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去捅建奴的後心窩”
崇禎六年十一月二日1633年12月27日,旅順城總兵府內炭火劈啪,黃龍披著厚重的貂裘大氅,指尖敲擊著案幾上的塘報。
窗外寒風呼嘯,卷著細碎的雪粒拍打在窗欞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東江鎮前協參將李維鸞肅立階下,嗓音沉厚,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裏迴蕩。
“……蓋州據報,十一月上旬,建奴阿巴泰率滿洲八旗鑲紅旗一部、漢軍旗一部,共計約兩千奴兵進駐海州。”
“……三日前,寧遠傳來的訊息,建奴阿濟格領兵數萬,奔襲錦州,拔六座敦口、兩座小堡,兵鋒已進抵錦州城下。”
“……皮島沈世魁來報,建奴一部千餘先鋒,進駐歸服堡今丹東東港市附近,正在不斷探查江麵上凍情況,意圖東進朝鮮。”
“……”
廳內眾將屏息,隻聽得炭火偶爾爆裂的聲響。
“你怎麽看?”黃龍目光掃過廳內諸將,最終落在尚可喜身上。
“迴總鎮。”尚可喜躬身一禮,謹慎地迴道:“建奴此番動作詭譎,卑職暫難判定其主攻方向。”
“嗬嗬……”黃龍輕笑幾聲,擺了擺手,溫言說道:“既然無法判斷,那就依著自己的感覺,說說看建奴準備要打哪個?……瞧建奴這副陣勢,怕是要搞出一波大動靜,我東江鎮當以何應對?”
“總鎮,縱觀我大明與建奴作戰數十年經曆,建奴尤擅利用冬季江河封凍,便於騎兵機動,而我明軍疏於防備之際,驟然發起軍事行動。”尚可喜沉聲說道:“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建奴於冬末春寒時節,突襲撫順關,繼而窺視沈陽、遼陽。”
“天啟元年1621年十二月,建奴利用遼河封凍跨河進攻,破廣寧,王化貞潰逃。”
“天啟六年1626年一月,建奴又以冰河上凍之際,出兵攻寧遠,但遭袁逆擊退,敗師而返。”
“崇禎二年1629年,建奴再次於冬時,起兵數萬繞過蒙古,突入長城,肆虐京畿數月,於我大明重創。”
“而此時,又正值冬日,鴨綠江漸凍,建奴又厲兵秣馬,動作不斷,明顯要發動一場規模空前的軍事行動。通過各方資訊匯總,末將以為,建奴當攻……朝鮮。”
“哦?”黃龍聞言,眉頭一挑,“為何不是錦州、寧遠?畢竟,這個時候,建奴阿濟格已經跟關寧軍交上手了,還奪下數座敦口、小堡,兵鋒直抵錦州城下。”
“總鎮,就憑阿濟格這萬餘兵馬,恐難以攻陷錦州。”
“萬一,阿濟格這廝是建奴的先頭部隊呢?”黃龍笑著問道:“焉知建奴的後續主力不會逐次趕來?”
“總鎮,若是建奴真的有意進攻錦州,豈會這般逐次添油的打法?”尚可喜麵色凝重地說道:“要知道,錦州、寧遠等重鎮在屢遭建奴攻擊後,其防禦力度也得到空前加強。去年,錦州城更換了十餘門威力更大的新夷大炮,駐軍人數更是增加至一萬五千餘,豈是建奴萬餘先頭部隊所能攻克的?”
“倘若,建奴當真大舉圍攻錦州,如此這般逐次增兵,必然早為關寧所警惕,亦同樣增兵以對。長期僵持下去,建奴數萬大軍也隻能徒於冬日曠野中消耗,打到最後,不過是數年前的寧錦之役的重複罷了。”
“你們怎麽看?”黃龍對尚可喜的分析不置可否,轉頭又看向廳大內的其他屬下將官。
“總鎮,末將以為,建奴的攻擊方向很可能是錦州、寧遠一線。”李維鸞抱拳說道:“當然,建奴可能會分出一部兵力,側擊我東江鎮,以徹底消除其側翼的軍事威脅。至於朝鮮,不過是虛言恐嚇而已。”
“總鎮,末將也認為建奴當主攻錦州。”複州遊擊項祚臨上前一步,非常篤定地說道:“要是建奴真的要東征朝鮮,何須這般大費周章,直接出兵數萬八旗精銳,便能鑿穿整個朝鮮,逼迫朝鮮再簽一個城下之盟。”
“說的是。”旅順守備樊化龍也跟著附和道:“哪有在打朝鮮的時候,還提前將進攻時間和進攻路線告訴對方的道理?建奴此番必是虛張聲勢,實則欲誘我分兵!”
“我認為我大哥……呃,尚參將說得有道理。”金州守備尚可義卻站出來支援尚可喜的推測,“這半年以來,建奴與朝鮮之間爭執不斷,多次聲言要武力教訓朝鮮。此番集結的數萬兵馬,以及籌集大量糧草輜重,也多屯於遼陽、平州今本溪市平山區等地,東征意圖非常明顯。”
“……”黃龍在大廳內來迴踱著步,心中思慮不斷,反複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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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來,東江鎮不斷地與建奴在遼東半島進行拉鋸廝殺,雙方之間就諸多戰略要地的爭奪,反複而血腥。
位於更靠北的複州、蓋州、營州、岫岩堡等地,曾數度易手,但東江鎮隻要有機會便又會出兵將上述堡寨襲占。
倘若,建奴聚大軍來攻,東江鎮便主動棄守,縮迴旅順、複州、金州等主要核心堡壘群,藉助堅城固壘和水師往來支援,跟建奴長期對峙。
總之,建奴想要跟東江鎮進行堂堂之陣,搞什麽圍點打援,誘敵深入之類的殲滅式戰鬥,黃龍是一概不奉陪,見勢不妙,立即縮迴沿海幾處堅城之中。
這般無賴式打法,著實將建奴惡心壞了。
前出遼東半島的諸多軍事據點,要是派的兵少了,根本啃不動,東江鎮以犀利的銃炮讓攻城的八旗甲兵死傷累累,卻不能傷及一分。
可要是派的兵多了,東江鎮直接就棄了寨子,逃往南邊更為堅固的城池堡壘,滑不溜秋,很難像此前的錦州之役那般,殲滅東江鎮大量有生力量。
就這樣,在雙方不斷“拉扯”之下,東江鎮不知不覺地在沿海地區站穩了腳跟,將勢力一直延伸至半島北端。
更有甚者,在建奴稍不留神的時候,東江鎮會時不時地偷摸至海州附近,劫掠當地墾殖的漢奴和八旗包衣。
而令建奴頭疼的是,東江鎮組建了一支數百人規模的純火銃部隊,裝備了大量新洲火銃,讓交手的八旗甲兵吃了不少虧。
這支精悍的火銃部隊,雖然不敢跑到曠野之中跟八旗當麵交戰,但在守城防禦時,配合數門威力巨大的新夷大炮,會給予建奴甲兵大量殺傷。
兩年來,建奴大軍圍攻旅順數次,皆因傷亡太大,加之無法通過圍困的方式攻破此城,屢屢铩羽而歸。
而東江鎮卻通過與建奴反複廝殺,慢慢積累起了一絲信心,不再如往昔那般,還未聞建奴蹤影,便立時望風而逃。
隻要建奴無法圍死沿海堡寨,那就可以不斷給建奴放血,使其不能專心往攻寧錦方向。
不過,到了冬時,那沿海部分海域封凍,水師補給不便,往往會為建奴所趁,曆來是東江鎮高度戒備時刻。
這幾個月來,建奴動作不斷,兵力四下匯集,引得東江鎮上下緊張不已。
不少將領建議,在麵對建奴洶洶兵勢威脅下,可如往日那般,棄了營州、蓋州、岫岩等堡寨,將兵力收縮至半島南端,依托有利城防,持續消耗建奴。
但黃龍卻對此猶豫不決,很是下不定決心。
八月間,他才借著岫岩大捷,斬首一百二十級,在遼東諸鎮萬馬齊喑的情勢下,獲封左都督,賞銀六百兩,恩蔭一子為錦衣衛百戶。
這要轉眼間,未經任何戰鬥,便將奪取的幾座堡寨悉數給棄了,對朝廷來說,著實有些打臉了。
“舒將軍,你們鍾大帥如何看待建奴這番舉動?”黃龍將目光移到一名穿著迥異於大明袍服的軍將身上。
“黃總兵,在來旅順之前,我們鍾大帥言及,我部一切軍事行動皆從貴軍調動,勿要張揚放肆。”舒文東微微朝黃龍躬身一禮,沉聲說道:“對於建奴的連番舉動,鍾大帥判定,此為攻朝之前奏。”
“而且,建奴此次東征朝鮮,也是奔著徹底征服朝鮮的目的,兵勢更為浩大,滿洲八旗、漢軍、蒙古悉數動員,恐有十萬之眾。”
“如此,建奴算是傾巢而出,後方必然空虛。若貴軍有意,襲掠建奴後方,我新華可傾力襄助,以建立奴軍勢。”
“你們新洲就如此篤定建奴行將攻朝?”樊化龍驚詫地問道。
“這是我們鍾大帥據多方資訊所作出的判斷,若是東江鎮不信,可自處之。”舒文東淡淡地迴道。
黃龍轉身迴到帥位,掃視了一圈廳內的將領,目光銳利如刀。
“傳令……”
“旅順、金州、複州諸堡,即可開始軍備動員,整理器械,備足糧草。”
“尚可喜,督水師戰船,巡弋遼海,尤其是鴨綠江方向。”
“若建奴真攻朝鮮,我東江鎮便捅它後心窩,以振我大明國威!”
“末將遵命!”廳內諸將轟然應諾。
屋外,風雪愈急,簷下冰棱如劍。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