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4日,晴。
卯時,初刻,宜出行、破土、上梁。
晨暉尚未全然驅散夜的涼意,始興城郊外清灣村的一處宅院裏卻已是熱鬧非凡。
院子當中,臨時搭起的木架,堅實而立,仿若巨人抬手撐起一方天地。
一根粗大的雪鬆木橫臥於地,兩頭各自掛著一塊鮮豔的紅布,等待主人送至屋頂,開啟新宅的祥瑞之途。
“差不多時辰到了!”一名四旬的漢子看了看天色,將手中的茶碗放了下來,伸出衣袖隨意擦了擦嘴。
“嗯,吉時到了。”幾名漢子聞言,紛紛站了起來。
“今日,有勞大家了。”徐興懷朝眾人拱了拱手,笑著說道:“待會,上了梁後,眾鄉親就在院子裏將就吃一頓,莫要嫌棄我老徐招待不週。”
“村長,瞧你這話說的。”一名漢子將衣袖挽了挽,“咱們大家夥給你上梁,可不是衝著你家這頓飯的。平日裏,我們眾鄉親可沒少承你的情、得你的好。今日過來幫忙,那是應得應份的,你可別跟我們客氣。”
“好了,好了,無需多言,趕緊將大梁弄上去,可不要誤了吉時!”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嗓子,瞬間點燃了大家的行動熱情。
十餘名身形壯實的漢子走到那根粗大的雪鬆木前,兩人一組,分站這根大梁兩端。
他們彎腰,雙手穩穩握住繩索,一端牢牢係於大梁,一端攥在手中,蓄勢待起。
“起!……”
隨著一聲吆喝響起,眾人齊聲發力,腿部微屈,腰部緊繃,肩膀青筋暴起,一寸一寸地將大梁拉起。
大梁起初仿若千鈞之重,緩緩離地時,隨著腳步邁動,帶起一陣塵土。
四下圍觀的鄰裏鄉親們早已將庭院圍得水泄不通,孩童們從大人的腿縫中鑽出,眼睛睜得溜圓,好奇地張望著。
婦人們交頭接耳,口中議論著村長家這棟新起的房子如何漂亮,話語中隱隱流露出一絲羨慕神情。
在農人眼裏,建新房向來都是一件極為重大的事情。
這意味著,主人家的生活又向前邁進了一大步,如同翻開了嶄新的篇章,滿是希望與憧憬。
大梁漸高,已至半空,男人們喊著低沉的號子,將其一點一點地向上提升,每個人都因為用力過甚,臉色憋得通紅。
待大梁升至屋脊高度,另有兩名身手敏捷的漢子,手持長杆,杆頭裝有精巧的掛鉤,小心翼翼地對準大梁上預先安好的鐵環,輕輕一勾一拉,大梁精準就位。
刹那間,四下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此時,主家徐興懷笑意盈盈,快步上前,將提前準備好的喜錢一一發給幫忙的鄉鄰,口中連聲道謝:“辛苦諸位老少爺們了,今日這宅子有勞大家,願我們所有人的日子都如這上梁一般,一躍高升!”
男人們接過喜錢,笑得見牙不見眼,臉上也洋溢著質樸的笑容,拱手迴禮。
而後,徐興懷讓妻子端上擺滿了三牲、果蔬、酒水等供桌,置於大梁正下方,領著全家老小,整衣跪地,朝著大梁虔誠叩拜。
香煙嫋嫋升騰,將他們的祈願帶向蒼穹,讓老天庇佑全家安康幸福。
臨近正午,院子裏支了三五桌酒席,大盤的鮭魚、剛宰的雞鴨、新鮮的時蔬菜、還有供銷社打來的幾壇酒水,將桌子擺得滿滿當當。
眾人圍坐,歡聲笑語不斷,在這秋日的暖陽下,共同慶祝主家新房上梁的大喜事,也暢想著未來村裏如這大梁一般,節節高升的美好生活。
“喲,老洛,怎生這個時候才來?”當一個高鼻深目的夷人麵孔男子提著一兜水果上門慶賀時,徐興懷連忙將他拉入席間,並為他斟上了一杯滿滿的酒。
“我本來一早就想過來的,但畜牧場的十幾隻綿羊疑似發了瘟病,便跟獸醫處置了一下。”弗朗西斯科·法維安·洛倫薩納落座後,笑嗬嗬朝在座的鄉鄰禮貌性地拱了拱手。
“牲畜發了瘟病?”有人聽了,立時緊張起來,“這瘟病會不會傳出來,影響到咱們村裏養的牲畜?”
清灣村六十五戶人家,幾乎每家都養著幾頭羊或牛,這是他們除了糧食外最重要的財產,關乎著一家人的生計。。
“哦,這很難說。”洛倫薩納搖搖頭說道:“我們畜牧司的人也來看過了,暫時未有定論,隻是讓我們對牧場進行時刻監測。目前而言,那些發了瘟病的綿羊已經全都隔離了,以免傳染更多的牲畜。至於後麵會不會蔓延瘟病,我們還需要進一步的觀察。”
“當然,你們誰家養的牲畜若是有瘟病症狀,可一定要報告給我們畜牧司,為我們做疫情評估提供更多的實證資料。”
“那肯定。不過呀,這瘟病最好不要擴散開來,要不然平白讓我們養的牲畜遭罪。你說這事鬧的,去年才接了四隻羊羔子,眼看著就要到剪羊毛時候了,若是得了瘟病,可就虧大了!”
“誰說不是呢!”一個鄉民嘴裏塞得滿滿的,含含糊糊地抱怨道:“我們還指望著,養上幾隻羊,每年除了地裏的糧食外,還能有個額外收息,好些攢錢也蓋棟新房子。”
“就是,就是。這吃飽穿暖了,可不就要圖個建房置業,讓家裏的幾個小崽子多享點福。”
“嗯,這話在理。要不然,等家裏的小子長大了,想說一門媳婦,靠什麽來撐撐麵子?”
“小方呀,你家幾個小子,最大也不過四五歲,怎生現在就要考慮接媳婦的事了?莫不是,借著機會,準備給自己納個小?”
“納個小?嘿嘿……,我倒是想來著,但是吧,且不說咱新華政府不允許,就是放開限製,就咱們新華這種男多女少的樣子,哪裏能尋摸多的婆姨給我做小!”
“哈哈……”眾人聞言,立時轟笑起來。
洛倫薩納也跟著村民一起笑得咧開了嘴。
說實話,他喜歡這種氛圍,樸實,無華,但又充滿了鄉鄰之間的熱情和溫馨。
自十年前,他隨同“聖路易斯號”數十名船員被新華人俘虜後,很快便選擇了歸附於他們。
現在想想,當初自己的這個選擇是多麽的英明——盡管這個選擇是新華人強迫他們做出的。
那個時候,新華人加上他們這些被俘的西班牙水手,攏共不到一百三十人,船隻也隻有兩艘,始興城還隻是一座簡陋至極的木寨,四周荒草叢生,野獸時常出沒。
可是,十年後的今天,新華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截止去年底,新華人口規模達到三萬六千八百餘其中,印第安人一萬二千餘,建立了大小城鎮十餘個,移民屯殖點一百三十餘處,徹底在該地區站穩了腳跟。
可以預見,隨著今年移民季的結束,新華的總人口規模很大概率會突破四萬人。
更讓人驚歎的是,新華在這十年時間裏,不僅開辟了大量農田,稻穗金黃、麥浪滾滾,基本實現了糧食自給,而且還建起了一係列工廠和礦山。
呢絨工廠裏,機杼聲聲,一匹匹呢絨布如流水般產出;鐵匠鋪中,爐火熊熊,一件件農具、兵器鍛造出爐;礦山裏,礦石源源不斷地開采出來,運往各地加工。
這一切,使得這個新生的國家在很短的時間裏便擁有了一定規模的工業體係。
對於新華的巨大變化,洛倫薩納在欣喜之餘,也深感無比的震撼。
這一切實現,除了新華決策委員會高瞻遠矚、領導有力外,還有就是新華移民的勤奮和苦幹精神。
他從未見過,這個世界上還有如此勤勞樸實的人民,在這麽一片近乎蠻荒的土地上,硬是靠著自己的雙手,在荊棘叢中開墾出一塊塊肥沃的田地,築起一座座嶄新的城鎮和村落,鋪設起一條條平坦而寬闊的道路,修建起一個個設施完善的碼頭。
這些來自大明的華夏移民,真的很勤奮,似乎在他們幾千年的農耕文明史中,已經將勤勞印刻在他們的骨子裏。
他們對實現富足生活,打造一個嶄新的世界,似乎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執念,並願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換取這種富足生活,為了自己,更為了下一代,他們不惜付出一切,哪怕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飴。
不論是遍佈灌木草甸的荒地,還是山林環繞的溪地,隨處都可以看到他們忙碌的身影。
即使寒冷的冬季,風雪交加,他們也總會不顧危險地去抓幾隻麋鹿,獵幾頭棕熊,以期獲得一份額外的進項。
他們似乎不知道疲憊,也不知道勞累,一年到頭,從白天到黑夜,不停地工作,不停地做事,就為了獲得一份屬於自己的美好生活。
比如,這位建了新房的村長,就是一個典型的草根逆襲例子。
他是第一批來自大明的移民,在登上始興港碼頭時,衣衫襤褸,麵容憔悴,身上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就連所穿的衣物也是新華移民部給他發放的。
然而,在不到八年時間裏,這位新移民硬是靠著自己的雙手完成了初步的“原始積累”,不僅建起了村子裏第一棟漂亮的新房,而且還撫育培養了幾個成器的孩子。
這太令人驚歎了。
要知道,在墨西哥或者秘魯,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西班牙移民想要過上好日子,那是相當艱難的。
不但要時刻提防印第安人的敵意和侵襲,還要遭到殖民政府和地方官員的層層盤剝壓榨,稅收重如泰山,稍有不慎,就可能傾家蕩產,有可能終其一生,他都無法積攢出十個比索銀幣,仿若深陷泥沼,難以自拔。
再看看墨西哥的發展和建設狀況,那更是無法與新華相比。
經過近百年的殖民統治,偌大的墨西哥基本上就沒發展出什麽像樣的工業,除了寥寥幾家農產品加工作坊外,整個地區就是一個大號的農業種植區和采礦場,連根鐵釘都製造不出來,道路泥濘崎嶇,城鎮破敗不堪。
西班牙的國王隻會將從殖民地搜刮而來的財富用於他窮奢極惡的享受,以及沒完沒了的戰爭。
那些官員和貴族們也隻會將他們貪婪的雙手伸進印第安人和移民的荷包裏,使勁將裏麵的銀幣掏出來,然後裝入自己的兜裏,仿若吸血的螞蟥。
至於殖民領地的建設和移民的福祉,根本不在他們考慮範圍在內,成為被遺忘的角落。
所以,在美洲地區,西班牙人治理得一團糟,了這麽多時間,不僅移民人口增長極其緩慢,就連基本的設施建設都沒有。
除非,那個地方有金礦或者銀礦,才會引來西班牙人的開發熱情。
哪裏像新華,每一年,每一個月,甚至每一天,都在發生著深刻的變化。
新的農田被不斷開墾出來,新的道路被不斷地鋪向遠方,新的船隻也在持續地從船塢中駛出,還有一個個代表未來和希望的新生兒也在不斷地出生,並慢慢長大。
在新華,幾乎每個人都對未來充滿無盡的希望,並且始終堅信,憑借個人努力,是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
是的,新華人的心氣和其他國家地區的人不一樣。
決策委員會的領導層不甘蝸居於啟明島一隅,夢想征服並統一整個美洲大陸,認為這一塊領土是新華的“天賦之地”。
經過培養和訓練的官員們也不甘庸庸碌碌,無不期望將自己所管理的地區或者部門,打造得更為完美,民生進步,百姓殷實。
而每個落地生根的移民們則不甘永遠處於貧窮落後的境地,在政府給予的諸多惠民政策下,爆發出強大的生產積極性,戰天鬥地,誓要征服殘酷的的大自然,從而為自己創造一個美好的未來。
這裏沒有讓人窒息的捐稅,也沒有讓人感到壓抑的宗教迫害,更沒有讓人恐懼和害怕的戰爭及動亂。
這裏隻有公正廉明的官員,隻有勤勞樸實的移民,隻有豐碩的農業產出,隻有密密麻麻洄遊的鮭魚群,隻有幸福溫馨的生活。
洛倫薩納心中,新華仿若就是天堂般的存在。
而美洲,乃至歐洲大陸,則是地獄,仿若黑暗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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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