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皇太極的“運籌帷幄”
1636年11月15日,盛京。
大清皇帝皇太極立在盛京城頭的箭樓前,玄狐皮大氅在朔風中獵獵作響,肩頭落下了一層薄雪。
他眯著眼望向西南,那是寧遠的方向,也是阿濟格率領一萬二千鐵騎奔襲的虛途。
寒風卷著碎雪掠過雉堞,城下傳來戰馬嘶鳴和鐵甲碰撞的聲響。
正白旗的纛旗在風中翻卷如影,阿濟格的先鋒已消失在雪幕深處。
皇太極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腰刀刀柄上的鹿角紋,那是他二十年前在赫圖阿拉的雪原中獵得的一頭雄壯公鹿。
那頭鹿的犄角的犄角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如同此刻腰刀上凝結的霜。
“十二弟此去,明人必以為我大清清算舊賬……”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寧遠城裏的祖大壽此刻定然在驚恐不安中加固城牆,卻不知遼東的雪原上埋著更大的殺機。
旬月前,朝鮮使臣金堉在崇政殿上梗著脖子說“小邦事明如父”時,他就知道該讓這些高麗人再度嚐嚐八旗鐵蹄的滋味了。
更是要讓他們曉得誰纔是他們真正的主子。
遠處傳來號角聲,是鑲藍旗的兵馬在集結。
多爾袞正帶著真正的東征主力囤於遼陽,直等寧遠烽火一起,就要隨同朕踏著封凍的鴨綠江撲向漢城。
皇太極忽然想起父親努爾哈赤的遺言,“取朝鮮如摘熟桃”,可這桃子偏偏長在明朝的籬笆邊上。
一片雪粘在他的貂皮圍領上,化成了水珠。
這讓他想起二十天前盛京城外的閱兵:蒙古八旗的箭囊裏插著鳴鏑,漢軍烏真超哈的火銃手在雪地裏操演三段擊,連虎爾哈部的野人女真都穿上了鐵甲。
此刻這些刀鋒卻要藏在阿濟格的虛招之後,像獵戶設的陷阱般等著朝鮮人一腳踏進來。
“皇上,該迴宮了。”範文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皇太極沒有迴頭,隻是抬手接住一片雪,看它在掌心化作虛無,如同那些精心編織的謀略,虛實之間,皆是殺局。
“我們有必要搞這些……虛應之事嗎?”旁邊突然傳來一聲不滿的聲音。
皇太極轉頭看向左手邊的和碩禮親王代善,神情木然地問道:“大貝勒,可有言教我?”
話音未落,北風突然卷著雪粒灌進箭樓,撞得懸在梁上的銅鈴叮咚作響。
“……”代善見皇太極表情不虞,心裏一突,悚然想到這位新晉大清皇帝的手腕,頓時斂去了恣意張揚的神態,微微彎了一下腰,沉聲說道:“皇上,臣……無話可說。不過,臣以為朝鮮不過是熟透的果子……”
皇太極盯著代善的眼睛,似乎想從中尋到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大貝勒可是認為,我們這般虛擊關寧,實則東征朝鮮,純屬有些多餘?”
“臣,不敢妄言。”代善執禮更甚。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皇太極心中微微歎了一口氣,但麵色絲毫未有變化,“盡管我大清在麵對明軍和朝軍之時,鮮有敗績,在戰陣之上更是屢屢占據絕對的上風。”
“但我大清切不可以為征伐之事,猶如喝水吃飯一般輕鬆寫意。要知道,不論是明人,還是朝人,人口和國土皆倍之於我大清。若是臨戰之際,自大狂妄,甚至多有疏忽大意,也會造成敗將覆軍之局。”
“我大清丁口不豐,儲備不厚,一旦遭遇重大敗績,當會傷及筋骨,損及根本。明人在我大清當前,可一敗再敗,但經年過後,便會更快恢複,繼而捲土重來。”
“而我大清,卻不能經曆太多敗陣,甚至在獲得輝煌大勝時,也要顧及自身傷亡之數。大貝勒,你要知道,我大清的底子太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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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軍像割不完的野草,可我們……“說著,他猛地攥拳,雪塊從指縫迸裂,“死一個巴牙喇,要等十八年才能補上!”
“臣,受教了。”代善鄭重地單膝跪地,向皇太極打了一個千。
嘴上雖然這般說著,但他心中卻是頗不以為然,覺得皇太極此舉不過是故弄玄虛,對八旗部隊瞎折騰。
這個當口,就算是傻子也看出來了,我大清的兵鋒要指向朝鮮,誓要徹底征服這個反複橫跳的大明屬國。
當然,攻略朝鮮,還要一個最為重要的目的,那就是掠奪人口物資,補充我大清戰爭消耗。
滅了朝鮮,也可為我大清消除東線的軍事威脅,為日後全力攻明做好萬全準備。
早在四月間,大清上下便達成了初步共識,擇機攻打朝鮮。
為此,皇太極便開始做區域性署,一邊派兵再度突入長城,襲掠明朝京畿一帶,對明軍施以軍事威懾。
另一邊,還大費周章地對外散佈我大清內部紛爭不斷,國中幾派勢力互相傾軋,搞得我大清朝局隱有分崩離析的假象。
這一切,都在為攻朝做鋪墊,盡可能地遮掩我大清真正的戰略意圖。
但是,皇太極又不斷向朝鮮派出使者,武力恐嚇朝鮮君臣,以期讓他們向我大清低頭服軟。
在遭到朝鮮君臣頗為硬氣的迴應後,皇太極還聲言,將於十一月起大軍征伐朝鮮,並將具體的進攻路線也告訴了對方。
這些騷操作,別說代善看得目瞪口呆,就連諸多貝勒和八旗旗主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不就是打一個小小的朝鮮嘛,何至於這般眼繚亂地施放各種煙幕?
莫不是,三國演義看多了?
還是那些漢奴極盡巧言蠱惑?
非要搞這些虛虛實實,兵者詭道之類的障眼法!
你看,為了掩護一個月後的東征,竟然出動一萬二千餘八旗精銳撲向寧遠,以打亂明軍的軍事部署。
這寒冬臘月的,萬餘八旗兒郎臥冰嚐雪,冒著酷寒天氣,僅僅是在寧遠方向跟明軍演場大戲,迫的明軍在聞知朝鮮遭襲後,不敢輕舉妄動。
有這必要嗎?
哪怕我大清不派兵過去,就將這一萬八旗精銳杵在義州今遼寧義縣、廣寧今遼寧北鎮,明軍怕是也不敢有絲毫動作,隻能龜縮於城中,坐視朝鮮的覆亡。
在這遼東戰場,明軍隻要離了那烏龜殼一般的城堡,在空曠的冬季原野上,還不是一群群待宰的豬羊!
不過,皇太極畢竟是大汗,哦,不對,現在是我大清的皇帝了,自己雖然貴為諸貝勒之首,但也不能隨意違逆他所作出的種種決定。
“唉……”代善眼角餘光看向猶在城牆上站立的皇太極,心中輕輕歎了一口氣。
皇太極佇立在箭樓上,直到最後一抹旗幡消失在蒼茫雪原。
寒風卷著細小的雪粒撲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
右手下意識地按住胸口,那裏藏著剛收到的密報。
“東江鎮沈世魁部已加強鐵山防務,添銃炮無數,增兵兩千餘……”
他握緊拳頭,指甲幾乎陷進掌心。
“東江鎮,跳梁小醜爾!”
誰也不能阻擋我大清鐵蹄前進的方向,更不能挽救朝鮮於敗亡之局。
朝鮮,這顆熟透的果子,必須吃下!
暮色漸濃,盛京的角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迴宮!”
皇太極轉身走向城梯,靴底踩著凍硬的城磚脆響,與遠處傳來的呼喝聲、更鼓聲交織在一起,在空曠的上空久久迴蕩。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