉守業聞言,不由轉頭看向那個溫和而憨厚的查莫羅少年。
“防人之心不可無!”趙栓柱說著,走進甘蔗田。
他蹲下身,手指插進土裏探了探適度。
“地裏稍稍有些幹。”劉守業跟在後麵,右手拂過一棵甘蔗。
“那咋辦?”趙栓柱直起腰來,掃了一眼長得稀稀落落的甘蔗,眉頭不由皺了起來,“明天要不要把北渠的水放過來。再想法子弄些魚骨、海藻埋進去?孃的,這土比啟明島的地難伺候多了,瞧這些甘蔗長得簡直不成樣子!”
“沒法子的事。”劉守業無奈地搖搖頭,“甘蔗移植成活率通常不足六成,而且咱們這裏開出的地肥力也不足,隻能將就這樣了。不過,最起碼證明瞭一件事,那就是這裏可以種甘蔗。”
“那就好,隻要能種甘蔗,自然會引來上頭的關注,說不得,就給咱們弄來幾百上千的移民過來。”趙栓柱充滿了美好的幻想。
“我覺得吧,就算這島上都種滿了甘蔗,如何運迴本土,那也是個難事。”劉守業說道:“要是船隻直接東返,那可是全程逆風逆水,怕不得跑三五個月。可要是大洋上繞一圈,走黑潮返迴本土,那也要好幾個月。”
“你說,這麽耗時耗力地運迴去,這甘蔗不得賣個天價了!”
“哪個傻子會直接運甘蔗迴去!”趙栓柱鄙夷地看著他,“既然咱們這裏種了大量的甘蔗,那肯定要建廠,直接軋呀!”
“你沒瞧見幾個月前移民船隊給咱們留下的幾罐白砂了嗎?隻要能弄出這種,那就直接運到大明、日本,或者南洋,便可以換成一錠錠白的銀子。”
“……”劉守業聽罷,頓時眼睛一亮,“嘿,趙頭,還是你腦子轉得快!估摸著,上頭也是這個意思吧?”
“大差不差吧!”趙栓柱故作矜持地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北邊的溝渠,“待雨季結束了,咱們得想法子,將附近的土人給召集過來,擴大蓄水池的麵積。要不然,這天上下的雨水可就白白流到海裏去了!”
“你的意思是……”劉守業心裏一突。
“若是聽話,給他們些許好處。”
“若是他們不從我們征召呢?”
“……”趙栓柱瞥了他一眼,“許給他們好處都不幹,那他們就真的是一群冥頑不化的野人了。咱們華夏老祖宗曾說過一句話,順者昌,逆者亡。嗯,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劉守業聽罷,愣愣地看著他。
嘶,到底是一個退伍的老兵,話語中隱然有一股殺伐之氣。
此時,遠處的海平麵上,一縷陰雲正吞噬最後的霞光,而木寨的炊煙裹著魚腥味升起,與暮色絞成一片深紫。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